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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看清了吗? 日子在一种 ...

  •   日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戒备中滑过。予娘被困在小小院落里,除了辨认木盒中那两样可怖的“样品”,便是翻阅凛若寒偶尔让人送来的、关于前朝秘辛、南疆巫蛊、乃至一些奇门香药的残缺记载。陈伯和仆妇的沉默,护卫们岩石般的驻守,都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囚徒”与“饵”的双重身份。

      直到第七日黄昏,蔺茹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色是少见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有动静了。”她开门见山,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素白帕子,展开,里面是几片枯黄蜷曲的叶子,边缘焦黑,似乎被火燎过,散发着一股混合了焦糊、药草和……一丝极淡血腥的气味。“西郊乱葬岗附近,一个看坟的老头,昨天夜里死了。死状和刘三有些像,但没那么惨烈,更像是……被活活吓死的,手里死死攥着这几片东西。他临死前胡言乱语,说什么‘红衣娘娘索命’、‘香气勾魂’。”

      予娘接过帕子,凑近细闻。焦糊味是叶子本身被烧灼留下的,药草气很杂,多是些寻常的驱虫辟邪野草,唯独那股极淡的血腥气……粘稠,带着甜腻的余韵,与“惊魂引”的甜腥同源,却又更加阴冷,仿佛沉淀了许久。

      “红衣娘娘……”予娘低声重复,“暗香阁那边,可有什么供奉红衣神祇的习俗?或者,与什么穿红衣服的……人有关?”

      蔺茹儿摇头:“暗香阁明面上供着狐仙,暗地里查过,没见什么红衣神像。但这‘红衣娘娘’的说法,近半年在京郊一些偏僻村落,倒偶有流传,多是些愚夫愚妇夜间见鬼的荒诞传闻,之前并未在意。”她眉头紧锁,“看坟老头孤身一人,无亲无故,为何会被盯上?他手里的叶子,又是什么?”

      予娘用指尖轻轻拨动那焦黑的叶子,试图辨认。“像是……艾叶?但又不太像,叶脉更粗,背面有细微的绒刺……这味道,除了焦糊和沾上的血腥,本身似乎还有股极淡的辛麻气。”她努力回忆,“好像在某本游记里见过,西南湿热之地,有种叫‘鬼哭蒿’的毒草,叶背生刺,气味辛麻,焚烧其叶,烟气可致幻,当地巫者有时用以行‘问鬼’之术。”

      “问鬼?”蔺茹儿眼神一凛。

      “传闻能与亡者沟通,或制造幻象,迷惑生人。”予娘道,“如果对方真的在试验改良‘牵机引’这类惑乱心神的香药,那么寻找、试验各种有致幻、迷惑效用的草木,也不奇怪。这‘鬼哭蒿’或许就是他们找到的辅料之一。看坟老头……会不会是撞见了他们采集或试验此物?”

      “有可能。”蔺茹儿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乱葬岗地方偏僻,时有无名尸首,正是试验邪物、处理麻烦的好地方。老头常年守在那里,看见不该看的东西,被灭口,临死前扯下了对方身上或用来包裹此物的叶子……”

      她猛地停下,看向予娘:“凛若寒的意思,这线索不能放。老头尸体已被京兆尹的人草草收殓,定了个‘急病暴毙’。但我们必须去一趟乱葬岗,现场看看,尤其是老头身死之处,或许还有残留的气味或其他痕迹。你,”她盯着予娘,“得跟我去。只有你能分辨那些鬼东西的气味。”

      予娘心头发紧。又要去那种地方……但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什么时候?”

      “今夜子时。”蔺茹儿道,“入夜后我来接你。准备一下,穿利落些,夜里冷,也……脏。”

      予娘默默点头。

      夜色如墨,子时刚过,蔺茹儿准时出现,仍是一身利落黑衣。予娘也换了身深色粗布衣裙,将头发紧紧束起。两人仍是悄悄从后门离开,上了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朝着西郊疾驰。

      越往西,灯火越稀,人烟越少,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单调声响和夜风呼啸。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泥土、荒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生命寂灭后沉淀下来的阴湿腐朽气息。

      乱葬岗到了。

      那是一片起伏的荒丘,在稀薄的星光下,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隆起的土包和东倒西歪的残缺木碑,像无数沉默的、畸形的影子。夜风穿过荒草和歪斜的树木,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如同鬼哭。远处,几点幽绿色的磷火忽明忽灭,飘忽不定。

      饶是予娘已有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禁毛骨悚然,下意识地靠近了蔺茹儿一步。

      蔺茹儿倒是镇定,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造型古旧的青铜罗盘,借着手中风灯微弱的光线,仔细辨认了一下方向。“老头守的草棚在东边那个矮坡下,死的地方在草棚往北不到百步,一处老槐树附近。”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脚下是松软的、不知掺杂着何物的泥土,荒草划过裙摆,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周围那些隆起的坟包,仿佛无数只窥伺的眼睛。

      终于,看到了那棵老槐树。树身粗大,半边已然枯死,枝桠虬结扭曲,在夜色中张牙舞爪。树下有一小片空地,泥土明显有翻动和踩踏的痕迹。

      “就是这里。”蔺茹儿低声道,举起风灯,照亮地面。

      泥土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暗褐色,仿佛被大量液体浸染过,虽然已经干涸,但仍能看出痕迹。周围散落着几片枯叶和碎草,与蔺茹儿带来的那几片焦黑叶子相似。

      予娘强忍着心头翻涌的不适和恐惧,蹲下身,仔细嗅闻着这片区域的气息。

      浓重的土腥气,草木腐烂气,还有……即使过了几天,依然隐约可辨的、人类排泄物失禁后的骚臭,这应该属于那看坟老头。除此之外……

      她闭目凝神,将嗅觉催发到极致,摒弃那些强烈的、令人作呕的味道,捕捉着那一丝一缕几乎要消散在风中的、不寻常的异样。

      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甜腥,几乎被尘土和腐烂气息完全掩盖,但那股独特的、阴冷的甜腻感,与老头手中叶子上的、与“惊魂引”同源的血腥气,如出一辙。还有……一丝更加缥缈的、仿佛檀香,却又比檀香更沉、更涩,还带着点莫名腥气的味道。这味道,她似乎在刘三身上那黑色阴沉木珠上,闻到过一丝类似的感觉,但又不完全相同。

      “除了‘惊魂引’同源的甜腥气,还有一种很奇怪的沉檀香气,里面混着点……水腥气?或者土腥气?”予娘不太确定地描述,“很特别,我以前没闻过这种组合。”

      蔺茹儿立刻警觉:“沉檀香气?水腥土腥?会不会是……某种特制的线香或香粉?用来配合那些邪术仪式的?”

      “有可能。”予娘点头,目光扫视着地面,忽然,她看到老槐树根部一块略微松动的石块旁,似乎有一点不同于泥土的暗红色。她小心地拨开浮土,用蔺茹儿递过来的薄刃小刀,轻轻挑起一点。

      是半凝固的、暗红近黑的粘稠物,像血,又像某种混合了朱砂或其他矿物质的油脂,已经干硬。最关键的是,这东西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正是她刚才捕捉到的那种混合了沉檀与土腥的怪味!

      “这是什么?”蔺茹儿凑近看。

      予娘摇头,用小刀刮下一点,用油纸包好。“不知道,但这味道很特别,而且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偶然。老头手里的叶子沾着甜腥气,地上有这东西……或许,当时这里不止有‘惊魂引’,还焚烧或涂抹了这种特制的、带有沉檀土腥味的油脂或香膏,共同作用,才让老头看到了所谓的‘红衣娘娘’,被活活吓死。”

      “‘红衣娘娘’……”蔺茹儿咀嚼着这个词,眼中寒光闪烁,“装神弄鬼,倒是他们的惯用伎俩。用香药致幻,用邪术仪式增强恐怖,制造妖鬼索命的假象,既除了目击者,又能散播谣言,蛊惑人心……”

      她话音未落,予娘忽然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蔺茹儿立刻噤声,手按上了腰间软剑的剑柄。

      风中,除了荒草呜咽,似乎隐隐传来……极其轻微、仿佛吟诵般的呢喃声,还有……铃铛?不,是金属片轻轻撞击的叮铃声,时有时无,缥缈不定,从乱葬岗更深处、那片坟冢最密集的阴影里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难道……今晚还有“人”在这里进行“仪式”?

      蔺茹儿当机立断,迅速熄灭了风灯,只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拉着予娘悄无声息地朝着一处地势稍高、有乱石遮蔽的土坡后挪去。那里视野更好,也能隐藏身形。

      她们刚刚藏好,那吟诵声和金属撞击声便清晰了一些。只见从乱葬岗深处,影影绰绰,走来一行人。

      大约七八个,都穿着深色、宽大的斗篷,帽兜遮住了头脸,看不清面目。他们排成一种奇怪的队列,中间四人似乎抬着什么东西,用黑布蒙着,看形状不大,像是匣子或小型神龛。队伍前头一人,手里似乎捧着一个香炉状的东西,袅袅青烟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但随风飘来一丝极其浓郁、令人头晕的甜腥气,中间还夹杂着予娘刚刚辨识出的、那种沉檀混合土腥的怪味!

      队伍最后,跟着两个身形明显高大些的身影,手里持着长长的、顶端似乎绑着金属片和铃铛的木杖,边走边有节奏地轻轻摇晃,发出那叮铃的声响。整个队伍沉默而诡异,只有那低沉的吟诵、铃响,和弥漫开的、令人不适的香气。

      他们径直走向老槐树斜对面,一处看起来年代久远、墓碑早已无存的荒冢前停下。抬着黑布蒙盖之物的四人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放在坟前。为首捧香炉之人,开始用一种古怪的、起伏顿挫的语调,更加清晰地吟诵起来,声音嘶哑低沉,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充满一种狂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虔诚。

      后面持杖的两人,摇动木杖的节奏加快,铃声响成一片,在寂静的乱葬岗中回荡,更添诡谲。

      接着,捧香炉之人从怀中取出什么东西,投入香炉,火焰“腾”地窜高了一瞬,一股更加浓烈、甜腥到令人作呕、同时又混合着沉檀土腥与某种新鲜血液气味的烟雾,猛地爆发开来,即便隔着一段距离,藏在坡后的予娘和蔺茹儿也被那气味呛得眉头紧锁,一阵阵恶心头晕。

      烟雾缭绕中,那几个黑衣人围着那荒冢和黑布蒙盖之物,开始缓慢地、踩着奇特步点绕行,如同在进行某种古老的、邪异的舞蹈。他们的吟诵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味道。

      “他们在干什么?”予娘用气声问,浑身汗毛倒竖。

      “祭祀。或者……召唤。”蔺茹儿的声音压得极低,握住剑柄的手背青筋微凸,“看那黑布盖着的东西,大小……像是个牌位,或者,小型神像。红衣娘娘?”

      就在这时,那绕行的队伍中,忽然有一个人,似乎脚下一绊,踉跄了一下,斗篷的帽兜被风吹得向后掀开了一瞬!

      虽然距离不近,光线极暗,但予娘和蔺茹儿都清楚地看到,那斗篷下露出的,赫然是一张涂抹着浓重白粉和胭脂、如同戏台上旦角般夸张的脸,而最刺目的是——那“人”的嘴唇,用艳红如血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夸张、咧到耳根的、非人的笑容!

      “嘻……”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钻入耳膜的、带着无尽恶意的嬉笑声,随风飘来。

      不是从那跌倒之人处传来,那“人”已迅速拉好帽兜,仿佛无事发生。那笑声,似乎来自那黑布蒙盖之物,又似乎来自他们围绕的荒冢深处,更似乎……直接响在人的脑子里。

      予娘如坠冰窟,蔺茹儿也瞬间绷紧了身体。

      仪式还在继续,烟雾越来越浓,吟诵和铃声越来越急,那几个黑衣人舞动的身影在烟雾中扭曲变形,如同群魔乱舞。

      不能再待下去了。蔺茹儿当机立断,扯了予娘一把,两人借着乱石和坟包的阴影,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向后退,远离那片被邪异气息笼罩的区域。

      直到退出很远,几乎看不到那点香炉的火光,听不清那诡异的吟诵,两人才敢直起身,在荒草坟冢间发足狂奔,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背后那浓重的甜腥与沉檀土腥混合的怪味,以及那非人的嬉笑声,似乎仍在紧紧追逐。

      马车就藏在乱葬岗外的一片小树林里。车夫见到她们如此狼狈地狂奔回来,也是一惊,二话不说,立刻扬鞭催马。

      车厢里,予娘和蔺茹儿都气喘吁吁,脸色惨白,半晌说不出话。夜风从车窗灌入,却吹不散心头的寒意和那股萦绕不散的、令人作呕的香气。

      “看清了吗?”蔺茹儿哑声问。

      “看清了。”予娘声音发颤,“那个……笑脸。还有,那香……不止是‘惊魂引’,混合了别的东西,很邪门。”

      “是‘唤魂香’。”蔺茹儿咬牙道,眼中是冰冷的怒火,“前朝余孽搞出来的最阴毒的东西之一,用特殊处理的阴沉木粉、百年坟头土、沉水檀,混合尸油、处子血,再以‘牵机引’为引,炮制而成。焚烧此香,配合特定仪式,据说能‘唤醒’特定亡魂,或制造极强的集体幻象,操控人心。那黑布盖着的,恐怕不是什么神像,而是他们想要‘唤醒’或‘沟通’的某个前朝重要人物的灵位或遗物!那个笑脸……”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寒:“是‘喜丧鬼面’,前朝一个臭名昭著的邪教‘欢喜窟’的标志,教徒认为极致的恐惧与癫狂能通往‘大欢喜’,常以血腥祭祀和恐怖幻术害人。前朝覆灭时,此教派本该被剿灭了才对……”

      “他们没死绝,而且,和那些想要复国的余孽搅和在了一起。”予娘接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用改良的‘牵机引’控制人,用‘唤魂香’和邪术制造恐怖、蛊惑信徒,甚至试图‘唤醒’前朝亡灵……他们想干什么?在京城脚下,在天子眼前?”

      “不管想干什么,都必须立刻阻止!”蔺茹儿握紧拳头,“今夜所见,必须立刻禀报凛若寒。乱葬岗的仪式点已经被我们发现,他们很可能会转移。还有那个‘红衣娘娘’的传闻,必须查清源头,看看他们到底借此蛊惑了多少人,发展了多少势力。”

      马车在漆黑的官道上疾驰,将那座吞噬了看坟老头、又上演了邪异仪式的乱葬岗远远抛在身后。但车内的两人都知道,她们窥见的,仅仅是冰山一角。水下那庞大的、扭曲的阴影,正伴随着甜腥的香气和诡异的嬉笑,缓缓逼近。

      予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那艳红如血的夸张笑脸,却在黑暗中越发清晰。

      嘻……

      那非人的嬉笑声,仿佛又一次,在她耳畔幽幽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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