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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会去。 凛若寒的声 ...

  •   凛若寒的声音很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却让予娘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但仅存的理智和对身后黑暗的恐惧,让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站稳,只是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大人……”她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凛若寒没再说话,掐灭了烟斗,上前两步,目光在她褴褛的衣衫、满身的泥污和血痕上快速扫过,最后落在她那双在晨光微熹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上。那眼底残留的惊骇,与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明澈交织,映着天边第一缕惨白的光。

      “跟我来。”他简短道,转身走向木屋一侧,那里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车夫正是陈伯,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予娘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毛毡,角落小几上温着一壶热茶,还有一小碟点心。她蜷缩在毛毡上,接过凛若寒递来的茶杯,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瓷杯壁传来,几乎灼痛了她冰冷的指尖。她顾不得烫,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水流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些许活着的实感。

      马车在湿滑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驶向未知的方向。凛若寒坐在对面,闭目养神,仿佛刚才只是接了个晚归的迷路人。直到予娘喝完了整杯茶,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他才复又睁开眼。

      “说吧。”他声音平静无波,“从你进去,到出来。”

      予娘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混乱惊惧的记忆和线索捋顺,从被迫留宿、察觉甜腥、发现地牢活板门,到夜探地牢、目睹慧明灌药、偷听“圣血”、“血奴”、“祭典”的对话,再到误入地下炼制石窟、窥见邪神祭坛,最后从那个诡异的石壁缝隙逃生……她尽可能地详细描述,尤其是关于“圣血”的炼制场景、囚笼的数量、那尊邪神像的形态、红绸的纹样,以及慧明和那佝偻男人的对话细节,一字不落。

      “……他们提到‘尊者’,提到祭典在即,急需‘合格的血奴’。刘三、绸缎庄掌柜、看坟老头,还有那些被掳的女子,恐怕都是试验品。慈云庵地下,是个……是个用活人炼制那‘圣血’、制造所谓‘血奴’的魔窟。那祭坛,供奉的东西……绝非正神。”予娘说到最后,声音依旧带着颤,但条理已清晰。

      凛若寒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搭在膝上的、修长的手指,在听到“邪神像”、“红绸纹样”和“尊者”时,几不可察地曲了一下。

      “你做得很好。”听完,他只说了这四个字,语气依旧平淡,却让予娘心头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再次松动了些许,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后怕与虚脱。

      “那个祭坛的位置,你能大致判断吗?”凛若寒问。

      予娘仔细回忆:“在地下溶洞,有暗河流过。从慈云庵地下通道过去,应该不远。出来时的石缝,在一片很密的灌木丛后面,离慈云庵山门……大概东南方向,距离不好判断,我跑出来时已经辨不清方向了。”

      凛若寒略一颔首,似乎并不意外。他撩开车帘一角,对陈伯低声吩咐了几句。陈伯应了一声,马车速度似乎加快了些。

      “我们现在去哪里?”予娘忍不住问。

      “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凛若寒放下车帘,“慈云庵已打草惊蛇,西山不再安全。而且……”他顿了顿,看向予娘,“你需要亲眼见一个人,或许,能认出点什么。”

      予娘不明所以,但疲惫和紧张过后,精神一旦松懈,浓重的困倦便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靠在车厢壁上,眼皮沉重,几次努力想保持清醒,却终究抵挡不住,沉沉睡去。

      昏沉中,她似乎感觉到马车停了,有人将她抱起,清冽的松雪气息萦绕。她想睁眼,却无力。

      再次恢复意识时,予娘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柔软的被褥中,身下是结实的木榻。房间不大,陈设简朴,但窗明几净,空气里有淡淡的药草香。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是个陌生的地方,但比之前的宅院似乎更……寻常,像是某处不起眼的民居。

      她动了动,浑身酸痛如同散架。低头看,身上的脏污衣衫已被换下,穿着的是一套半旧的、洗得发白的细棉布衣裙。手臂和膝盖的擦伤也被仔细清理过,涂了清凉的药膏。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个端着水盆和布巾的妇人探进头来,见予娘醒了,露出和善的笑容:“姑娘醒了?可算醒了,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来,擦把脸,吃点东西。”

      妇人四十许年纪,荆钗布裙,面容普通,动作利落,言语也爽利。予娘默默接过布巾擦脸,又就着妇人的手,喝了些温热的小米粥。粥里加了剁碎的菜叶和一点肉末,虽然简单,却让她冰冷的肠胃舒服了许多。

      “这里是……”予娘试探着问。

      “哦,这是我家。我家那口子,是给大理寺看仓库的。”妇人一边收拾,一边笑道,“前日夜里,凛大人突然将姑娘送来,说姑娘是远房亲戚,路上受了惊吓,又染了风寒,让在我这儿将养几日。姑娘放心,这儿僻静,没人打扰,姑娘安心住着便是。”

      大理寺看仓库的家?予娘心中了然。果然是“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最安全,而且更容易掩人耳目。

      “凛大人他……”

      “大人一早就出去了,忙得很。不过留了话,说姑娘若醒了,精神好些,便带姑娘去个地方见个人。”妇人道。

      予娘点点头。她确实需要知道外面的情况,也需要知道凛若寒接下来的打算。

      休息了半日,到了傍晚,妇人带着予娘,从后门悄悄离开,七拐八绕,穿过了几条僻静无人的小巷,最后来到一处看似普通的、门脸狭窄的药铺后门。门上有特殊的暗记,妇人叩响门环,三长两短。

      门开了,开门的竟是蔺茹儿。她换了身寻常的布衣,做妇人打扮,脸上也做了些修饰,少了几分平日的张扬,多了些沉稳,只是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依旧如故。

      “可算来了。”蔺茹儿一把将予娘拉进去,迅速关上门,对那带路的妇人点点头,妇人便无声地退走了。

      药铺后面是个小小的天井,堆着些晾晒的药材,气味混杂。蔺茹儿领着予娘径直走进一间紧闭的厢房。

      厢房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凛若寒负手立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到声音,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予娘脸上,见她气色好了些,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看看这个。”他指向房内唯一一张木桌。

      桌上摊开放着一卷陈旧发黄的画卷,以及几块用白布垫着的、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布片。

      予娘走近。画卷上画的是一尊神像,形态诡谲,非佛非道,面容模糊不清,身披羽衣,赤足踏着扭曲的火焰与浪花,周围环绕着曼珠沙华与鸾鸟纹样,手中似乎托着什么东西,但画卷年代久远,那里已经破损,看不真切。虽然笔触、风格与地底祭坛所见那尊材质暗红的神像不尽相同,但那种邪异的气质、整体的构图,尤其是曼珠沙华与鸾鸟的组合,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予娘呼吸一窒。

      “前朝‘摩尼教’残卷中描绘的‘血焰明尊’。”凛若寒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冰冷而清晰,“摩尼教,又称明教,前朝时曾一度被奉为国教,后因教义激进,行事诡秘,屡行血祭,被朝廷剿灭。其残余势力转入地下,与‘欢喜窟’等邪教合流,信奉的便是这‘血焰明尊’。传说此神需以活人精血与魂魄祭祀,可得无边法力,亦可‘点化’信徒,成就不死之身。”

      血焰明尊!予娘想起地底那暗红神像,那不祥的色泽,那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布片……”她看向桌上。

      “从刘三死亡现场附近,以及绸缎庄库房隐秘处找到的。”蔺茹儿接口,拿起一块边缘焦黑的暗红色布片,“是同一批料子,与锦绣绸缎庄失踪的那批特制红绸,质地、颜色、绣线,完全吻合。上面的曼珠沙华与鸾鸟纹样,是‘血焰明尊’祭典中,主祭者或重要‘圣器’才能使用的禁纹。”

      “他们用这红绸做什么?祭服?还是包裹神像、圣物?”予娘问。

      “都有可能。”凛若寒走到桌边,指尖拂过那画卷上破损的地方,“但更重要的问题是,他们从哪里得到这批红绸的准确纹样和图谱?锦绣绸缎庄的掌柜,一个普通商人,绝无可能知晓这等前朝邪教秘辛。他背后,必然有更了解内情的人提供图样,甚至……指导。”

      “是‘尊者’?”予娘想起慧明的话。

      凛若寒不置可否,只是道:“摩尼教余孽行事隐秘,等级森严。‘尊者’是其高层首领的称谓之一,通常不止一人。能接触到‘血焰明尊’完整祭祀仪轨和禁纹图谱的,绝非普通头目。此人,很可能就藏在京城,甚至……就在我们能接触到的人之中。”

      予娘心头一凛。就在京城?甚至可能见过?

      “慈云庵那边,有什么动静?”她问。

      “你逃出来后不久,庵中偏厦失火,烧掉了小半间屋子,也烧塌了部分地窖入口。”蔺茹儿冷笑,“她们对外宣称是香烛不慎引发火灾,已迅速将火扑灭,并无人员伤亡,反而博了个处置及时、菩萨保佑的名声。但我们的人暗中查探,发现她们正在秘密填埋、封闭地下的某些通道,转移部分‘货物’。动作很快,也很谨慎,显然被你惊动了,正在清理痕迹。”

      “那地下的祭坛和那些……”

      “暂时动不得。”凛若寒打断她,语气果决,“打草惊蛇,蛇已受惊,此刻强攻,或许能端掉慈云庵这个窝点,但必然会惊动更深处的‘尊者’和其党羽,让他们彻底隐匿,甚至提前发动我们尚不知晓的‘祭典’。刘三、绸缎庄掌柜、看坟老头的死,慈云庵地下的罪恶,都只是冰山一角。我们要的,是连根拔起,是那个‘祭典’的准确时间、地点,以及……所有参与者的名单。”

      他看向予娘,目光深邃:“尤其是那位‘尊者’。”

      “那我……”予娘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又觉得一片茫然。她一个侥幸逃生的侯府庶女,能做什么?

      “你的鼻子,是钥匙。”凛若寒缓缓道,“你能分辨出‘牵机引’、‘惊魂引’、‘唤魂香’,乃至那‘圣血’的细微差别。而这些东西,是他们的标志,也是他们的破绽。只要他们还在活动,还在准备那个‘祭典’,就必然离不开这些东西。”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不及巴掌大的扁平木盒,打开。里面并排嵌着三个更小的、密封的琉璃瓶,瓶内分别装着少许灰黑色粉末、暗红色结晶、以及一种粘稠的、泛着诡异光泽的暗金色液体。

      “‘牵机引’残渣,‘惊魂引’提纯物,以及……从刘三尸身创口附近,用特殊手法提取到的、疑似‘圣血’侵蚀后的组织液。”凛若寒的声音低沉下去,“气味虽有不同,但同源。尤其是这‘圣血’组织液,其核心的甜腥暴烈之气,与另外两者一脉相承,却更加可怖。我要你记住它们,记住每一种最细微的气味差别。因为接下来……”

      他合上木盒,递到予娘面前。

      “你要重新回到京城,回到那些达官贵人的宴席之间,回到可能接触到任何异常‘香气’的场合。用你的鼻子,去‘闻’,去‘找’。找出谁的身上,谁的身边,有这些味道,哪怕只有一丝一缕。找出谁,在暗中与慈云庵,与那‘血焰明尊’,与那所谓的‘尊者’……有所牵连。”

      予娘怔住了。回到京城?回到宴席?在那些衣香鬓影、笑语喧哗之中,寻找隐藏的、甜腥的死亡气息?这无异于让她再次置身于无形的刀锋之下,而且,是在更广阔、更复杂、也更加危险的舞台上。

      “大人……”她声音干涩,“我……我只是个庶女,平日那些场合……”

      “正因为你是宁远侯府不起眼的庶女,才更不容易引人注目。”蔺茹儿接话,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而且,经慈云庵一事,你在对方眼中或许已是个‘死人’,或者至少是个无关紧要、侥幸逃脱的意外。他们绝不会想到,你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更想不到,你会成为我们最隐秘的‘探子’。至于场合……”她看向凛若寒。

      凛若寒从怀中取出一份泥金请帖,放在桌上。帖子制作精良,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三日后,承恩公府老夫人七十大寿,广宴宾客。宁远侯府,也在受邀之列。”他目光平静无波,“这是个机会。京城大半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到场。鱼龙混杂,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承恩公府……予娘想起春日宴上那不堪的一幕,心头掠过一丝阴影。但此刻,那点阴影在眼前这关乎生死、牵连巨大的阴谋面前,已微不足道。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声音已恢复了些许镇定。

      “赴宴,观察,留意所有异常气味。尤其是,”凛若寒指尖点了点那请帖,“承恩公府与宫中关系密切,与几位藩王也走动频繁。若有那‘气味’出现,留意与谁相关,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记住,不要主动探查,不要引起任何注意。你的任务,只是‘闻’和‘记’。蔺茹儿会以勇毅侯府小姐的身份在场,若有紧急,她会接应你。”

      “这是‘清心丸’。”蔺茹儿递过来一个更小的瓷瓶,“含在舌下,可提神醒脑,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寻常迷香晕药的侵袭。但若遇到‘牵机引’之类的东西,效果有限,你自己务必小心。”

      予娘接过瓷瓶,又看向桌上那个装有三种“样本”的小木盒。琉璃瓶内,那些灰黑、暗红、暗金的物质,在油灯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仿佛浓缩了地底所有的罪恶与疯狂。

      她伸出手,指尖微颤,却坚定地,握住了那个小小的木盒。

      “我明白了。”她抬起头,看向凛若寒,也看向蔺茹儿。眼中仍有未散的惊悸,但深处,那簇在慈云庵地底、在生死边缘被点燃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此刻,似乎燃烧得更旺了一些。

      “我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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