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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赵文廷,暴毙了。 三日后,承 ...

  •   三日后,承恩公府。

      朱门绣户,车马如龙。鎏金的匾额下,贺寿的宾客络绎不绝,锦衣华服,珠翠生辉,人声笑语混杂着丝竹之声,从敞开的府门内源源不断传出,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繁华盛景。

      宁远侯府的马车在角门处停下。予娘跟在嫡母王氏和几位姐妹身后下了车,垂着眼,依旧是那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混在一众盛装打扮的贵女中,毫不起眼。只有她自己知道,袖袋里贴身藏着那个小小的木盒,以及蔺茹儿给的“清心丸”。掌心因紧握而微微出汗。

      自慈云庵地底逃生,到在这药铺小院中休养、辨识“样本”,再到今日重新踏入这锦绣地,不过短短数日,却恍如隔世。眼前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与地底那甜腥恶臭、哀嚎遍野的景象,如同冰与火的两个世界。但予娘清楚,那黑暗的触角,或许就隐藏在这浮华之下,甚至,就在这满座宾客之间。

      “哟,这不是宁远侯府的二姑娘吗?前些日子听说身子不大爽利,今日可大安了?”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响起,带着刻意抬高的调子。

      予娘抬眼,是礼部侍郎家的三小姐,与嫡姐交好,向来眼高于顶。她垂眸,屈膝,声线平稳无波:“劳姐姐挂心,已无碍了。”

      “那就好,那就好。今日府里热闹,可得多散散心,老闷在屋里,没病也闷出病来。”对方假笑着,目光在她寒酸的衣着上溜了一圈,便挽着予娘嫡姐的手,说说笑笑地走开了。

      予娘不以为意,默默跟在队伍末尾,踏进了承恩公府的重重院落。寿宴设在最大的“春晖堂”及相连的水榭花园,男宾在外,女眷在内,以精巧的苏绣屏风和垂花门隔开,影影绰绰,既不失礼数,又添几分雅趣。

      空气中弥漫着各色脂粉香、熏衣香、酒菜香,以及庭院中盛放的牡丹、芍药等鲜花的馥郁,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浓烈而甜腻的暖风,熏人欲醉。予娘走在其中,只觉得胸口发闷,鼻端更是被各种气味冲撞得难受。她暗暗将“清心丸”压在舌下,一股清凉苦涩的气息蔓延开来,稍微驱散了些许周遭的甜腻,也让她的感知更加清晰、锐利。

      她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落后人群半步,目光低垂,却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嗅觉之上,像一张无形的、极其敏感的网,撒入这喧嚣的气味海洋中,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协调的、熟悉的甜腥气息。

      没有。至少,在这外围的女眷区域,在那些谈论衣饰、胭脂、家长里短的喧哗声中,她没有捕捉到与木盒中“样本”同源的、那令人心悸的甜腥。只有庸俗的浓香,与虚假的欢笑。

      难道猜错了?那“尊者”或其党羽,并未出现在此?

      寿宴正式开始,承恩公老夫人端坐主位,接受众人叩拜祝寿,说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吉祥话。予娘随大流行了礼,便退到角落,寻了个靠窗的、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坐下。水榭外是粼粼波光,倒映着对岸男宾席的灯火与人影,丝竹声、行令声、劝酒声隐隐传来。

      她捏着半盏果酿,假意欣赏窗外景致,实则依旧在全神贯注地分辨着空气中每一缕气息的流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宴至半酣,气氛愈发热烈。有伶人献艺,有歌姬清唱,席间走动敬酒的人也多了起来。予娘看到蔺茹儿的身影在女眷中穿梭,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撒花襦裙,明艳照人,与几位相熟的贵女说笑,目光却偶尔飞快地扫过全场,在与予娘视线相接时,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她也尚未发现异常。

      就在予娘几乎要以为今日将一无所获时,一阵风,从水榭连接花园的月洞门处吹了进来。

      风中,带着晚春夜露的微凉,带着园中草木的清气,也裹挟着一丝……极其淡薄、却瞬间让予娘后背汗毛倒竖的甜腥气!

      那气味飘忽不定,混杂在风里、花香里、酒气里,几乎难以捕捉,但予娘对那味道已刻入骨髓——是“惊魂引”的变体!而且,是刚刚使用过、或者携带着经过不久残留的气息!比木盒中那“惊魂引”提纯物的气味要淡、要“新鲜”,少了些陈腐的沉淀感,却多了一丝躁动的、尚未完全散尽的“火气”。

      气味来源的方向……是水榭外,花园的深处,靠近连接男宾席的那道垂花门附近!

      予娘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放下酒杯,装作不胜酒力、需要透气的样子,缓缓起身,朝着那月洞门走去。她的动作很自然,甚至带着点怯生生的犹豫,与周遭那些离席更衣或结伴游园的女眷并无二致。

      走出水榭,夜风更凉了些,吹散了宴席的暖热与喧嚣,也让她绷紧的神经略微一松。花园里挂着各色彩灯,光影朦胧,假山、池塘、花木掩映间,人影幢幢,多是些离席散心、或借机私语的男男女女。

      予娘循着那丝甜腥气,小心翼翼地向前。气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显然在移动,或者被风吹散。她不敢跟得太紧,只能大致判断方向,朝着花园更僻静的西北角挪去。那里有几座小巧的亭台,假山堆叠,林木也更深茂,灯火相对稀疏。

      越靠近,那甜腥气似乎浓了一点点,还夹杂了一丝……极其淡的、类似“唤魂香”中那种沉檀与土腥混合的余韵,但同样很淡,很新。

      就在她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前方一座半掩在竹林后的“听雨轩”隐约可见时,那甜腥气忽然清晰了一瞬,随即,她听到了压低的、带着急促喘息的说话声,从“听雨轩”另一侧的假山石后传来。

      “……不行!不能再用了!上次之后,我、我好几日都心神不宁,夜里尽做噩梦……”一个年轻的、带着惶恐的男声,声音发颤。

      “怕什么?”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语气却平稳得近乎冷酷,“‘仙露’能助你凝神静气,参悟玄机,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区区噩梦,定力不足罢了。今夜正是关键,尊者有令,务必稳住心神,完成‘献礼’。拿去。”

      接着,是极其轻微的、瓷瓶碰撞的叮当声,和那个年轻男子勉强压抑下的、吞咽什么液体的咕咚声。

      予娘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向头顶,又迅速冻结!是“圣血”?还是“惊魂引”的液体形态?他们在强迫用药!就在这承恩公府寿宴之上!而且,提到了“尊者”和“献礼”!

      她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着冰凉粗糙的海棠树干,一动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眨,死死盯着假山石的方向。

      片刻,一个穿着青色锦袍、身形略显单薄的年轻男子,脚步有些虚浮地从假山后踉跄走出,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神涣散,却又带着一种不正常的亢奋。他四下张望了一下,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朝着男宾席的方向去了。

      予娘认得那张脸!是兵部武库司主事家的公子,姓赵,似乎叫赵文廷,平日里在世家子弟中并不算出挑,甚至有些木讷。

      紧接着,另一个身影也从假山后转出。那人身形高瘦,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道袍,头上松松挽了个髻,插着根木簪,面容隐在竹影与灯光的暗处,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下颌线条瘦削,留着几缕稀疏的山羊胡。他站在原地,朝着赵文廷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缓缓转过头,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向了予娘藏身的这丛海棠。

      予娘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僵直的姿态,连睫毛都不敢颤动。那道士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在她藏身之处逡巡了片刻。

      就在予娘以为自己即将暴露的刹那,花园另一头传来一阵喧哗和女子的娇笑声,似乎是哪家女眷在嬉闹扑蝶,惊起夜鸟,扑棱棱飞过竹林。

      那道士的目光被那动静引开了一瞬,随即,他不再停留,转身,脚步无声,如同鬼魅般,迅速没入了“听雨轩”后方更深的黑暗与竹影之中,消失不见。空气中,只留下那丝未散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

      直到那道士的身影彻底消失,又过了好一会儿,予娘才感觉到自己冻僵的四肢恢复了些许知觉。她背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冷汗早已浸透内衫,夜风一吹,冰冷刺骨。

      她看到了!听到了!兵部武库司主事之子赵文廷,被一个神秘道士用药物控制,逼迫“献礼”。那道士,即便不是“尊者”,也绝对是核心人物!他们在寿宴上公然接头、用药,所图谋的“献礼”,必然与那个即将到来的、恐怖的“祭典”有关!而承恩公府……难道也牵涉其中?还是仅仅被选作了掩护和场所?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在脑中炸开。但此刻,她必须立刻将消息传出去!告诉蔺茹儿,告诉凛若寒!

      予娘挣扎着站起身,腿还在发软。她不敢原路返回,怕再撞上那道士或赵文廷,只能强撑着,绕了远路,从花园另一侧,步履虚浮地走回水榭。

      水榭内,宴席已近尾声,不少女眷已显出疲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闲话,准备告辞。予娘在人群中找到了蔺茹儿。蔺茹儿正与承恩公府的一位小姐说着什么,眼角余光瞥见予娘惨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眼神倏地一凝。

      予娘走到她身侧,借着一个错身的机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急促而低微地说道:“花园西北,听雨轩假山后,兵部赵主事之子赵文廷,被一道士强迫用‘仙露’,提及‘尊者’、‘献礼’。道士,灰袍,山羊胡,高瘦,去了听雨轩后竹林。”

      蔺茹儿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依旧与那位小姐说着“改日再聚”的客套话,一只手却极其自然地扶住了予娘微微摇晃的胳膊,指尖在她臂上用力一按。

      “知道了。”她同样用气声回应,声音里带着刀刃般的寒意,“你做得很好。稳住,别露怯。我们马上离开。”

      予娘点了点头,借着她搀扶的力道,勉强站稳。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宁远侯府的女眷们终于起身告辞。予娘混在人群里,浑浑噩噩地跟着出了承恩公府,上了马车。直到车轮滚动,将那片依旧灯火通明、笙歌未歇的府邸抛在身后,她才敢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个深深的血印。

      马车没有直接回宁远侯府,而是绕到了之前那处药铺后门。蔺茹儿早已等在那里,神色凝重。

      “陈伯已去禀报大人。”蔺茹儿快速道,“赵文廷那边,已派人暗中盯着。那道士……进了听雨轩后的竹林,便如泥牛入海,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怕打草惊蛇,只隐约看他似乎往后院仆役房的方向去了,那里人员混杂,一时难以排查。”

      她看着予娘依旧苍白的脸,放缓了语气:“你今日立了大功。那道士的样貌特征,还有赵文廷被迫用药的细节,至关重要。尤其是‘献礼’二字……恐怕,他们要在寿宴上,或者借寿宴之机,有所动作。”

      “会是……在寿宴上直接‘献礼’吗?”予娘声音发干,“献什么礼?给谁?”

      “不知道。但承恩公府寿宴,宾客如云,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齐聚,若真在此处‘献礼’,无论目标是何人,所图必然极大!”蔺茹儿眼中寒光闪烁,“而且,用药物控制赵文廷这样一个不大起眼的兵部小官之子……为何选他?他能接触到什么?武库司……”

      她忽然顿住,与予娘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

      兵部武库司,掌管京城部分军械仓储、调配!虽然赵文廷只是主事之子,职位不高,但若被药物控制,有心算计,未必不能接触到一些紧要之物,或者……在某种特殊时刻,行某些“方便”!

      “难道他们的‘献礼’,与军械有关?”予娘倒吸一口凉气。

      “未必是直接献上军械,”一个清冷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凛若寒从药铺内室走出,依旧是那身月白常服,面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显冷峻,“但借此控制一个可能接触关键环节的人,必定有所图谋。赵文廷之父赵主事,虽官职不高,但负责京畿西山大营部分军械的日常核验与文书往来。西山大营……”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下去:“毗邻皇家西苑猎场。而猎场之内,便是那座废弃的——碧霞宫。”

      慈云庵、地底祭坛、碧霞宫、兵部武库司、被药物控制的赵文廷、神秘的灰袍道士、“尊者”、“献礼”、“祭典”……所有的线索,在此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甜腥的丝线,隐隐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他们想利用赵文廷,在‘祭典’时,对西山大营或碧霞宫附近的防务,做手脚?”蔺茹儿声音发紧。

      “或许,不仅仅是做手脚。”凛若寒收回目光,看向予娘,那目光深邃如寒潭,映着跳动的灯火,“你说,那道士逼赵文廷用药时,提到‘今夜正是关键’?”

      予娘用力点头:“是,他原话说‘今夜正是关键,尊者有令,务必稳住心神,完成献礼。’”

      “今夜……”凛若寒重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承恩公寿宴,宾客众多,人员流动复杂,正是传递消息、交接物品、甚至暗中部署的绝佳时机。‘献礼’未必是当场进行,但‘关键’的指令或信物,很可能就在今夜传递。”

      他顿了顿,看向蔺茹儿:“加派人手,盯死赵文廷,还有承恩公府所有可能与外界接触的渠道,尤其是后门、角门、以及……仆役杂院。那道士既然可能混迹其中,或许不止一人。注意任何可疑的交接,或人员异常调动。”

      “是!”蔺茹儿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凛若寒又看向予娘:“你今日做得很好。但此事凶险,远超预估。从现在起,你不能再回宁远侯府,也不能再公开露面。我会安排你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直到此事了结。”

      “可是大人,”予娘急道,“我的鼻子……或许还能……”

      “你的嗅觉已经为我们指明了最关键的方向。”凛若寒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专门的人去做。你的安危,同样重要。记住,你活着,并且清醒,本身就是对敌人最大的威胁。”

      他不再多言,示意陈伯带予娘从另一条密道离开。

      予娘被带到了一处她从未去过的地方——似乎是某座高官府邸内部极为隐蔽的暗室,陈设简单,却有重重机关护卫,与外界完全隔绝。只有一个小窗,开在高处,能瞥见一线天空。

      她坐在冰冷的石榻上,怀中依旧紧紧抱着那个小木盒。窗外,夜色正浓,承恩公府的笙歌或许尚未散尽,而一场关乎京城安危、无数人性命的暗战,已然在甜腥的香气与凛冽的杀机中,悄然拉开了最凶险的序幕。

      她知道,自己能做的,暂时只有等待。等待蔺茹儿的消息,等待凛若寒的布局,也等待……那隐藏在最深处的、名为“尊者”的阴影,在“关键”的今夜,露出它致命的獠牙。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远处隐隐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突然,暗室唯一的铁门被轻轻叩响,节奏急促。

      陈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

      “姑娘,凛大人急令,请你立刻去前厅——赵文廷,刚刚在从承恩公府返回家的半路上,暴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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