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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调虎离山 “暴毙”两 ...

  •   “暴毙”两个字,像两根冰锥,狠狠扎进予娘耳中。地牢的甜腥、假山后的低语、赵文廷苍白亢奋的脸……瞬间在脑海中交错闪现,最后定格在“关键”与“献礼”之上。

      “怎么会……”她猛地起身,声音发颤。

      “详情不知,是跟着的人传回的消息,只说赵主事公子在自家马车里,突然抽搐,口鼻涌血,片刻就没了气息。仵作还没到,但跟着的人远远瞥见,那血……颜色发暗,气味甜腥。”陈伯语速极快,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那股凝重。

      甜腥的血!又是“圣血”或“惊魂引”的反噬?

      予娘来不及细想,陈伯已打开门,外面是一条更狭窄、仅供一人通行的石砌密道,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微弱的萤石,勉强照明。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密道中疾行。予娘能感觉到,这密道并非新开凿,墙壁湿滑,苔藓阴生,透着古老的气息,似乎是这座府邸前朝甚至更早时期留下的秘道。凛若寒能将此处作为据点,这座府邸的主人,恐怕也绝不简单。

      约莫走了半炷香功夫,前方出现一道向上旋转的石阶。登上石阶,顶端是一块活动的木板。陈伯推开木板,上面是一间看似普通的书房,但陈设布局予娘从未见过,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书卷气和一种更淡的、难以言喻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加清苦的熏香气息。

      凛若寒和蔺茹儿都在。蔺茹儿脸色铁青,拳头紧握,指节发白。凛若寒站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上摊开着京城舆图,他正用朱笔在西山大营与承恩公府之间划着什么,闻声抬头,目光落在予娘脸上,冰冷锐利。

      “坐。”他言简意赅。

      予娘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掌心一片湿冷。

      “赵文廷死了,死在归家途中。跟着的人不敢靠近,只看到血的颜色和闻到气味异常,初步判断是‘惊魂引’或‘圣血’急性发作的征兆。”蔺茹儿语速很快,带着压抑的怒火,“我们的人试图接近马车查看,但赵府的人很快赶到,将车围住,京兆尹的人也来了,现在现场已被封锁,我们的人无法靠近尸体,更无法查验。”

      “杀人灭口。”凛若寒放下朱笔,声音平稳,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他知道得太多,或者,完成了‘献礼’的某个环节,失去了利用价值,又或者……他本身,就是‘献礼’的一部分。”

      予娘心头剧震。“献礼”的一部分?用一条人命,作为“献礼”?

      “道士呢?可曾追踪到?”她急问。

      蔺茹儿摇头,脸上闪过懊恼:“跟丢了。那厮狡猾得很,在承恩公府仆役房附近绕了几圈,混进一队外出采办回来的下人里,换了衣裳,从侧门离开。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眼见他上了一辆没有标识的普通骡车,出了城,往西山方向去了,但入山后道路复杂,天又黑,追丢了。”

      西山!又是西山!慈云庵、碧霞宫、地下祭坛……现在,那道士也逃往西山!

      “赵文廷暴毙,道士潜逃西山,时间掐得如此之准,显然是计划好的。”凛若寒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赵文廷完成了他的‘任务’——或许是把某样东西、某条指令,传递了出去,或许是以自己的死,发出了某个信号。然后,他被处理掉。道士则返回他们的巢穴复命,或者,去执行下一步。”

      “那‘献礼’究竟是什么?”蔺茹儿一拳砸在桌上,“赵文廷一个武库司主事之子,能送出什么了不得的‘礼’?除非……与西山大营的防务有关!”

      凛若寒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西山大营的防务图?换防时辰?兵器库钥匙的仿制品?或者……一个能让他们的人,在特定时间,以特定理由,接近甚至进入西山大营或碧霞宫禁区的身份凭信?”

      每一种可能,都足以在关键时刻,造成致命的漏洞。

      “必须尽快确认赵文廷死前接触过什么人,传递过什么东西,尤其是他从承恩公府带走了什么,又或许……留下了什么。”予娘努力整理着思绪,“还有那道士,他既然逃回西山,或许‘祭典’的地点,真的就在碧霞宫!时间……会不会就在最近?”

      “碧霞宫废弃多年,守卫松懈,但毕竟是皇家禁地,外围仍有巡防。想要在里面举行大规模邪恶祭典,而不惊动朝廷,几乎不可能。”蔺茹儿蹙眉,“除非……他们买通了部分守卫,或者,利用某种方式,制造混乱,调开注意。”

      “调虎离山。”凛若寒缓缓吐出四个字,手指在舆图上西山大营的位置重重一点,“若西山大营在‘祭典’当晚,突然‘有事’,比如军械库失窃、走水,甚至……发生小规模营啸,必然惊动全城,大量兵力会被抽调前往弹压、戒备。届时,与之毗邻的皇家猎场,尤其是偏僻的碧霞宫一带,防卫必然出现空档。”

      予娘倒吸一口凉气。用西山大营的乱子,掩盖碧霞宫的邪祭!这计划何其歹毒,又何其大胆!而赵文廷,或许就是这计划中,负责引发西山大营乱子的关键一环!他的死,既是灭口,也可能是启动某个环节的“信号”!

      “那我们该怎么办?立刻包围西山,搜查碧霞宫?”蔺茹儿急道。

      “打草惊蛇,蛇已受惊,此刻碧霞宫必然戒备更严,甚至可能只是个幌子。我们人手不足,没有确凿证据和具体时间,贸然调动大队人马围山,只会让真正的‘祭典’改期或换地,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说我们无端惊扰皇家禁地,图谋不轨。”凛若寒摇头,眼中寒芒闪烁,“为今之计,双管齐下。茹儿,你继续盯紧承恩公府和赵府,查清赵文廷死前所有行踪、接触之人,尤其是他与那道士之外,是否还接触过特别的人或物。同时,派人严密监控西山大营一切异动,尤其是与军械、文书、换防相关的环节。”

      “是!”

      “至于碧霞宫,”凛若寒看向予娘,目光深邃,“我们需要一双眼睛,提前进去。”

      予娘心头猛地一跳。

      “道士逃回西山,他们必然加强戒备。但正因为刚刚出了赵文廷的事,他们或许会认为我们注意力被吸引在城内和西山大营,对碧霞宫本身的警惕,反而可能出现一丝疏漏。而且,他们绝想不到,有人能凭气味追踪至此,更想不到,会是一个女子,敢于再次潜入龙潭虎穴。”凛若寒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闻过那道士身上残留的‘惊魂引’和‘唤魂香’余韵,也闻过地底‘圣血’与祭坛的气味。碧霞宫范围不小,但若真有大型邪恶仪式准备,必然需要大量物资,也必然残留特殊气味。你,是唯一有可能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找到他们真正核心位置的人。”

      又要进去……去那个可能比慈云庵地底更加凶险的碧霞宫?予娘指尖冰凉,慈云庵地底的黑暗、甜腥、惨叫仿佛再次将她包围。但她没有退缩,只是抬起头,迎上凛若寒的目光:“我需要知道碧霞宫的大致布局,以及……如何进去。”

      凛若寒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微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走到书案另一侧,拉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卷颜色陈旧、边缘磨损的皮质地图,在桌上缓缓铺开。

      “这是前朝工部留下的碧霞宫营造图副本,虽年代久远,但主体结构应当未变。”他指尖点在地图中心一片密集的建筑群上,“碧霞宫依山而建,分前、中、后三进,前朝殿宇,中为丹房、经阁、祭坛,后是寝宫与观景台。其下,有复杂的地宫与密道系统,一部分用于储藏丹材,一部分……据说用于某些隐秘仪式。前朝覆灭时的大火,主要烧毁了地面建筑,地宫部分,或许保存尚可。”

      他的手指沿着一条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的、极其细微的墨线移动:“这里,是宫墙东北角,有一处因山体滑坡而暴露的、前朝工匠用于偷运材料的隐秘水道出口,极小,且位于悬崖之下,极为隐蔽。水道早已干涸,但通道或许还在。这是目前所知,唯一可能避开正面守卫潜入的路径。但里面情况不明,可能坍塌,也可能有机关残留。”

      他看向予娘,语气郑重:“此行凶险异常,远胜慈云庵。你若不愿,无人强迫。留在城中,同样能为破案出力。”

      予娘的目光落在那条细细的墨线上,又扫过图上标注的“丹房”、“祭坛”、“地宫”。甜腥的气味,癫狂的仪式,扭曲的“血奴”……这一切的源头,或许就在那里。她想起地牢中那些绝望的眼神,想起赵文廷暴毙的马车,想起“尊者”与“祭典”带来的未知恐惧。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仿佛又萦绕起木盒中那三种样本的、代表着无尽罪恶的气味。

      再次睁眼时,她眼中已是一片清冽的决绝。

      “我去。”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什么时候出发?”

      “今夜子时。”凛若寒道,“陈伯会带你去准备所需之物。茹儿会安排人在外围接应,但一旦进入水道,你便只能依靠自己。记住,你的任务只是确认位置、规模和大致守卫情况,闻到的气味,看到的景象,牢牢记下,绝不可贸然行动,更不可试图探查核心。找到线索,立刻原路返回。若有危险,吹响竹哨,但……那可能暴露你的位置。”

      他将那卷皮质地图小心卷起,递给予娘:“记在心里。入宫之后,随机应变。”

      予娘接过地图,触手冰凉沉重,仿佛承载着前朝的诡秘与即将到来的血腥。她将它紧紧抱在怀里。

      “姑娘,随我来。”陈伯低声道,引着予娘走向书房另一侧的书架。他在书架某处轻轻一按,一阵极轻微的机括声响,整面书架悄无声息地向侧滑开,露出后面一间更小的、堆满各种奇形怪状物品的暗室。

      陈伯手脚麻利地取出几样东西:一套紧身的、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黑色水靠,轻薄却坚韧;一双底部有特殊凸起、便于攀爬湿滑岩石的软底靴;一把带鞘的、尺余长、异常锋利的短匕;几包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火折、伤药、驱虫蛇药粉;还有一小袋耐储存的肉脯和清水。

      最后,他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铜制小盒,打开,里面是几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颜色各异的细线,以及一个更小的、镶嵌着透明水晶片的单筒“千里镜”。

      “水靠防水御寒,靴子防滑。短匕防身,但非到万不得已,勿要见血,以免留下痕迹。火折省着用。这细线,”陈伯指着铜盒,“浸过特殊药水,坚韧异常,且夜间有极微弱的磷光,可在黑暗中标识来路。‘千里镜’用于远观。食物和水,务必带好。”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予娘换上水靠和靴子,又将其他物品一一帮她固定在特制的皮质腰带上,隐藏在黑色水靠之下。那卷地图,被小心地塞进一个防水的皮囊,贴身收藏。

      一切准备停当,予娘站在暗室中,一身漆黑,只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陈伯默默退了出去,将暗室的门轻轻合上。

      予娘独自站在寂静与微光中,最后一次,在脑海中反复勾勒碧霞宫的布局图,回忆着凛若寒的每一句叮嘱,也回忆着慈云庵地底的教训。恐惧依旧存在,如同冰冷的影子缠绕不去,但另一种更加灼热、更加清晰的东西,在她胸腔中跳动——那是对真相的渴求,对终结这一切黑暗的迫切,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孤注一掷的勇气。

      子时的更漏声,仿佛穿透层层墙壁,隐约传来。

      暗室的门再次无声滑开,凛若寒立在门外,手中提着一盏光线被调到最暗的风灯。

      “走吧。”他道,声音平静无波,“我送你到水道入口。”

      没有多余的废话,予娘跟着他,再次走入那条幽深古老的石砌密道。这一次,密道并非向上,而是向着更深、更远处延伸。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汇聚成细流,在脚下汩汩流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水声,隐约还有风穿过狭窄缝隙的呜咽。

      密道尽头,是一处天然的、被人工开凿扩大的石窟。石窟一侧,是奔流的地下暗河,水声轰鸣。另一侧,靠近洞壁的地方,果然有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光滑,有长期被水流冲刷的痕迹,此刻已完全干涸。一股带着浓重土腥和陈年水锈气的冷风,正从洞口内源源不断地涌出。

      “就是这里。”凛若寒将风灯递给予娘,光线调到最微弱的程度,“沿着这条水道一直向前,大约三里,会抵达一个较大的水潭,水潭上方就是碧霞宫东北角悬崖下的出口。出口被藤蔓和乱石掩盖,需小心寻找。记住,进去之后,一切靠你自己。无论发现什么,子时之前,必须返回此处。若子时未见你出来……”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里的意味,予娘明白。

      “我会回来的。”予娘接过风灯,低声道。她最后看了一眼凛若寒,那张在微弱光线下依旧冷峻如雕像的侧脸,然后,不再犹豫,弯腰钻进了那个仿佛巨兽咽喉般的黑暗洞口。

      水道内比想象中更加狭窄崎岖,脚下是滑腻的淤泥和棱角的碎石。风灯的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两侧是湿漉漉的、长满青苔的石壁,头顶不时有垂下的钟乳石,需小心避开。空气污浊沉闷,充满了千年不散的潮湿与腐朽气息,但予娘全神贯注,仔细分辨着其中是否混杂了那一丝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甜腥。

      她走得极慢,极小心,每一步都先试探,确认安全才落下。手中那浸过药水的磷光细线,被她每隔一段距离,便在石壁凸起处轻轻绕上一小段,留下几乎看不见的标记。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变得模糊,只有风灯微弱的光晕,和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心跳声相伴。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空洞的回响,水声也变得不同。

      终于,水道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倒锥形的天然溶洞,洞底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暗水潭,水波不兴,倒映着洞顶裂隙透下的、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月光还是星光的惨淡光晕。而水潭对面的石壁上,离水面约两三丈高处,果然垂挂着厚厚的藤蔓与杂草,隐约可见其后似乎有一个不规则的缺口。

      应该就是那里了。

      予娘熄灭了风灯,在绝对的黑暗中适应了片刻,才借着那极其微弱的天光,仔细观察。水潭边有简陋的石阶通向对面石壁,但石阶湿滑,长满青苔。她小心翼翼地向那边挪动。

      就在她踏上最后几级石阶,伸手准备拨开藤蔓探查那缺口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咔哒”声,从藤蔓后的缺口中,隐约传了出来。

      予娘的动作瞬间凝固,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耳朵。她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凉潮湿的石壁上,侧耳倾听。

      那“咔哒”声又响了一下,随即,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一个压得极低的、带着不满的嘟囔:

      “这破地方,真能憋死人……换岗的怎么还不来?”

      有人!碧霞宫的入口,有守卫!而且就在这藤蔓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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