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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尊者’这份‘大礼’ 那声嘟囔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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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嘟囔如同惊雷,在予娘耳畔炸开。她瞬间僵直,连呼吸都停滞,身体紧贴着冰冷滑腻的石壁,与黑暗融为一体。藤蔓后的缺口,是进入碧霞宫的唯一通道,却已有了守卫。他们竟如此小心,连这废弃的水道入口都派人把守!
“急什么,还差一刻钟。”另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响起,打了个哈欠,“这鬼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守不守的,有啥区别。要不是尊者严令……”
尊者!又是“尊者”!
予娘的心沉了下去。果然,碧霞宫已被占据,而且戒备森严。硬闯绝无可能。
怎么办?退回?无功而返?不,她必须进去。那“祭典”的线索,那“尊者”的真身,或许就在里面。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辨着。守卫只有两人,听声音都很懈怠,一个抱怨,一个困倦。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她的目光落在脚下湿滑的石阶和旁边的水潭上。水潭幽深,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像一块墨玉。水是流动的,有活水注入,或许通向别处?但水下情况未知,贸然潜水太过危险。
她轻轻抽出那浸过药水的磷光细线,捏在手中。这线极细,在黑暗中若不贴近细看,难以察觉。或许……
予娘定了定神,缓缓弯下腰,从石阶边缘,抠下一小块松动的、湿滑的苔藓,捏在指尖。然后,她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将那块苔藓,朝着藤蔓缺口下方、靠近水潭边缘的黑暗处,弹了过去。
苔藓落在湿漉漉的岩石上,发出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噗”一声。但在死寂的环境中,这点声音却被放大了。
“嗯?”那沙哑的声音立刻警觉起来,“什么声音?”
“能有什么,老鼠吧,或是石头掉下来。”抱怨的守卫不耐烦道。
“不对,我去看看。”沙哑声音说着,脚步声响起,朝着缺口下方靠近。
予娘屏住呼吸,身体缩在石壁最深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那守卫就在藤蔓另一侧,近在咫尺。
守卫似乎朝下张望了片刻,没有发现异常,嘟囔了一句“真是老鼠”,脚步声又退了回去。
“看吧,大惊小怪。”另一个守卫嗤笑。
予娘抓住这短暂的时机,用最快的速度、最轻的动作,从怀中取出那包驱虫蛇的药粉。这药粉气味极其刺鼻,能驱赶蛇虫,对人眼鼻也有强烈刺激。她将药粉倒出少许在掌心,深吸一口气,然后朝着藤蔓缺口上方、守卫头顶方向的石壁,猛地吹了过去!
细密的药粉在黑暗中弥漫开,刺鼻辛辣的气味瞬间扩散。
“阿嚏!咳咳咳!什么鬼东西!”
“哎哟!我的眼睛!咳咳……谁?!”
两个守卫猝不及防,被药粉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涕泪横流,眼睛也火辣辣地疼,一时睁不开,慌忙用手去揉,身体也下意识地向后躲闪,离开了缺口位置。
就是现在!
予娘如同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在药粉气味尚未完全散开、守卫视线受阻的瞬间,从藤蔓缺口的侧下方,贴着石壁,无声无息地、闪电般滑了进去!她的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水靠紧贴身体,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进入缺口的刹那,她立刻向侧前方翻滚,躲进一堆积满灰尘的、似乎是废弃木料的阴影中,蜷缩起身子,连心跳都压到了最低。
“妈的!是石灰粉?还是辣椒面?”
“不知道!咳咳……有、有人进来了?!”
“快!看看!”
两个守卫揉着眼睛,惊疑不定,手忙脚乱地摸索着抽出腰刀,朝着缺口处胡乱挥舞了几下,又探出头朝外面水潭方向张望。但予娘早已藏好,外面只有幽暗的水潭和空寂的溶洞,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正在迅速被山风吹散的刺鼻药味。
“没人啊……是不是风把什么脏东西吹进来了?”
“可能吧……这破地方,真晦气!”
守卫骂骂咧咧,但显然并未真的看到人。他们又警惕地巡视了片刻,见再无动静,终于骂骂咧咧地回到了原位,但明显比之前精神了许多,不再打哈欠,而是警惕地注意着四周。
予娘在木料堆后,一动不动,直到确认守卫的注意力重新分散,才敢稍稍放松紧绷的肌肉。她藏身之处似乎是废弃的柴房或杂物间一角,堆满了朽木、破筐,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积灰和霉烂的味道。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向上延伸的石砌甬道,墙壁上每隔一段嵌着昏暗的油灯,勉强照明。甬道尽头,隐约传来模糊的人声和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同时诵念的嗡嗡声,与乱葬岗祭坛听到的吟诵声极为相似,但更加宏大、整齐!
是“唤魂香”的仪式吟诵!他们已经开始了?还是正在准备?
予娘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不敢从正门出去,目光在杂物间内搜寻。墙角似乎有个被烂木板半掩的、通往地下的方形洞口,有冷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更浓的尘土味和一丝……隐约的甜腥。
是地宫入口?
她不再犹豫,轻轻挪开烂木板,下面果然是向下的石阶。她将木板虚掩回原处,再次留下一点磷光细线作为标记,然后悄无声息地滑入洞口,顺手将洞口小心地重新掩好。
地下的空气更加阴冷潮湿,甜腥气也明显起来,混杂着灰尘、泥土和陈旧木料的气味。石阶陡峭,向下延伸了很长一段距离,才到达一个相对宽阔的、似乎是地下仓库的地方。这里堆放着许多蒙尘的木箱、陶瓮,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造型古怪的金属器皿。墙壁上也有油灯,但光线更加昏暗。
予娘没有停留,循着那越来越清晰的甜腥气和吟诵声,朝着地宫深处潜行。地宫通道四通八达,如同迷宫,但那股特殊的、令人作呕的香气,成了她最好的向导。
越往里走,人工开凿的痕迹越明显,墙壁上开始出现模糊的壁画,色彩早已剥落大半,只能勉强看出些扭曲的人形、火焰、以及类似曼珠沙华的花纹。空气里的甜腥气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其中混杂的沉檀、土腥、血腥,以及一种更加暴戾、更加躁动的气息,让她胃里阵阵翻搅,舌下的“清心丸”药力几乎要被这股邪气冲散。
吟诵声也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种古老、拗口、充满诡异韵律的语言,成百上千人齐声念诵,汇合成一股低沉、宏大、充满狂热与催眠力量的声浪,在地宫封闭的空间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心神不宁。
终于,在转过一个急弯后,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如同地下广场般的空间。
予娘躲在通道尽头一根巨大的、雕刻着狰狞兽首的石柱阴影后,悄悄探出一点视线。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血液冻结,瞳孔骤缩。
地下广场足有半个校场大小,地面以暗红色的砖石铺就,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用黑色岩石垒砌的圆形祭坛,祭坛上燃烧着熊熊的绿色火焰,火焰中,隐约可见那尊暗红色的、非人非兽的“血焰明尊”神像!与地底溶洞所见那尊小像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巨大,更加邪异!
祭坛周围,密密麻麻跪满了人!足有数百之众!他们全都穿着统一的、绣有曼珠沙华与鸾鸟纹样的暗红色斗篷,帽子遮住了头脸,只露出狂热吟诵的嘴巴。斗篷的样式与锦绣绸缎庄失踪的红绸纹样完全吻合!这些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身形举止,绝不仅仅是普通教众,其中不乏气度沉稳、衣着布料看似寻常实则名贵者,甚至……予娘眼尖地瞥见靠近祭坛的几排人中,有人的佩玉形制,似乎是……官宦之家才有的款式!
他们全都神情癫狂,眼神空洞,随着祭坛上一个穿着更加繁复华丽、头戴高冠、脸上涂抹着金粉与血痕的“大祭司”的动作,整齐划一地叩拜、吟诵。那吟诵声汇成洪流,冲击着整个地宫,也冲击着予娘的理智。
而在广场的边缘,环绕着一圈粗大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绑着一个人!有男有女,皆衣衫褴褛,神情呆滞麻木,如同待宰的牲畜。予娘看到,其中几人脖颈、手臂上,赫然有着与慈云庵地牢中那些“血奴”相似的、青黑色的溃烂斑痕!他们被绑在那里,对眼前疯狂的景象无动于衷,仿佛灵魂早已被抽走。
而在祭坛正前方,靠近予娘藏身的这排石柱不远处,设着一排稍高的石座。此刻,石座上只零星坐着几个人,也都穿着斗篷,但斗篷的质地、纹饰更加精细,坐姿也带着居高临下的气势。其中一人,身形瘦高,即使坐着,也能看出骨架嶙峋,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聆听大祭司的吟唱,手指在扶手上,以一种奇特的、仿佛掐算什么的节奏,轻轻敲击着。
予娘的呼吸猛地一窒!那个身形,那个坐姿,还有那种无形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气场……与承恩公府花园中,那个逼赵文廷服药、最后消失在竹林里的灰袍道士,何其相似!只是此刻,他换上了这身邪教的装束。
是那个道士!他在这里!而且,位置如此靠前,显然身份不低!他会不会就是……“尊者”之一?
这时,祭坛上的“大祭司”举起一柄镶嵌着骷髅头的骨杖,吟诵声戛然而止。整个地下广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绿色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血奴”们偶尔发出的、无意识的呻吟。
“时辰将至!”大祭司的声音嘶哑高亢,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穿透力,在寂静中回荡,“明尊降世,涤荡污秽!血祭已成,圣道将开!”
他猛地将骨杖指向祭坛下方,一个被两名红衣教徒押上来的、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瑟瑟发抖的中年男子。那男子眼神惊恐绝望,嘴里被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以此凡躯污血,再祭明尊!开——”
两名红衣教徒毫不犹豫,手起刀落!血光迸现!那中年男子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倒在祭坛之下,鲜血汩汩涌出,顺着祭坛上预先刻好的凹槽,蜿蜒流下,注入那绿色火焰之中!
火焰“轰”地一声窜高数尺,颜色由绿转红,发出更加妖异的光芒,映照着整个广场上那些狂热信徒扭曲兴奋的脸,也映照着石座上那几个身影,包括那个瘦高的道士。予娘看到,那道士敲击扶手的手指,在鲜血注入火焰的瞬间,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
是“血祭”!活人血祭!他们真的在进行如此血腥野蛮的仪式!而且,看这规模,绝不止一次!
予娘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和隐蔽。她明白了,那些失踪的人口,刘三,绸缎庄掌柜,看坟老头,乃至那些被掳的女子,恐怕除了被用作“圣血”试验,也有一部分,成为了这“血祭”的牺牲品!
“圣血已成,神恩已降!”大祭司挥舞着骨杖,声音因兴奋而颤抖,“今夜子时,便是明尊重临人间,吾道大兴之时!城外西山大营,将有‘天火’降世,引开朝廷鹰犬!届时,碧霞宫大门洞开,迎请明尊法驾,入主紫宸!尔等皆是从龙功臣,享不朽之荣光!”
西山大营!“天火”!果然,他们的计划是利用西山大营的乱子,调虎离山!而“子时”,就是动手的时间!离现在,不过几个时辰了!
“明尊不朽!圣道永昌!”广场上,数百信徒齐声呐喊,声浪几乎要掀翻地宫穹顶。
那瘦高道士缓缓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广场瞬间再次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连那大祭司也微微躬身。
“诸事已备,只欠东风。”道士开口,声音正是予娘在承恩公府花园听过的、那种低沉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嗓音,此刻在地宫中回荡,更添几分森然。“赵家子已‘献礼’,西山大营的‘钥匙’已送到该到的人手中。子时一到,‘天火’自起。城外乱,城内虚,便是吾等迎请明尊,肃清寰宇之时。”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祭坛上那熊熊的血焰之上,声音里透出一丝诡异的狂热与满足:“记住,今夜之后,再无凡俗朝廷。唯有明尊神国,永世长存。”
“明尊神国!永世长存!”狂热的呼喊再次响起。
予娘在石柱后,听得心惊肉跳,手脚冰凉。西山大营的“钥匙”?是赵文廷传递出去的东西?能引发“天火”(很可能是火灾或爆炸)的东西?子时就要动手!而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碧霞宫的邪祭,竟然是……“入主紫宸”?他们要颠覆朝廷?!
这已不是普通的邪教作乱,这是一场蓄谋已久、里应外合的政变!牵扯到朝中官员、兵部、甚至可能……皇亲国戚!
她必须立刻离开!将这个消息带出去!子时将至,时间紧迫!
然而,就在她准备趁着信徒们再次陷入狂热吟诵、悄悄退走时,那个瘦高道士,却忽然转过身,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实质的射线,穿透昏暗的光线与弥漫的甜腥血气,直直地,射向了她藏身的这根巨大石柱!
不,不是射向石柱,而是仿佛穿透了石柱,精准地锁定了石柱阴影后的她!
予娘的血液瞬间冻结,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停止了跳动。
“有老鼠。”道士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吟诵,在突然死寂下来的广场中响起,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的兴味,“溜进了神国圣地。”
他轻轻抬了抬手。
“抓出来。”
话音未落,原本跪伏在靠近予娘这边通道口的几名红衣信徒,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狂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如同嗅到血腥的猎犬,闪电般朝着她藏身的石柱扑来!速度之快,动作之矫健,绝非普通教众!
暴露了!怎么会?!
予娘脑中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却让她在瞬间做出了反应!她毫不犹豫,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来时的通道亡命狂奔!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衣袂破风声,以及那道士冰冷残忍的命令,如影随形!
“抓住她!要活的!祭坛还缺一味‘引子’!”
活的?做“引子”?予娘肝胆俱裂,脑海中闪过祭坛上那被一刀断喉的中年男子,胃里一阵痉挛。她不能被抓到!绝不能!
她沿着错综复杂的地宫通道狂奔,身后追兵紧追不舍。她不敢回头,只能凭记忆和来时留下的、极其微弱的磷光细线标记,拼命朝着那个废弃杂物间的方向逃去。甜腥气越来越浓,吟诵声越来越远,但追兵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脑后!
转过一个弯,前方就是那个堆满朽木破筐的杂物间!出口就在那里!
予娘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杂物间的门,却在她眼前,“砰”地一声,被从外面猛地关上了!紧接着,是门闩落下的沉重声响!
外面有人!堵住了她的退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绝境!
予娘背靠着冰冷关闭的木门,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紧紧攥住了那柄短匕。匕身冰凉,却带不来丝毫安全感。追兵的脚步声已到通道拐角,火把的光亮将扭曲的人影投在墙壁上,越来越近。
她退无可退。
目光飞快扫过杂物间。除了那扇被堵死的门,只有……那个她进来时的、通往地下仓库的方形洞口!洞口被她用烂木板虚掩着。
没有选择了!予娘一咬牙,冲向那个洞口,用尽全力撞开烂木板,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
身体落入下方的黑暗,她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便在堆积的灰尘和杂物中滚作一团。顾不上疼痛,她挣扎着爬起,凭着记忆,朝着地下仓库另一个出口的方向摸去。身后洞口处,传来追兵气急败坏的怒骂和跳下来的声音。
地下仓库更加黑暗,通道更多。予娘慌不择路,只拣最黑、最狭窄的岔道钻。追兵的火光在身后晃动,呼喝声、脚步声在迷宫般的通道中回荡,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她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蛾,拼命挣扎,却似乎离出口越来越远。
体力飞速流逝,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的黑暗开始旋转。舌下的“清心丸”药力早已耗尽,那无处不在的甜腥气,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虫,钻进她的口鼻,侵蚀着她的神智,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
不能晕!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就是变成祭坛上那无名的“引子”!
她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眼前似乎出现了一条向上的斜坡,斜坡尽头,隐约有不同于油灯的自然微光透下。
是出口?还是另一个陷阱?
予娘顾不上了,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斜坡冲去。斜坡很陡,湿滑,她手脚并用,指甲在粗糙的石壁上刮出血痕。身后的追兵似乎被稍微甩开了一点距离。
终于,她爬上了斜坡顶端。这里是一处坍塌了大半的殿宇遗址,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头顶是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带着山雨欲来的闷湿气息。远处,可见碧霞宫其他尚且完好的宫殿轮廓,死气沉沉地矗立在黑暗中。
她出来了!从地宫出来了!但这里依旧是碧霞宫范围!
她不敢停留,也无力辨别方向,只朝着与身后追兵、与那些宫殿轮廓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入更深的黑暗与荒草之中。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再次逼近,火把的光亮在废墟间晃动。
跑!不停地跑!肺要炸开,腿像灌了铅,视线模糊,耳边只有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甜腥气如跗骨之蛆,紧紧缠绕,带来绝望的窒息感。
不知跑了多久,脚下忽然一空!
“啊——!”
她惊呼出声,身体失去平衡,朝着下方无尽的黑暗坠落!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完了……
“噗通!”
冰冷刺骨的液体瞬间将她吞噬!是水!地下河?还是宫中的池塘?
她不会水!冰冷的河水灌入鼻口,带来窒息的痛苦。她拼命挣扎,手脚胡乱扑腾,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下沉。意识开始模糊,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比地宫的黑暗更加深沉,更加绝望。
最后的感知,是腰间似乎被什么坚韧的东西猛地缠住,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向上提起!
“哗啦——”
她破水而出,重新接触到冰冷的空气,剧烈地咳嗽,呕出呛入的河水。视线模糊中,她看到自己正被一根坚韧的、浸过药水的磷光细线捆着腰,线的另一端,握在一只骨节分明、稳如磐石的手中。
那只手向上一提,她便如提线木偶般,被轻巧地提出了水面,落在一处湿滑的岩石上。岩石位于一处隐蔽的、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崖壁凹洞内,下方就是奔流的山涧。
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立在洞口,逆着外面微弱的天光,看不清面容,只有那身月白色的衣袍,在昏暗中异常醒目。他手中,正缓缓收拢着那根救了她性命的磷光细线。
凛若寒垂眸,看着瘫软在岩石上、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狼狈不堪、奄奄一息的予娘,目光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惊魂未定的眼中停留了一瞬,随即望向她身后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死寂的碧霞宫废墟。
他的声音,在哗哗的水声与呼啸的山风中,清晰而冰冷地响起:
“看来,‘尊者’这份‘大礼’,是打算连着皇宫,一起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