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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秋狝”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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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狝”宴席的喧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丝竹靡靡,人声鼎沸,皆在凛若寒那一声清冷如冰刃的喝问中,冻结、碎裂。方才还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的草甸,瞬间陷入一种死寂的僵直,无数目光骇然投向主台,投向那跪伏于地、浑身颤抖的承恩公世子,以及御座之侧,不知何时已无声起立、面色冷峻如霜的大理寺少卿。
予娘的心脏,在那一刹几乎停止了跳动。她看到凛若寒的身影逆着帐外的天光,挺拔如孤峰,麒麟服上金线绣纹在光影中折射出冰冷的芒。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望着御座上,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一切浮华的锐利。
“凛卿,何出此言?”陛下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沉沉的威压弥漫开来,“承恩公父子忠心可鉴,这‘海晏’香,朕闻之甚悦。有何不妥?”
凛若寒躬身,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足以让前排近臣听清:“启禀陛下,臣奉旨协理京城刑狱,近日审理一桩旧案,牵扯前朝余孽所制之惑心邪香‘牵机引’。此香诡谲,可乱人心智,潜移默化,久闻成瘾。臣等搜检曹谨安余党巢穴时,曾得其残方,与数种变体样本,经太医署与民间能人反复辨识,已掌握其核心气味特质。”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御前内侍手中那个明黄锦缎包裹的木匣,“方才承恩公世子所献‘海晏’香,香气清雅之下,隐有一丝极其细微、却与‘牵机引’变体‘锁魂香’同源的甜腥腐朽之气。此气常人难以察觉,然臣麾下有擅辨香者,于曹逆案中曾亲验其毒,对此气极为敏感,于世子献香时,已然嗅出。”
擅辨香者?予娘心头剧震。他是在说她?不,他并未点明,只说“麾下有擅辨香者”,将她的存在模糊地纳入大理寺的“能人”之中。这是保护,也是将她彻底绑上他的战车。
“荒谬!”承恩公世子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眼中却爆发出强烈的、混合着惊恐与怨毒的怒火,“凛若寒!你血口喷人!这‘海晏’香乃是家父重金自南海商贾处购得,有商引为证!怎会是什么前朝邪香?!你、你这是诬陷忠良!公报私仇!”
“是否邪香,一验便知。”凛若寒不为所动,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封着的小小瓷瓶,双手呈上,“陛下,此乃太医署以秘法,自‘牵机引’残渣中提取的‘引信’,对同源香气反应最为敏锐。请陛下准臣,以‘引信’试此‘海晏’香,立辨真伪。”
“不可!”承恩公世子嘶声叫道,挣扎欲起,却被两旁早有准备的御前侍卫死死按住,“陛下!此物来历不明!凛若寒居心叵测,欲以邪法构陷臣父子!陛下明鉴啊!”
御座之上,陛下沉默着。目光在神色激动的承恩公世子,与面色冷峻、手持瓷瓶的凛若寒之间,缓缓移动。场中落针可闻,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方才还热闹喧嚣的“秋狝”盛宴,此刻已成了决定生死荣辱的公堂。
“准。”良久,陛下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口玉言的重量。
内侍上前,接过凛若寒手中的瓷瓶,又拿起那装着“海晏”香的木匣,走到御座旁一张空置的矮几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内侍的动作。予娘的手,在袖中死死攥着那枚鎏金香球,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疼痛。
只见内侍小心地拔开瓷瓶的软木塞,从里面倒出少许灰白色的、仿佛骨粉般的细腻粉末,置于一只干净的银碟中。然后,他拿起那块“海晏”香饼,用一把银质小刀,极其小心地,刮下比米粒还要小的一丁点香屑,轻轻放在那灰白色粉末之上。
一秒,两秒,三秒……
起初,并无异样。承恩公世子眼中掠过一丝狂喜,正要开口。
就在此时——
那灰白色的粉末,在接触到“海晏”香屑的刹那,竟如同活物般,骤然蠕动起来!随即,一抹诡异的、带着甜腥气的暗红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接触点晕染开去,迅速蔓延至整个银碟!与此同时,一股比方才浓郁了数倍不止的、令人闻之欲呕的甜腻腐朽气息,猛地爆发开来,虽然很快被内侍用备好的湿布盖住,但那惊鸿一瞥的异象和刺鼻气味,已足以让前排众人看得分明,闻得真切!
“啊!”
“这、这是……”
“果然有鬼!”
场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事实胜于雄辩!那“海晏”香,果然有问题!掺了与“牵机引”同源的邪物!
承恩公世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身旁那位柳御史,也猛地瞪大了眼睛,脸色苍白如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向承恩公世子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后怕?
予娘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却又奇异地泛起一丝尘埃落定的虚脱。果然……她的鼻子没有错。这看似忠心的表象之下,果然藏着甜腥的毒刺。只是,凛若寒选择在此时、此地,以如此激烈的方式揭开,他到底想做什么?仅仅是为了揭穿承恩公世子献香不轨?还是……
“好,好一个‘海晏’香!好一个承恩公府!”御座上,陛下的声音终于响起,冰冷,沉郁,带着雷霆震怒前的低气压,“承恩公世子,你还有何话说?!”
“臣……臣冤枉!臣……臣实在不知此香有异!定是、定是那南海奸商欺瞒家父!陛下明鉴!臣父子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表啊!”承恩公世子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额前瞬间青紫一片。
“不知?”凛若寒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世子方才献香时,言辞凿凿,道此香乃‘海外得来’、‘安神定魄’。可据臣所查,南海并无此香流通记录。倒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射向瘫软的承恩公世子,也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身旁不远处,那位脸色苍白的柳御史,“臣近日审讯曹谨安余党,有一人招供,曾于两月前,在‘忘忧’林苑,见世子与一神秘道人密会,接受其馈赠——一匣特制香料,言可‘安神助兴,通达天听’。所描述之香匣形制、香气特质,与世子今日所献‘海晏’香,一般无二!”
“哗——”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忘忧”林苑!曹谨安余党!神秘道人!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在场稍有头脑的人都心知肚明!承恩公世子,竟与那刚刚被铲除的阉逆余孽有勾结?还接受了其邪香?
“你、你胡说!我没有!我从未去过什么‘忘忧’林苑!更没见过什么道人!凛若寒,你构陷!你……”承恩公世子彻底慌了,口不择言。
“构陷?”凛若寒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从怀中又取出一物,却是一张折叠的纸笺,展开,上面依稀可见字迹与指印,“此乃那名余党画押之供词,并有其对那神秘道人所赠香匣的详细描摹图样。陛下可命人当场比对!”
内侍再次上前,接过供词与图样,与那“海晏”香匣稍作对比,便躬身道:“陛下,图样所绘之匣,形制、纹饰,与世子所献香匣,确有七八分相似。且供词中提到匣内香饼‘色乳白,质温润,嗅之有海风暖意,底藏甜腥’,与方才所验,亦相吻合。”
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承恩公世子勾结曹谨安余党,以邪香献于御前,其心可诛!
“孽子!孽子啊!”一直强作镇定的承恩公,此刻终于承受不住,老泪纵横,踉跄出列,扑倒在地,以头抢地,“老臣教子无方,酿此大祸!老臣有罪!求陛下……赐老臣一死,以赎逆子之罪!” 他深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世子勾结逆党、谋害君上,乃是诛九族的大罪!此刻只求速死,或可保全家族一二。
御座之上,陛下的脸色,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看着下方磕头不止的承恩公父子,看着那犹自散发着甜腥气的银碟,看着凛若寒手中那份供词,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承恩公世子,勾结逆党,进献邪香,图谋不轨,” 陛下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冰雹砸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森寒,“着,革去一切爵位官职,打入天牢,交三司会审,从严究治!承恩公,教子不严,御下不谨,削去国公之爵,贬为庶人,府邸家产,一并查抄!其族中子弟,凡有官职者,一律罢黜,永不叙用!女眷没入教坊司,仆从发配边疆!”
冷酷的判决,如同雷霆,劈在每个人心头。显赫一时的承恩公府,转眼间,大厦倾覆,烟消云散。世子被侍卫如拖死狗般架了出去,承恩公(前承恩公)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被内侍搀扶下去。满场死寂,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因这惊天变故而压抑不住的骚动。
予娘看着这一切,心头却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深重的寒意。这宴席之上的繁华,原来如此脆弱,只需一丝甜腥的裂隙,便足以让万丈高楼,顷刻坍塌。而凛若寒……他今日此举,是早有预谋,静待时机,只等承恩公世子将“香”献到御前,才给予致命一击。一箭双雕,既清除了潜在的威胁,也再次向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可能还隐藏在暗处的余孽,展示了他冷酷无情、一击必杀的手段。
处置完承恩公父子,陛下的目光,缓缓转向了方才一直沉默、脸色苍白的柳御史。
“柳卿,” 陛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方才,承恩公世子似乎,与你颇为……熟稔?”
柳御史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发颤:“陛、陛下明鉴!臣与承恩公世子,仅因公务略有往来,绝无私交!更不知其、其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求陛下明察!”
“哦?是吗?” 凛若寒清冷的声音,再次不适时地响起,“臣记得,方才世子献香前,曾从柳大人席前经过,衣袖似乎拂过了柳大人的酒盏。而就在方才验香之时,臣麾下之人,亦从柳大人身上,嗅到了一丝与那‘海晏’香同源、却更加淡薄的甜腥之气。不知柳大人,作何解释?”
轰!又是一道惊雷!柳御史,竟也牵扯其中?!
柳御史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一丝被说破心事的慌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御座之侧,那个装着“海晏”香和银碟的矮几,又飞快地扫过凛若寒冰冷无波的脸,最后,对上了陛下那双深沉如海、看不出喜怒的眼睛。
“臣……臣……” 他喉结滚动,冷汗涔涔而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那瞬间的慌乱与犹豫,在场明眼人看来,已是默认。
“看来,柳御史对这‘甜腥之气’,也并非一无所知。” 凛若寒步步紧逼,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据那余党招供,与承恩公世子密会的道人,曾言,此香需‘心诚者’、‘同道者’共品,方见奇效。柳大人身为言官,清流翘楚,莫非……也是那道的‘同道’?亦或,只是偶然沾染?”
这是将柳御史往勾结逆党的绝路上逼!言官清流,最重名声气节,若与“邪香”、“余党”扯上关系,便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不!不是!我没有!” 柳御史终于崩溃,嘶声喊道,涕泪交流,“臣冤枉!臣……臣只是前日偶感风寒,用了些家传的安神药散,或许、或许气味有些相似!臣绝无私通逆党!更不知那香有毒!陛下!臣是忠臣啊!”
“家传药散?可否取来一观?” 凛若寒不依不饶。
柳御史语塞,脸色灰败。他哪有什么“家传药散”?那不过是被逼急了的托词。
陛下看着下方涕泪横流、语无伦次的柳御史,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冷峻、证据凿凿的凛若寒,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柳文仲,身为言官,行止不检,结交非人,虽无实据证明其通逆,然其心可议。着,革去御史之职,遣回原籍,闭门思过,无诏不得返京。退下吧。”
这判决,比之承恩公府,已是天壤之别。革职遣返,虽断了仕途,却保住了性命与家族。柳御史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出了场外。
一场惊心动魄的变故,至此,似乎暂告段落。承恩公府烟消云散,柳御史狼狈罢黜。御座之侧,甜腥的“海晏”香与诡异的银碟,如同两枚耻辱的印记,提醒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陛下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将香匣银碟撤下,清理场地。他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很快又恢复了帝王的威仪,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臣子与家眷,沉声道:“奸邪已除,余者不必惊惶。‘秋狝’之宴,本为与臣同乐。些许波折,无碍大局。宴席,继续。”
丝竹声,小心翼翼地,再次响起。舞姬重新上场,内侍们穿梭添酒。只是,经历了方才那番惊变,场中气氛早已不复先前。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勉强的笑容,言谈也谨慎了许多,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御座之侧,那个依旧挺拔而立、面色冷峻的苍青色身影。
凛若寒已然归座,仿佛刚才那场搅动风云、决定数人生死的交锋,于他而言,不过是例行公事。他端起酒杯,浅啜一口,目光平静地望向场中歌舞,仿佛周遭那些或敬畏、或忌惮、或探究的目光,皆与他无关。
予娘坐在末席,隔着重重人影,望着他。方才那一刻,他锋芒毕露,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刃,寒气逼人,杀伐果断。可此刻,他敛了锋芒,只余一身清冷孤寂,仿佛与这喧嚣浮华的宴会,格格不入。
甜腥的暗流,被他以如此酷烈的方式,当众斩断。承恩公世子是咎由自取,柳御史只怕也未必全然无辜。可这宴席之下,这锦绣江山之中,是否真的就再无隐患?那“海晏”香的来源,那神秘的“道人”,曹谨安死后,这惑乱人心的“香引”之术,是否已被新的野心家继承、改良、传播?
凛若寒今日此举,是肃清余毒,是杀鸡儆猴,还是……仅仅掀开了冰山一角?
予娘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颈间的玉牌,贴肤冰凉。怀中的《百草异嗅辑录》,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而鼻端,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幻嗅般的甜腥,与这宴席上重新升腾起的酒肉香气、脂粉香气,混杂在一起,提醒着她,这人间,从无真正的“海晏河清”。
丝竹依旧悠扬,舞姿依旧曼妙。陛下已恢复了谈笑,与近臣说着北境风物。仿佛方才的血雨腥风,只是一段不和谐的插曲,已被迅速翻过。
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予娘端起面前重新斟满的、微温的果酿,送到唇边。甘甜微酸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越过人群,落向那个方向。
恰在此时,凛若寒也似有所感,微微侧首,目光穿越舞动的衣袖与晃动的珠翠,不偏不倚,与她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没有言语,没有示意。只有一刹那的,极其短暂的交接。
他眼中依旧是深潭般的沉静,无波无澜。
她却仿佛在其中,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慰藉的微光,快得像是错觉。随即,他便已移开目光,重新投注于御座方向,仿佛刚才那一眼,从未发生。
予娘缓缓垂下眼帘,将杯中果酿饮尽。指尖拂过颈间玉牌温润的棱角。
宴席依旧在继续,喧嚣浮华,仿佛永无止境。
但她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难回头。有些气味,一旦识破,便再难装作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