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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秋狝”之宴 皇家西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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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西苑的“秋狝”之宴,设在猎场外围早已扎好的、连绵如云的金顶大帐之间。旌旗招展,甲胄鲜明,骏马嘶鸣,与远处层林尽染的秋色相映,端的是盛世气象,皇家威仪。
宁远侯府的女眷们被安置在略靠外围、但视野尚可的一处大帐中。帐内陈设虽不及宫中奢华,却也一应俱全,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设着矮几软榻,燃着清雅的龙涎香。嫡母王氏带着两位嫡姐,略作休整,便与其他府邸的贵妇们寒暄去了。予娘独自留在帐中,安静地坐在角落,目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望向外面喧嚣的人潮。
空气里混杂着皮革、马匹、草料、烤肉、脂粉、汗水的驳杂气息,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被猎犬惊起的野兽腥臊。各种气味如同煮沸的粥,翻腾不息,冲击着予娘异常敏锐的感官。她强迫自己放松,努力适应这浓烈的人间烟火气,指尖却无意识地,一下下抚过腰间悬挂的、蔺茹儿给的鎏金辟秽香球。那里面浓烈的艾草雄黄气息,是此刻唯一能让她感到些许安定的屏障。
宴席设在外围一处开阔的草甸上,以明黄色帷幔围出主宾区域。陛下与后妃、重臣居于上首高台,其余宗亲勋贵、文武官员及其家眷,则按品级分坐两侧。宁远侯府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好能看清主台。予娘随嫡母跪坐于末席,垂着眼,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丝竹悠扬,觥筹交错。陛下看起来心情颇佳,不时与左右的重臣、后妃谈笑,接受着臣子们的恭贺与献礼。场面盛大而和乐。予娘的目光,几次不由自主地瞟向陛下身侧——那里空着一个位置,是“抱恙静养”的安国夫人的席位。空荡荡的,在满座华服丽影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无声地提醒着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暴。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陛下许是酒意上涌,兴致更高,挥手示意乐舞暂停,朗声笑道:“今日‘秋狝’,意在君臣同乐,与天同庆。光是饮酒看舞,未免单调。朕听闻,此次北境战事,有赖诸位将士用命,更有赖后方贤臣能吏,调度有方。不若,趁此佳时,让年轻一辈的才俊,也一展身手,博个彩头,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附和。早有内侍抬上箭靶、石锁、兵器架等物,摆在场地中央。各府的年轻公子、将门虎子,乃至一些自诩勇武的宗室子弟,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射箭、投壶、角力、马术……一时间,草甸上呼喝连连,彩声不断,将宴会推向了高潮。
宁远侯府的两位嫡姐,也看得脸颊泛红,兴奋地低声议论着场中哪位公子英武,哪位箭术超群。嫡母王氏含笑听着,偶尔也点头赞许。唯有予娘,依旧安静地垂着头,指尖捻着香球,心神却有些飘忽。这般热闹,这般鲜活,与她在慈云庵地底、往生斋暗室、凝香阁丹房闻到的甜腻、血腥、阴冷,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可这两个世界,却又如此诡异地连接在一起,如同光与影,一体两面。
就在她神思不属之际,场中一阵更大的喧哗与喝彩声,骤然响起!
“好!好箭法!”
“九箭连环,箭箭红心!神乎其技!”
只见场地中央,一个穿着银白箭袖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轻人,正缓缓放下手中的铁胎弓。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锐气与疏狂,正是承恩公世子!他方才竟以极快速度,连发九箭,箭箭命中百步外移动箭靶的红心,引得满场轰动,连陛下也抚掌称赞。
承恩公世子抱拳向四方致意,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了女眷席这边。予娘的嫡姐们顿时坐得更直,脸颊更红,小声议论着“世子爷果然英武不凡”。而予娘,在承恩公世子目光扫过的瞬间,却只觉得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顺着脊椎窜了上来。
不是因为他曾追杀过她。那日的惊恐,早已被后来更加凶险的经历冲淡。而是因为……
在他放下弓,转身走向自己席位,经过陛下御座侧下方、几位重臣所在的区域时,予娘的目光,恰好捕捉到,他经过一位穿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正与同僚低语的官员身旁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袖袍似乎轻轻拂过了对方身侧矮几上的一只空酒盏。而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极其细微、却让予娘瞬间汗毛倒竖的、熟悉的甜腥气,混合着一丝淡淡的、类似“返魂香”中那种阴沉木的腐朽气,从那酒盏的方向,被风吹送过来一丝!
虽然只有一丝,虽然混杂在浓烈的酒气、烤肉香、脂粉味中,几乎难以捕捉,但予娘对那气味的敏感,已成本能!是“牵机引”或其变体的气息!而且,与她在“忘忧”林苑闻到的、那种被重重修饰过的甜腻不同,这里的甜腥,更加“原始”,更加“躁动”,仿佛未经充分驯化的凶兽!
是那酒盏本身有问题?还是……承恩公世子?
予娘的心脏狂跳起来,手心的香球被捏得死紧。她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承恩公世子的背影。他已走回自己的席位,神色自若地与旁人谈笑,方才那细微的动作,仿佛只是错觉。
不,不是错觉!她的鼻子不会错!那种甜腥,那种腐朽木气,她太熟悉了!曹谨安虽死,但这毒蛇般的香气,竟又在这里出现了!而且,似乎与承恩公世子,以及那位绯袍官员……有关?
那位绯袍官员……予娘努力回想,方才似乎听人低声议论,是都察院的一位新晋御史,姓柳,颇为年轻有为,以直言敢谏著称,是清流一脉的后起之秀。他怎会……
就在这时,主台上,陛下似乎对承恩公世子的箭术颇为满意,笑着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承恩公世子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袍,快步走到御座下,躬身行礼。
“爱卿箭术通神,颇有乃祖之风。赏!”陛下龙颜大悦,示意内侍端上早已准备好的赏赐——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御用匕首,一套御制文房四宝。
“臣谢陛下隆恩!”承恩公世子声音洪亮,再次拜谢。他接过赏赐,退后两步,正要转身归席。陛下却似乎兴致未尽,又笑着问道:“朕记得,你父前日进献了一种海外得来的‘安神香’,说是对调理心神、舒缓疲惫颇有奇效,可是在你处?”
承恩公世子脚步一顿,立刻躬身道:“回陛下,正是。家父得此香,不敢自专,特命臣今日带来,进献陛下,以表臣父子拳拳忠君之心。此香名为‘海晏’,取其‘海晏河清’之意,香气清雅悠长,确有安神定魄之效。”
“哦?呈上来,朕瞧瞧。”陛下颇有兴趣。
承恩公世子应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明黄锦缎包裹的扁平木匣,双手呈上。内侍接过,小心打开,捧到陛下面前。
木匣开启的瞬间,一股极其清雅、悠远、仿佛海风拂过礁石、又带着一丝阳光暖意的香气,袅袅飘散开来,瞬间压过了场中诸多杂味,令人闻之心神一畅。连予娘紧绷的神经,似乎也被这香气抚慰了些许。
然而,就在这清雅的海风暖意之下,予娘的鼻子,却捕捉到了一丝更深、更隐晦的、如同水底暗流般涌动的甜腻!那甜腻与“海晏”香本身的清雅融合得天衣无缝,若非予娘对“牵机引”的气味已刻入骨髓,绝难分辨!这“海晏”香,绝非单纯的安神香料,其中定然掺入了某种更加高级、更加隐蔽的“香引”!与承恩公世子方才经过柳御史身边时,散发出的那丝甜腥,隐隐呼应,却又更加“精纯”!
陛下拿起匣中一块龙眼大小、色泽乳白、温润如玉的香饼,放在鼻端轻嗅,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嗯,果然清雅不凡,闻之令人心旷神怡。承恩公父子有心了。” 他随手将香饼放回匣中,对身旁内侍吩咐道,“收好,晚间歇息时点上试试。”
“是。” 内侍恭敬地合上木匣,退到一旁。
承恩公世子再次谢恩,退回席中。整个过程,他神色坦然,举止恭谨,无一丝异样。
可予娘的心,却已沉到了谷底。承恩公世子……曹谨安的余孽?还是新的、效仿曹谨安的野心家?他将这掺了“香引”的“海晏”香进献给陛下,意欲何为?长期潜移默化的控制?还是有什么更险恶的图谋?
而他与那位柳御史之间,方才那一瞬的接触,又意味着什么?柳御史是知情人?同党?还是……下一个目标?
无数可怕的念头在予娘脑中翻腾。她看向御座上神色愉悦的陛下,又看向不远处那位正与同僚谈笑、似乎对一切都毫无所觉的柳御史,最后,目光落在承恩公世子那张看似俊朗英挺、此刻在她眼中却如同戴了面具的脸上。
甜腥的暗流,果然未曾停歇。甚至,已经流淌到了天子的御座之前!而她,这个侥幸窥见过黑暗一角的侯府庶女,此刻坐在这繁华似锦的宴席之上,却如同赤身立于冰窟,遍体生寒。
该怎么办?像上次一样,凭着一腔孤勇,冒险探查,传递消息?可这里不是慈云庵,不是“忘忧”林苑,这里是戒备森严的皇家猎场,是天子御前!她稍有异动,恐怕立刻就会引来杀身之祸,甚至可能牵连侯府。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看着那甜腥的毒药,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侵蚀这锦绣山河的中枢?看着那看似清雅的“海晏”香,在陛下的寝宫中,日复一日地,编织一张无形的、惑乱心智的罗网?
予娘的手,死死攥着那枚冰凉的狴犴玉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玉牌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却也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喧嚣的人群,越过炫目的华服,望向了远处——那里,是勋贵重臣的席位区域。在重重人影之后,她仿佛能感觉到一道清冽的、如同松雪般的气息,正沉默地蛰伏着。
凛若寒。他也在。他是陛下最锋利的刀,是暗处潜行的猎手。他是否也察觉到了这宴席之下的暗流?他是否知道,那看似忠心的承恩公世子,献上的“海晏”香中,藏着怎样的祸心?
丝竹又起,舞姬曼妙的舞姿吸引了全场的目光。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将方才那短暂的箭术比试和献香插曲,迅速淹没在更加热烈的宴会氛围中。
予娘缓缓松开紧握玉牌的手,掌心已是一片湿冷的红痕。她低下头,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果酿,送至唇边,小口啜饮。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簇骤然燃起的、冰冷的火焰。
她知道,自己或许无力改变什么。但至少,她看见了。闻到了。这深埋在盛世欢歌下的、一丝甜腥的裂隙。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低垂而温顺,如同任何一个安分守己的闺阁女子。但眼底深处,那潭被无数次生死与阴谋搅动过的、本已渐趋平静的水,此刻,再次泛起了冰冷的、警惕的涟漪。
甜腥未尽,暗香犹存。这看似歌舞升平的“秋狝”盛宴,或许,只是另一场更加隐秘、也更加凶险的博弈,悄然拉开的序幕。
而她,这枚早已身不由己落入棋盘的棋子,是选择继续沉默地待在安全的角落,还是……再次踏入那甜香与杀机交织的迷雾?
予娘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颈间那枚温润的玉牌。
答案,似乎早已在一次次绝境求生中,悄然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