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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惊弓之鸟 凝香阁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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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香阁内,馥郁的暖香、血腥的甜腻、丹火的焦糊,与骤然涌入的肃杀寒意、兵刃的铁腥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涡旋。予娘泡在温热的药池中,透过蒸腾的水汽,看着锦衣卫如虎狼般扑上,将狂吼挣扎、试图施展邪术的大祭司死死按倒在地,镣铐加身;看着安国夫人那张绝艳的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化为彻底的惊惧与绝望,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女官一左一右钳制住;看着角落铁笼里那些麻木的“祭品”被小心救出,盖上毛毯抬走。
一切都发生得极快,又仿佛被无限拉长。兵刃的寒光,人脸的扭曲,各种气味冲撞,在她眼中、鼻端搅成一团模糊而惊心的印象。直到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清冽松雪气的手,伸到她的面前。
予娘抬起头,撞进凛若寒深潭般的眼眸。他站在池边,麒麟服的下摆被池水浸湿了一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重复了一遍:“上来。”
予娘这才感觉到池水的温暖早已被内心的冰冷覆盖,指尖冻得发麻。她颤抖着伸出手,放进他微凉的掌心,被他稳稳地拉出水面。一件干燥厚实的披风立刻裹住了她湿透的、不住发抖的身体,是陈伯不知何时已跟了进来,沉默地递上。
凛若寒松开了手,转身,对一名锦衣卫头目低声吩咐了几句,目光掠过被控制住的大祭司和安国夫人,最后在那扇雕花木门上停留一瞬,语气冰冷:“丹室、丹炉、所有物证,连同这二人,一并押回诏狱,严加看管,等候圣裁。林苑内所有人员,无论主仆,即刻收押,逐一甄别。冯敏达、吴老道,及外间擒获之同党,分开关押,不得互通消息。”
“是!”锦衣卫头目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阁内很快被清理干净,只剩下凛若寒、予娘、陈伯,以及两名值守的锦衣卫。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甜腻被冲淡,但那股混杂的、令人不安的气息,依旧盘桓不散。
“陈伯,送她回去。”凛若寒对陈伯道,目光却看向予娘,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回宁远侯府。今日之事,对任何人,不得提起。”
予娘裹紧披风,湿发贴在脸颊,冰冷的水珠顺着颈项滑下。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她想问,这就算结束了吗?曹谨安的余毒,真的能就此肃清吗?那位陛下最宠爱的安国夫人,牵扯其中,陛下会如何处置?还有那些被救出的人,那些被荼毒的信徒,那些隐藏在更深处、或许尚未暴露的暗桩……
可这些问题,盘旋在舌尖,却重若千钧。她只是一个侥幸窥见真相、又被强行推入漩涡的庶女,有何资格过问?凛若寒那句“对任何人不得提起”,已是为她,也为宁远侯府,划定了最好的界限。
她最终只是垂下眼,低低应了一声:“是。”
陈伯上前,引着她,沉默地穿过一片狼藉、仍有锦衣卫穿梭搜查的林苑,走向侧门。来时乘坐的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等在那里。
回程的路上,予娘蜷缩在马车角落,厚重的披风依旧无法驱散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她紧紧抱着那本《百草异嗅辑录》,指尖拂过冰冷粗糙的封面,仿佛能从那些陌生的字句和气味描述中,汲取一丝微弱的暖意与真实。
马车驶入京城,穿过渐渐恢复往常喧嚣的街市。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笑声,饭菜的香气,各种鲜活的气息涌入车厢,冲淡了她身上沾染的林苑甜腥。可那些声音,那些气味,此刻听来、闻来,却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膜,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她闭上眼,凝香阁最后那一幕,大祭司狰狞的脸,安国夫人绝望的眼,铁笼中麻木的身影,还有凛若寒逆光而立、如天神降罚般冰冷威严的身影,交替闪现。甜腻的香,猩红的血,丹炉的火焰,兵刃的寒光,混杂成一片光怪陆离、令人眩晕的色块与气味,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又归于一片沉滞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陈伯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姑娘,到了。”
予娘睁开眼,掀开车帘。宁远侯府熟悉的、略显压抑的朱门高墙,映入眼帘。天色已是黄昏,府门前的石狮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她下了车,脚步虚浮。陈伯将一个小巧的、沉甸甸的锦囊塞进她手里,低声道:“姑娘受惊了,这是大人吩咐,给姑娘压惊,并调养身子之用。姑娘保重。”
锦囊入手微沉,是金银。予娘没有推辞,默默收下,对着陈伯屈膝一礼,转身,朝着那道她曾无数次渴望逃离、此刻却又不得不回归的府门,一步一步走去。
守门的小厮见到她,似乎有些惊讶,但也没多问,只躬身开了侧门。
踏入府内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混合了陈年木料、熏香、脂粉、以及某种无形压抑感的侯府气息,扑面而来。与“忘忧”林苑的奢靡甜腻、碧霞宫地底的阴森血腥截然不同,却同样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疲惫。
她回来了。从那个光怪陆离、杀机四伏的漩涡中心,回到了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牢笼。身份,依旧是那个不起眼、不受宠的庶女。仿佛过去几个月经历的一切——承安公府的追杀,慈云庵的地狱,碧霞宫的邪祭,往生斋的毒窟,凝香阁的炼丹——都只是一场漫长而荒诞的噩梦。
可她知道,不是梦。
颈间的玉牌贴肤冰凉,怀中的书册沉甸甸,袖中的锦囊有金玉之重。还有那烙印在灵魂深处、挥之不去的、对各种气味的极度敏感,以及那份对平静表象之下可能隐藏的黑暗,再也无法消除的警觉与……一丝冰冷的洞悉。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最初激起几圈涟漪,便迅速归于沉寂。
宫中对外只宣称,安国夫人突发急症,于静室休养,不见外客。冯敏达、吴老道等数位官员,或因“贪渎”,或因“结交妖人”,被陆续罢黜、下狱,家产抄没。西山大营的一场“意外”火灾,被归结于管理疏失,几名中下层军官被问责。京城里关于前阵子戒严、搜捕的种种传闻,渐渐被新的谈资取代。
宁远侯府内,一切如常。嫡母对她“病愈”后越发沉默木讷,似乎更加满意。嫡姐们偶尔提及宫中安国夫人“抱恙”、冯侍郎“落马”的八卦,言辞间多是惋惜其失宠或幸灾乐祸,无人知那滔天风波下,曾有过怎样血腥的暗流,更无人知,眼前这个她们视若无物的庶妹,曾身在其中,几度生死。
予娘依旧活在自己的小院里,深居简出。她不再看志怪杂书,却将那本《百草异嗅辑录》翻来覆去地看,结合自己亲历的那些可怕气味,一点点印证、理解、记忆。她开始留意府中采购的药材、香料,甚至主动向厨房的婆子请教些常见香料的特性与用途,旁人只当她“病”了一场,转了性子,学些女儿家该懂的东西。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安抚那份因过度使用而变得异常敏锐、甚至有些神经质的嗅觉,也是在为那份沈清流所说的“明是非,断曲直”的责任,做着无人知晓的准备。她不知道这份“准备”何时能用上,甚至不知是否真的有用。但若不这么做,那甜腥的梦魇,那铁笼中空洞的眼神,便会无休止地纠缠她。
期间,蔺茹儿来过一次。以勇毅侯嫡女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来“探病”。她肩上的箭伤已好得七七八八,依旧是那副明艳张扬、仿佛什么都打不倒的样子,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经事后的沉静。她拉着予娘说了许多闲话,抱怨京城新出的衣料不够鲜亮,哪家戏班子的武生功夫了得,却只字不提碧霞宫、凝香阁。只是在临走时,趁着无人,飞快地塞给予娘一个小巧的鎏金球,低声道:“宫里新制的‘辟秽香’,味道冲得很,我不耐烦戴,给你玩玩。若觉得哪里气味腌臜,拿出来晃晃,挡一挡。” 予娘接过,那鎏金球镂空雕花,里面装着气味极其浓烈、混合了艾草、雄黄、麝香等物的香丸,正是上好的驱邪避秽之物。她明白,这是蔺茹儿独有的、笨拙却真诚的关怀与提醒。
凛若寒再未出现。也没有任何来自他或沈清流的消息。那枚鹤骨哨,被她用油纸包了,深深藏进妆匣最底层,如同封存一段不敢触碰的记忆与承诺。只有颈间那枚温润的玉牌,日夜贴着肌肤,提醒着她,那一切并非虚幻,也提醒着她,这看似恢复平静的侯府、京城,或许在某个角落,依旧有甜腥的暗流,在无人知晓处,缓缓涌动。
日子,便在这份表面沉寂、内里紧绷的警惕中,滑到了夏末。
这日,宫中突然降下恩旨,因北境战事暂歇,四海升平,陛下感念上苍,体恤臣工,特于中秋前,在皇家西苑设“秋狝”之宴,邀宗室、勋贵、三品以上大员及其家眷同乐,以示君臣同庆,与民同乐。
宁远侯府自然在受邀之列。且因宁远侯近日在兵部考绩中得了“优”,宫中特意恩准,可携府中两位未婚小姐同往。
消息传来,侯府内一片欢腾。嫡母王氏忙着打点行装,预备觐见的礼服、头面。两位嫡姐更是兴奋得几夜未眠,反复试穿新衣,练习仪态,幻想着在御前露脸,或许能得哪位贵人青眼,觅得佳婿。
予娘作为庶女,本无资格参与这等盛事。但不知是嫡母心情好,还是觉得多带个女儿显得府中子嗣繁盛、门风和睦,竟也指了她随行,只吩咐她穿戴务必素净得体,莫要抢了姐姐们的风头。
予娘默默应下,心中并无多少欢喜,反倒隐隐有些不安。皇家西苑……与碧霞宫所在的猎场相邻。虽然凛若寒说过曹谨安余党已肃清,但“秋狝”之宴,人员混杂,场面盛大,难免……
她甩甩头,将这不祥的预感压下去。或许,只是自己惊弓之鸟,想多了。
中秋前三日,宁远侯府的车驾,随着浩浩荡荡的赴宴队伍,出了京城,朝着西郊皇家猎场迤逦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