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尸臭 纸笺被烛火 ...
-
纸笺被烛火映着,那朱红的狴犴兽首怒目圆睁,衔着的短剑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纸而出。予娘手指一颤,那薄薄的纸几乎要脱手滑落。
三日后,废宅,枯井,新尸,验香。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她心尖上。白日里那间更衣室的幽冷气息,凛若寒沉静无波的目光,还有那诡谲的、令人骨髓发寒的“牵机引”气味,瞬间卷土重来,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更加鲜明、更加迫人。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不仅知道她认出了那香,还知道她能“验”。他甚至不问她愿不愿意,径直将时间地点和那血淋淋的“东西”摆在她面前。
这不是请托,这是传唤。来自大理寺少卿,不容拒绝的传唤。
予娘猛地将纸笺压在烛火上。火苗“嗤”地一声舔上纸角,迅速蔓延,焦黑的边缘卷起,那行小字和狰狞的狴犴在火光中扭曲、化作青烟。她松开手,看着最后一点残烬飘落在地,用脚尖碾碎,直到不留一丝痕迹。
可那行字,已经烙在了脑子里。
接下来三日,侯府一切如常。嫡母照例晨昏定省时略略问过她那日宴会可还安分,嫡姐们依旧热衷于最新的衣饰和闺中闲话,偶尔投来一两道混合着轻蔑与怜悯的目光。予娘如同往常一样,沉默地待在角落,吃饭,绣花,看书。只是那本常拿在手里的《洗冤集录》被收进了箱底,换上了一卷最寻常不过的《女诫》。
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在细密的绣线上拂过时,会不自觉地停顿,模拟着摩挲不同药材粉末的触感;目光落在《女诫》的字句上,脑中翻腾的却是“金线蕨性阴畏光,研磨需用青玉杵臼”、“血竭毒腺腥气,需以三年陈米酒调和方能激发”、“烬余藤灰烬需用子时前采集的露水调和,过时则效减”……这些从犄角旮旯杂书中看来的、不成体系的碎片知识,此刻正被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和另一种奇异的亢奋驱策着,拼命拼凑、回想、验证。
她知道自己在走一条极其危险的路,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可另一重隐秘的念头,却像石缝里钻出的藤蔓,悄然滋长——那香气背后是什么?那枯井里的“新尸”,又与“牵机引”有何关联?凛若寒,这位以冷面寡情、手段酷烈著称的大理寺少卿,究竟在查什么?
三日煎熬,不过弹指。
第三日傍晚,予娘借口白日晒书略感疲乏,早早回了自己小院,闭门不出。贴身丫鬟只当她是前几日被姐妹们奚落了几句,心下不痛快,也未多问。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终于浓黑如墨。予娘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深青色旧衣裙,头发用同色布巾包紧,脸上薄薄扑了层自己用香灰调的粉,掩去些许颜色。她将一根磨得尖利的银簪和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气味刺鼻的驱虫药粉塞进袖袋——这是她从外祖家香料铺子老伙计那里听来的偏方,寻常蛇鼠蚊虫不敢近身,或许……也能防些别的“东西”。
推开后窗,清冷的夜气涌进来。侯府后墙外是一条僻静的窄巷,白日里也少人行走。她心跳得厉害,几乎要撞出胸腔,手脚却异常冰冷镇定。翻出窗,踩着墙边老树虬结的枝干,小心翼翼滑下。落地时,裙角被粗糙的墙砖刮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僵了一瞬,侧耳倾听,只有风声呜咽。
凭着记忆中对京城坊巷的模糊印象——那些多半来自志怪杂谈里对狐仙鬼魅出没之地的描绘——予娘在迷宮般的街巷中穿行。越往南,灯火越稀,屋舍越见低矮破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腐烂菜叶和不知名污物混合的气味。偶有野狗在远处吠叫,或是一两声有气无力的婴儿啼哭,旋即又陷入更深的死寂。
榆林巷。她终于在一块几乎被苔藓覆盖的半截残碑上,辨认出这三个字。巷子狭窄弯曲,两侧是倒塌大半的土墙和黑黢黢的、没有一丝光亮的破屋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没有月光,只有几点疏星,吝啬地洒下一点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脚下坑洼不平的小路。
尽头,果然是一处废宅。门板早已不知去向,只余一个空洞洞的门框,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院子里荒草过膝,在夜风中簌簌抖动,如同鬼影幢幢。正中,一眼石砌的井台轮廓隐约可见。
没有旁人。
予娘的心沉了沉。她停在院门外,再次确认袖中的银簪和药粉。空气中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不仅仅是废弃的霉烂气,还混杂着一丝……淡淡的、甜腻的腥气。与那日更衣室“牵机引”的余韵有些相似,却又更加混浊,令人作呕。
她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荒草划过裙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松软虚浮的泥土和枯叶上,深一脚浅一脚。那井台越来越近,黑洞洞的井口对着夜空,仿佛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
离井口还有三步远时,予娘猛地顿住脚步。
井台边的荒草有被压倒的痕迹,凌乱不堪。而在那片狼藉的边缘,月色(或许是错觉,但此刻她竟觉得有那么一点惨淡的月光照了下来)照亮了一小片地面——暗红色的、半凝固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
她胃里一阵翻搅,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投向井口。
井里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令人窒息的恶臭,正从井底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比方才浓烈了十倍、百倍。甜腥气混杂着血肉腐烂特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酸败气味,几乎凝成实质,钻进她的鼻孔,缠绕她的喉咙。
予娘腿有些发软。她不是没见过死物,侯府后厨杀鸡宰鸭,或是街市上病毙的猫狗,她都远远瞥见过。但此刻,在这漆黑荒芜的废宅,面对一口散发着如此浓烈死气的枯井,她知道,里面躺着的,绝不是那些。
凛若寒要她“验香”。对着这口井?还是对着井里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从袖中摸出那包驱虫药粉,紧紧攥在手心,刺鼻的气味让她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瞬。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挪到井边,探头向下望去。
井很深,井壁湿滑,长满墨绿色的苔藓。井底似乎堆着些杂物,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但那股恶臭的源头,就在下面。她眯起眼,竭力适应黑暗,隐约看到井底似乎有一团颜色更深、形状不规则的影子。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音,从她身后不远处,那丛最茂盛的、几乎有半人高的荒草丛中传来。
不是风声。
予娘全身的寒毛瞬间炸起!她甚至来不及回头,猛地将手中攥着的驱虫药粉,朝着声音来处狠狠扬了过去!
“噗”一声闷响,药粉散开,辛辣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草丛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似乎没料到这一出,一阵剧烈的晃动。
予娘趁机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井台石沿,袖中银簪滑到掌心,尖端死死抵住自己的虎口,疼痛让她狂跳的心稍微定住半分。
“谁?!”她压低声音喝问,声音因恐惧和紧绷而微微变调。
草丛里的晃动停止了。片刻,一个人影分开草叶,站了起来。
是个女子。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形,长发束成高马尾,脸上蒙着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她正抬手挥开面前残留的药粉,动作间带着几分狼狈,但更多的是惊诧和……兴味?
“驱蛇虫的土方子?倒是机灵。”女子的声音透过面巾传来,清脆中带着一丝沙哑,语气里听不出恶意,反倒有几分玩味,“不过,宁远侯府的二姑娘,深更半夜独自来这种地方,胆子未免太大了些。凛若寒就让你这么来?”
她知道凛若寒,也知道自己是谁。予娘的心沉了沉,手中银簪握得更紧,没有答话,只是警惕地盯着对方。
黑衣女子似乎也不在意她的沉默,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又投向那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枯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来,那家伙没说错,你果然来了。也果然……”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没被吓晕过去。”
“你是谁?”予娘终于开口,声音依旧紧绷,“凛大人让你来的?”
“我?”女子轻笑一声,抬手扯下了面巾,露出一张明媚俏丽、甚至带着几分张扬恣意的脸,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多少闺阁千金应有的温婉,反而闪烁着一种锐利如刀的光,“勇毅侯府,蔺茹儿。至于凛若寒……”她撇了撇嘴,“他让我来看看,他新找的‘香鼻子’,会不会连井都不敢靠近就哭着跑回家。”
蔺茹儿。予娘想起来了,春日宴上,确实有位与众不同的勇毅侯嫡女,不参与贵女们的吟诗作画,反而在投壶场上赢了满堂彩,举止洒脱,言谈爽利,与周遭格格不入。原来是她。
“井里有东西。”予娘没接她话茬,只是陈述事实,目光重新落回井口,“很重的死气,还有……血。和一种奇怪的甜腥味。”
蔺茹儿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些,走到井边,探头看了看,又仔细嗅了嗅空气,脸色变得凝重:“是血,而且死了不止一两天。至于味道……”她看向予娘,“你说的甜腥味,我闻不分明,只有腐臭。看来,他找你,确实有缘故。”
她不再废话,从腰间解下一盘绳索,动作利落地在井台石柱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实的结,将另一端垂入井中:“我下去看看。你,”她看向予娘,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留在这里,盯着绳子,也盯着周围。有任何动静,扯三下绳子,然后自己躲好。”
“我跟你下去。”予娘忽然道。
蔺茹儿挑眉:“你不怕?底下可能是死人,烂了好几天的那种。”
“怕。”予娘实话实说,脸色在星光下白得透明,“但凛大人让我来验香。气味最浓的地方,在井下。我必须下去。”
蔺茹儿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点别的东西。“行。”她没再反对,将绳结检查了一遍,“我先下,你跟在我后面,抓紧绳子,脚踩稳井壁凸起的地方。要是撑不住就说,我拉你上来。”
予娘点头,将银簪插回袖袋,学着蔺茹儿的样子,在手上缠了两圈布条。
蔺茹儿率先攀着绳索,利落地滑入黑暗之中。予娘深吸一口气,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冲入鼻腔,她忍住胃里的翻腾,紧紧抓住粗糙的绳索,跟着向下。
井壁湿滑冰凉,苔藓蹭在手上,带来黏腻恶心的触感。越往下,光线越暗,气味也越浓,几乎凝成实质的、带着甜腥的死亡气息,包裹着她,渗透她的衣物,钻进她的毛孔。她不得不改用口鼻小口呼吸,依旧觉得阵阵眩晕。
大约下了两三丈深,脚下触到了实地。是松软的、混杂着枯枝败叶和不明秽物的淤泥。
蔺茹儿已经点燃了一小截火折子,微弱摇曳的火光,勉强照亮了井底一方狭小空间。
井底比预想的要宽阔些,堆满了坍塌的砖石、朽木和一些破布烂絮。而在靠近井壁的一角,火光照亮了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一具尸体。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完整的尸体。
穿着粗布短打,看身形是个男子,以极其扭曲的姿势蜷缩在那里。最可怖的是他的胸腔,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撕裂开,肋骨外翻,内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沾满黑红污物的腔子。尸体露出的皮肤呈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布满水泡和溃烂的创口,面部更是肿胀扭曲得无法辨认。大量的血迹和腐烂的组织液浸透了身下的淤泥,那股甜腥混合极度腐臭的气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
予娘猛地捂住嘴,强行将涌到喉头的酸水咽了回去,脸色惨白如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蔺茹儿显然也受了冲击,火光下她的脸色十分难看,但她只是皱了皱眉,举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靠近些,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尸体和周围。“伤口不像是利刃或野兽撕咬造成的,边缘很不规则……”她低声道,忽然目光一凝,用脚尖拨开尸体手边一块松动的碎砖。
碎砖下,露出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板结的痕迹,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泼洒后凝结。
“这是……”蔺茹儿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凑近嗅了嗅,随即厌恶地偏开头,“除了血腥,还有股怪味。”
予娘强忍着剧烈的生理不适,也向前挪了一小步。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那可怖的伤口上,而是死死盯住了尸体脖颈一侧,靠近耳后的位置。那里的皮肤相对完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被熏染过的暗红色斑纹,斑纹边缘,似乎还粘着一点极细微的、灰白色的粉末。
是丁。就是这里。
那股甜腥气的核心,与那日更衣室里幽微的、被清冽松雪气掩盖住的“牵机引”余韵,在感知的深处,蓦然重合了一瞬。只是这里的味道,更加浓烈、混浊,充满了死亡和腐败的浸染,但底子里那种阴毒的、诱惑的、令人心智昏沉的特质,如出一辙。
“是这里。”予娘的声音干涩发紧,她指着那处暗红斑纹和灰白粉末,“气味最浓,虽然被血腥和腐臭盖住了大半,但……核心的东西是一样的。还有这种斑纹……”她努力回忆着某本医毒杂论里的模糊记载,“像是某种热毒入心,淤血外显的迹象,但颜色和形状……又不太对。”
“你能确定?”蔺茹儿追问。
予娘闭了闭眼,又睁开,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肯定:“七成把握。如果……如果有办法取到一点他伤口附近,或者这斑纹上沾染的秽物,或许能分辨得更清楚。但这味道……比我那日闻到的,‘牵机引’的味道,似乎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她皱紧眉头,竭力分辨着那复杂气味的每一丝细微差别,“多了尸腐气,还有……一种很淡的、像是放久了的铁锈混合着廉价脂粉的味道。少了……少了那味‘烬余藤’灰烬定香后的空茫感,反而显得更加……躁动,暴戾。”
蔺茹儿眼中精光一闪,迅速从腰间一个小皮囊里取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和一张特制的、浸过药液防腐蚀的油纸。她用刀尖极其小心地从尸体的暗红斑纹边缘,刮取了少量带着粉末和干涸组织的碎屑,又从那胸腔内壁看似相对“新鲜”的创面上,轻轻刮下一点黑红色的粘稠物,分别用油纸包好,仔细封口。
“此地不宜久留。”蔺茹儿将两个小油纸包收好,熄灭火折子,井底瞬间重归黑暗,只有井口透下的一点点模糊微光。“抓住绳子,我们上去。”
两人攀着绳索,一前一后爬出枯井。重新接触到地面上清冷但干净的空气,予娘几乎虚脱,扶着井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汗水涔涔而下。
蔺茹儿也没好到哪里去,脸色发青,但眼神却亮得骇人。她迅速将井口的绳索收起,抹去明显的痕迹,拉着予娘退到一处断墙后的阴影里。
“你刚才说的,很重要。”蔺茹儿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这人是南城一带的地痞,绰号‘刘三’,失踪四五天了。之前只当是欠了赌债跑路,没想到死在这里,还成了这副模样。官府的人来看过,草草定为野狗啃食,已经准备结案。”
“不是野狗。”予娘哑声道,眼前还晃动着那可怖的伤口,“伤口不对。而且……如果是野狗,周围该有拖拽、啃噬的痕迹,井边太‘干净’了。”
“没错。”蔺茹儿赞许地看她一眼,“所以凛若寒觉得不对,压下了结案的文书。如今看来,果然不简单。”她摸了摸怀里那两个油纸包,“多了铁锈脂粉味,少了定香的空茫感……这意味着什么?”
予娘摇头,她只是凭气味直觉判断,更深的东西,她无从得知。“我需要知道,他失踪前最后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尤其是……有没有接触过特别的香料,或者,去过气味混杂的特殊场所。”
“这个我来查。”蔺茹儿道,随即又蹙起眉,“但你今天露了面,又显出了对气味的敏锐,万一被幕后之人察觉……”
予娘心中一凛。的确,今日枯井之行,看似隐秘,但既然蔺茹儿能找到这里,别人未必不能。她一个侯府庶女,卷入这种事情,无异于羊入虎口。
“凛大人既然让我来,想必已有安排。”予娘低声说,不知是说给蔺茹儿听,还是给自己打气。
蔺茹儿古怪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讽刺,又有些复杂的意味:“安排?他的安排,就是把你推到前面来‘验香’。不过……”她话锋一转,“你放心,至少在拿到确凿证据、揪出尾巴之前,他还不至于让你这根‘香鼻子’断了。侯府那边,我会想办法替你遮掩今日行踪。但你自己务必小心,近日尽量待在府中,若非要出门,告知于我。”
她看了看天色:“快宵禁了,我送你到靠近侯府的巷口。记住,今夜之事,对任何人,哪怕是你的贴身丫鬟,也绝不可提起半字。”
两人趁着夜色,沿着来时路快速返回。到了离宁远侯府后巷不远的一个岔路口,蔺茹儿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竹哨,塞进予娘手里。
“若有急事,或是发现任何与‘香气’有关的异常,吹响这个,自会有人来接应你。但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蔺茹儿叮嘱道,目光锐利,“刘三的尸体,我会处理干净。你回去后,仔细想想今天闻到的所有气味细节,任何异样都不要放过。”
予娘握紧那枚尚带着蔺茹儿体温的竹哨,点了点头。
回到自己冷清的小院,翻窗入内,予娘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枯井下的可怖景象,浓烈得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蔺茹儿锐利的眼神,还有怀里那枚小小的竹哨……一切都像一场荒诞而真实的噩梦。
她摸出火折子,想点燃蜡烛,手却抖得厉害,几次才成功。
昏黄的烛光亮起,驱散了一室黑暗,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她走到盆架前,就着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抬起头,看向铜镜中那个面色惨白、眼带惊惶的自己。
镜中人也在看着她,眼神深处,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一点被强行压下去、却又蠢蠢欲动的东西——那是枯井边,当她从混杂着尸臭的死亡气息中,精准捕捉到那一丝诡谲甜腥,并意识到它与“牵机引”关联时,内心深处掠过的一丝……近乎战栗的明悟。
她摊开手掌,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血痕。
窗外,远远地,传来四更的梆子声,悠长而空洞,回荡在沉睡的京城上空。
井下的腐臭似乎还在鼻端萦绕,但另一种更加冰冷、更加无形无质的东西,如同深井中弥漫上来的黑暗,正悄无声息地,将她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