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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日宴 承安公府的 ...

  •   承安公府的春日宴,恰是满园芳菲开到酴醾的时节。水榭里丝竹正酣,宁远侯府的二姑娘予娘却悄悄退了出来,袖中那本才得了没两日的《岭南瘴疠录》硬硬的,硌着她的手臂,也硌着她与这满座笑语格格不入的心。姐妹们银铃似的嗓音追着她背影飘来半句“……又躲着看那些不正经的……”她只当没听见,径自往僻静些的太湖石后头绕。

      假山层叠,映着粼粼水光,本该是个躲清静的好去处。可那丛茂盛的荼蘼花架后传来的动静,却让她倏地停了脚步。

      是承安公世子。还有一把带着泣音的、属于某位眼熟贵女的嗓子,低低切切,混着衣料窦窣与不堪入耳的狎昵闷哼。

      予娘脑中“嗡”的一声,脸颊瞬间烧透,急急后退,绣鞋却踩中一截湿滑的断枝。

      “咔嚓。”

      花架后的动静骤停。

      “谁在那儿?!”

      世子压低的怒喝像淬了冰的刀子劈来。予娘魂飞魄散,提起裙裾,没命地朝与宴会相反的方向逃去。身后脚步声急迫追来,夹杂着世子气急败坏的咒骂。她慌不择路,钻进一道垂花门,穿过荒芜了小半的蔷薇架,眼前是长长一道寂静回廊,两侧厢房门扉紧闭。

      追兵已至廊外。

      她心一横,推开最近一扇虚掩的黑漆房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轻轻掩上,背死死抵住门板,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快要炸开。

      廊外脚步声逼近,在门外停顿一瞬。予娘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颤。那脚步来回逡巡片刻,终究是恨恨地、渐渐远了。

      她腿一软,几乎要顺着门板滑坐下去。

      这时,一股极幽微的气味,丝丝缕缕,钻进她惊魂未定的鼻尖。

      这屋子似乎是处临时更衣歇息的静室,陈设简净,一榻一桌,临窗小几上摆着座未燃的博山炉。气味正是从那炉中,或是从这室内的某处逸散出来。

      初闻是清冽的,像雨后的柏叶,又带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意,仿佛未熟的莲子芯。可再深嗅,那清苦底下,却缓缓泛出一种甜,腻得人喉头发紧的甜,甜之后,铁锈般的腥气隐隐透出,最后余韵,竟是一种万物焚烧成灰后的空茫寂灭。

      这味道……绝非凡品。予娘下意识地又吸了吸气,白日里囫圵吞下的那些杂书字句,混杂着外祖家残存香料铺子记忆里的零碎,在脑中疯狂翻搅、对撞。《香乘》孤本里语焉不详的记载,《酉阳杂俎》怪谈中一闪而过的异名,还有那本不知从哪个旧书肆淘换来的、残缺不全的《南诏巫蛊闻见录》……

      “……金线蕨的根,生于滇南深涧阴湿石缝,取其苦寒清心之性,但火候稍过,苦寒便转阴毒,侵伐心脉……”她无意识地呢喃,指尖在袖中虚虚地比划,仿佛在掂量着那并不存在的药材分量,“这甜腻……是南疆密林中‘血婴果’晒干碾碎的粉末?不对,气味更沉,隐有腥锈,是了,是暹罗国贡来的‘血竭’,并非上品活血金疮之用,而是取那暗红发黑、带有毒腺的次等货,经特殊炮制……”

      她眉头越蹙越紧,浑然忘了自身处境,全副心神都被这诡谲的香气攫住:“血竭本就有微毒,这般刻意炮制,毒性激发,再与金线蕨的阴毒相合,一侵脉,一蚀心……最后这股灰烬气,是‘返魂木’的树皮烧成的灰?不,不对,返魂木灰烬气味更暖些,这个更冷,更空……像是……像是‘烬余藤’?可那东西只在传闻里的海外荒岛才有,记载说其灰烬有定香奇效,亦能……锁魂固念?”

      她猛地顿住,一个在那些神鬼志异、宫廷秘闻的边角料里偶然瞥见的古老名字,伴随着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这配伍……阴毒相生,灰烬定魄,分明是冲着乱人心智、锢人神魂去的……难道是……‘牵机引’?”

      “哦?你竟知道‘牵机引’?”

      一个清冷平稳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在她身后咫尺响起。

      予娘周身血液瞬间冻住,骇然转身。

      室内光线昏昧,书架旁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立着一人。那人身量很高,穿着苍青色的常服,腰间玉带莹润,面目在暗处不甚清晰,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寒潭,正落在她脸上。他手中,一枚羊脂玉佩正被修长手指缓缓摩挲着。

      大理寺少卿,凛若寒。宴席初开时,她被嫡姐领着远远行过礼,记得这双令人过目难忘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擅自闯入,已是大忌。窥破私密,更是死路。

      予娘猛地低下头,屈膝,行礼,每一个动作都竭力稳住,声音却仍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宁远侯府次女予娘,误入大人歇息之处,无心冒犯,请……请大人恕罪。”

      凛若寒没有立刻叫起。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掠过她低垂的、微微发抖的睫,掠过她因紧张而攥得发白的指节,最后停在她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上。

      “误入?”他重复,语气平淡无波,迈步从阴影中走出,径直走到那扇小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一隅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天空,“从假山到此处,途经两道垂花门,一处废圃,廊下共有七间厢房,你独独推开了这一间。”

      予娘的心直往下坠。他果然看见了,或者……根本就知道。

      “臣女……臣女被一只野蜂惊扰,慌乱之下,实在不辨方向……”她艰涩地解释,自己听来都苍白无力。

      “野蜂。”凛若寒不置可否,转过身,目光重新攫住她,“那么,关于这室内的气味,你又作何解释?金线蕨,暹罗血竭,烬余藤……还有‘牵机引’。”

      他每说一个词,予娘的脸色便白上一分。那些生僻甚至禁忌的名词从他口中吐出,平淡得仿佛在讨论天气,却字字砸在她心头。他果然听得一字不漏。

      “臣女……幼时多病,曾在京郊庵堂寄养过一段时日,庵中师傅略通药理,臣女跟着认过些草药。后来又……又胡乱看了些杂书……”她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方才情急,闻到特别气味,胡言乱语,冲撞大人,实非有意窥探……”

      “胡乱看的杂书?”凛若寒朝她走近两步,停在一步之遥的距离。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雪气息更清晰了些,将她笼罩其中,带来无形的压迫。“能认出烬余藤的人,翻遍京城太医署,恐怕也找不出三个。能凭残香余韵,道出‘牵机引’大致配伍的,”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自我接手那东西以来,你是第一个。”

      予娘呼吸一窒。他接手?他果然在用此香?还是……在查?

      “牵机引,前朝宫廷秘药,据说能于无声无息间引导心绪,乃至操控言行。配方早已散佚,只在几桩前朝疑案的卷宗夹缝里,留下过似是而非的记载。”凛若寒缓缓道,目光锁着她,“你不仅认出了它,还点出了其中几味主料相冲相合的关窍。宁远侯府的二姑娘,”他语气微沉,“你口中的‘杂书’,未免也太过奇诡了些。”

      “大人明鉴!”予娘抬起头,眼底是强压的惊惶与一丝豁出去的倔强,“臣女只是凑巧读过些孤本残卷,纸上谈兵,当不得真!今日误闯,实属无奈,臣女愿对天起誓,绝不敢泄露此处所见所闻半字!求大人……高抬贵手。”最后四个字,已带上了细微的恳求。

      凛若寒静默地看着她。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窗格,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轻得仿佛是错觉。

      “今日府中不甚太平,宁远侯府的姑娘,还是早些回到女眷之中为宜。”他侧过身,让出通往门口的路,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疏淡,“出门右转,沿回廊直行,第二个岔路口左转,可见水榭。记住,你只是走错了路,在此稍歇片刻,并未遇见任何人,也未曾闻到任何特别气味。”

      予娘如蒙大赦,深深一福:“谢大人。臣女明白。”

      她几乎是挪动着僵硬的腿,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闪身出去,又小心翼翼地将门合拢。直到走出很远,重新听到宴席方向传来的隐约笙歌,感受到身上被阳光晒出的最后一点暖意,她才发觉内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晚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当夜,宁远侯府,她居住的僻静小院。

      灯花又爆了一下,予娘对着跳动的烛火发呆,手中那卷《洗冤集录》半晌没翻动一页。白日里那冰冷的目光、诡谲的香气、以及“牵机引”三个字,如同鬼影,在她心头盘桓不去。

      “笃、笃、笃。”

      窗棂被叩响,声音很轻,却极清晰,三下,又三下。

      不是风声,也不是夜猫。予娘心头猛地一跳,攥紧了袖中那根磨尖了的银簪——那是她多年来藏在枕下,用以防备“不测”的,尽管她从未想过这不测会以这种方式来临。

      她屏息,挪到窗边,压低嗓音:“谁?”

      “凛大人有物送达。”窗外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低哑的男声,听不出年纪。

      一张对折的、素白无纹的纸笺,从窗缝下被塞了进来。

      予娘指尖冰凉,捡起纸笺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小楷,墨迹犹新:

      三日后酉时三刻,城南榆林巷尾废宅枯井旁。有具新尸,等你验香。

      纸笺右下角,并无落款,只钤了一枚小小的、殷红的印鉴——狴犴衔剑。

      大理寺的徽记。

      予娘捏着纸笺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窗外,细微的衣袂破空声掠过,再无声息。远处,隐隐传来三更的梆子响,空洞地回荡在沉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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