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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最后一次” 甜腥的血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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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腥的血气,如同沉入深海的淤泥,层层叠叠裹覆上来,带着地窖的阴冷、药物的暴戾、以及死亡特有的粘稠。予娘在混沌的黑暗与窒息感中沉浮,仿佛又坠回了慈云庵地底的水潭,冰冷刺骨,无从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极其清冽的、类似松针与冷泉混合的气息,如同破开浓雾的利刃,强行撬开了她沉重的眼睑。
眼前不再是地窖的昏暗,而是素白的帐顶。身下是柔软干燥的被褥,鼻端萦绕着干净的皂角清香,以及那缕越来越清晰的、驱散了甜腥梦魇的松雪气息。
她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对上了一双深潭般的眼睛。
凛若寒坐在床边的圈椅里,脸色是一种失血后的苍白,唇色浅淡,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看到她醒来,眼底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归于平静。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沉郁。
予娘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刺痛,发不出声音。她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了身上不知多少处伤口,痛得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一只手,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按在她肩头,阻止了她的动作。是凛若寒未受伤的右手。
“别动,你身上有伤,需要静养。”他收回手,从旁边小几上端起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
予娘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温水流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些许生机。她贪婪地喝完,目光却急切地在他脸上、身上逡巡。
“你的伤……”
“无妨。断骨已接,静养即可。”凛若寒放下杯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倒是你,吸入太多混杂毒气,又在冰冷污水中侵泡过,风寒入骨,加上惊吓过度,需好生将养一阵。”
予娘松了口气,这才有暇打量四周。这是一间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不凡的屋子,看布置,并非先前那处秘密宅院,也非宁远侯府,空气中除了药味和凛若寒身上的气息,还有一种更加沉静、厚重的、类似古木与陈年书香的味道。
“这是哪里?曹谨安……慧明……还有那份盟约……”她急急问道,地窖中最后的血腥混乱画面再次涌入脑海。
“这是陛下赐予我的一处别苑,绝对安全。”凛若寒道,示意她稍安勿躁,“曹谨安,死了。”
予娘心头一震。
“地窖被锦衣卫攻破时,他已因伤势过重,兼之‘惊魂引’毒性深入肺腑,回天乏术。慧明吞服过量‘圣血’与毒药,狂性大发,被锦衣卫乱箭射杀,尸身……也因药力反噬,迅速溃烂,已不成形。”凛若寒的语气没有波澜,只是在陈述事实,“那份与北境、藩王密谋的盟约,锦衣卫当场从他手中取得,已呈交御前。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
死了。那个权倾朝野、阴毒如蛇、掀起这场滔天风波的阉宦巨头,就这样死了。慧明,那个疯狂而可悲的女子,也化为了腐肉。予娘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曹谨安虽死,他经营数十年的庞大网络,那些潜伏在朝中、宫中的暗桩,那些被“圣血”和邪术蛊惑的信徒,真的能一网打尽吗?
“那……宫里,朝中……”她迟疑地问。
“陛下震怒,已下旨彻查。东厂被裁撤,曹谨安一党主要成员,名单已在掌控,正在逐一缉拿。西山大营内应,已被锁定,昨夜参与作乱者,或擒或杀。京城戒严已解,但搜捕余孽仍在继续。”凛若寒顿了顿,看向予娘,“你从慈云庵取出的那本邪教秘典、尊者令,以及沈清流沈大人暗中搜集的罪证,在此次肃清中,至关重要。陛下……已看过。”
予娘心头一紧。陛下看过……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的身份,她所做的一切,陛下都已知晓?一个侯府庶女,卷入这等谋逆大案,甚至亲手盗取关键证物……是福是祸?
似乎看出她的不安,凛若寒继续道:“沈大人已将你之事,择要禀明。你于破获此案有功,且身处险境,临危不乱,更兼有……辨识邪物之能,陛下有嘉许之意。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干系重大,为免节外生枝,你的功劳,暂不宜公开褒奖。宁远侯府那边,也已接到宫中密旨,只道你前些时日‘病重’,被送往京外庵堂静养,如今‘病愈’接回。至于慈云庵、碧霞宫、往生斋种种,与你再无瓜葛,你也须谨记,绝不可对外人提起半字。”
这是要抹去她所有参与此事的痕迹,将她重新变回那个默默无闻、在侯府后宅求存的庶女。予娘说不清心中是失落还是庆幸。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那些血腥、甜腥、疯狂的经历,本就不该属于她。
“那……沈大人他……”予娘想起那个在“海眼”中给予她最后指引的疲惫身影。
“沈大人此番立下大功,陛下自有封赏。但他身为朝廷重臣,潜伏敌营多年,知晓太多隐秘,此后处境,未必全然轻松。”凛若寒语气微沉,“他托我转告你,好好活着。这世道,女子生存已是不易,你既已窥见黑暗,更当珍惜光明,但也不必……全然囿于后宅方寸之间。你的‘嗅觉’,是天赋,亦是责任,用在正处,可辨香识毒,亦可……明是非,断曲直。”
珍惜光明,不必囿于方寸……明是非,断曲直……沈清流的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她真的还能回到过去,只做一个看杂书、被姐妹轻视的庶女吗?那些烙印在灵魂里的气味,那些生死边缘的抉择,真的能轻易抹去吗?
“蔺姑娘呢?她受伤了……”予娘想起昨夜碧霞宫外的伏击。
“茹儿肩部中了一箭,未伤筋骨,将养些时日便好。她性子跳脱,耐不住寂寞,昨日还嚷着要来看你,被陈伯拦下了。”提及蔺茹儿,凛若寒的语气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此次能及时攻破往生斋,她与沈大人暗中传递消息,调度外围人手,功不可没。”
予娘点了点头,心中稍安。大家都还活着,这已是最好的消息。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的微尘缓缓浮动。一切都显得如此安宁,与昨夜的腥风血雨、地窖的绝望疯狂,仿佛是两个世界。
予娘靠在柔软的枕上,疲惫再次如潮水般涌来。但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压在心头,不吐不快。
“大人,”她轻声开口,目光落在凛若寒吊着的左臂上,“昨夜崖上……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大人伤势,真的无碍吗?”
凛若寒静默了片刻,目光掠过她苍白却清澈的眼睛,最后落在自己受伤的手臂上。
“职责所在,无须言谢。”他淡淡道,旋即话锋微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叹息的意味,“倒是你,予娘。”
他唤了她的名字,不是“宁远侯府的二姑娘”,也不是“你”。予娘心头微微一颤。
“此番将你卷入,是我之过。若非我执意借重你的嗅觉,你本不必经历这些。”凛若寒的声音很低,在寂静的室内却格外清晰,“慈云庵地底,碧霞宫外,往生斋中……每一次,都将你置于死地。你的机敏、坚韧,远超我的预料,也让我……心生愧怍。”
予娘怔住了。她从未想过,这个以冷面寡情、手段酷烈著称的大理寺少卿,会说出“愧怍”二字。
“大人不必如此,”她垂下眼睫,声音很轻,“若非大人,我或许早已死在承安公府,或是在侯府那夜,便已无声无息地消失。是我自己……选择了跟从大人,去慈云庵,去碧霞宫,去往生斋。我想知道真相,想……结束那些可怕的事情。虽然害怕,但我不后悔。”
凛若寒看着她低垂的、颤抖的睫羽,和那紧抿的、失了血色却线条倔强的唇,眼底深处,那潭静水似乎又泛起了更深的涟漪。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似乎又多了些什么难以捉摸的东西。
“你的选择,救了许多人,也扳倒了一个祸国殃民的巨蠹。陛下虽不便明言,但心中记着这份功劳。日后……若有难处,可持此物,来大理寺寻我。”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牌子,上面只浮雕着一个极其简单的、狴犴衔剑的图案,与大理寺徽记相似,却更加古朴内敛。他将牌子放在予娘枕边。
“好好养伤。宁远侯府那边,三日后,会有人接你回去。记住沈大人的话,也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完,不再停留,起身,缓步走出了房间。月白色的衣袍拂过门槛,消失在门外明亮的光线里,只留下那缕清冽的松雪气息,在室内缓缓萦绕,渐渐与阳光、药香融为一体。
予娘躺在榻上,望着帐顶,指尖轻轻拂过枕边那枚温润的牌子。狴犴怒目,短剑森然,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一场刚刚过去的、血与火的较量,也昭示着一个冰冷而坚固的承诺。
三日后,她将回到那座熟悉的、充满压抑与轻视的侯府高墙之内,继续做她的宁远侯府二姑娘,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幻嗅般的甜腥,那是罪恶与疯狂的味道,也是她与之搏杀、最终侥幸生还的印记。而枕边这枚牌子,和那人留下的清冽气息,则像一道无声的界碑,将她过往苍白的人生,与那段跌宕诡谲、生死一线的经历,悄然分隔。
窗外,天光正好,市井隐约的喧嚣随风送入,是平凡的人间烟火。
予娘缓缓闭上眼,将那块微凉的牌子,紧紧攥在手心。
她知道,那甜腥的梦魇或许会渐渐淡去,但有些印记,有些选择,有些人,一旦闯入生命,便再难轻易抹去,也再难回到原点。
前路或许依旧在深宅,在方寸,但她的眼睛,看过地狱;她的鼻子,识过妖魔;她的心,淬过烈火。
这人间烟火,从此看来,终究是不同了。
续写
日子如同宁远侯府庭院里那架老旧的秋千,吱吱呀呀,不紧不慢地荡回去。予娘“病愈”从“京外庵堂”回到府中,悄无声息,如同一颗被风吹回的尘埃,落入原本的位置。
嫡母王氏对着她苍白消瘦的脸,例行公事般地问了几句“身子可大好了”、“庵中清苦”,得到予娘低眉顺眼的回答后,便不再多言,只吩咐下去,按份例给她添些滋补的药材。嫡姐们起初还有些好奇,旁敲侧击地问“是哪个庵堂?”“吃的什么斋?”见她木讷讷说不出什么,便也失了兴致,转而议论起新得的宫花、谁家定亲的排场。下人们依旧是看人下菜碟,见这位二姑娘“病”了一场回来,越发沉默寡言,气色也不好,更不将她放在眼里,只敷衍着份内差事。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不,甚至比从前更加沉寂。她不再偷偷翻阅那些志怪杂书,那些书页间仿佛都染上了甜腥的血色与地窖的阴冷。她也很少去花园,假山石后,荼蘼架下,总能勾起承安公府那场不堪回首的追杀。她大多时间,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那个越发显得清冷的小院里,对着窗外的天光云影,或是一方绣架,一坐就是半日。
只有贴身丫鬟觉得,二姑娘似乎有些不同了。夜里睡得比以前更不安稳,有时会突然惊醒,怔怔地望着黑暗,浑身冷汗。白日里,偶尔会对着虚空,鼻翼微动,仿佛在嗅闻着什么并不存在的气味,眼神有一瞬的锐利,随即又迅速湮没在惯常的温顺之下。问她,只说是病后体虚,神思恍惚。
只有予娘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如同附骨之疽,并未随着“病愈”而褪去。
她开始留意侯府中一切细微的气味变化。厨房新进的食材,姨娘们新调的脂粉,父亲书房的墨锭,母亲礼佛的线香……甚至,下人们身上沾染的、来自市井街巷的各种驳杂气息。她像个过分敏感的暗哨,本能地捕捉、分析、记忆。偶尔,在姐妹们送来的、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新奇香囊或海外舶来的香露中,她会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与寻常花香迥异的、带着侵略性的甜腻,便会不着痕迹地寻个由头退还,或“不慎”打翻。次数多了,嫡姐们只当她胆小无趣,越发懒得理会她。
那枚狴犴衔剑的玉牌,被她用红线穿了,贴身戴着,藏在最里层的小衣之下。玉质温润,贴着肌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安心的冰凉。她没有再去寻凛若寒,也没再吹响过那枚鹤骨哨。日子如死水,不起微澜。直到三月后,一个沉闷的午后。
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将侯府内外冲刷得湿漉漉的。予娘正坐在窗下,就着天光,慢慢绣着一朵半开的荷花,指尖的银针在绷紧的缎面上一起一落,带着一种近乎木然的精准。
前院隐约传来喧哗,似乎是来了什么重要的客人。予娘并未在意。直到她的贴身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与不安的潮红:
“姑娘!姑娘!前头来了贵客!是大理寺的凛大人!说是……说是奉旨来府上,有、有要事!”
“哐当——”
银针从指间滑落,掉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予娘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又迅速涌上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心跳,毫无预兆地,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起来。
奉旨?大理寺?凛若寒?他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曹谨安的案子,又起了波澜?还是宁远侯府……被牵连了?
无数可怕的猜想瞬间涌上脑海。她甚至能闻到自己指尖残留的丝线气味里,似乎都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地窖的甜腥。
“姑娘?您……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丫鬟吓了一跳。
予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却依旧有些发飘:“可知……是何事?”
“奴婢不知,只听说凛大人面容冷肃,侯爷和夫人都被请到前厅去了,气氛……怪吓人的。”丫鬟压低声音,“对了,凛大人身边的侍卫,还特意问了姑娘的院子在哪儿,说是……说是大人办完正事,或许要顺道来看看姑娘,毕竟姑娘前些日子‘病’着,大人也曾……派人问过安。”
顺道?问安?予娘的心沉了沉。这借口拙劣得近乎敷衍。以凛若寒的性子,以他们之间那不足为外人道的牵扯,他绝不会无事登门,更不会用“顺道问安”这样的理由。
她站起身,腿有些发软,走到铜镜前。镜中的人,穿着一身半旧的淡青色衫子,头发只用一根素簪松松绾着,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惶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期待。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和鬓发,又用力揉了揉脸颊,想让那点血色看起来自然些。然而指尖冰凉,徒劳无功。
前厅方向的喧哗似乎平息了些,只剩下一种压抑的、令人心悸的寂静。时间从未如此漫长。予娘坐在那里,如同等待宣判的囚徒,耳中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鼻尖仿佛又萦绕起那挥之不去的甜腥,混合着凛若寒身上清冽的松雪气,还有……一种未知的、令人不安的铁锈与灰尘味。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平稳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庭院,停在了她的小院门外。
“笃、笃。”两声不轻不重的叩门。
丫鬟看了予娘一眼,见她点头,才急忙跑去开门。
门外,天光从廊檐下漏进,勾勒出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官职的苍青色常服,玉带束腰,衬得面容愈发冷峻,眉宇间凝着一层经年不化的寒霜。左臂的绷带已然拆除,但似乎仍有些不便,垂在身侧,手指习惯性地微微蜷着。唯有那双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廊下,依旧沉静如古井,此刻正越过开门的丫鬟,径直落在屋内予娘的身上。
四目相对。
予娘只觉得周遭一切声音、光线、气味都瞬间远去,只剩下那双眼睛,和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苍白而僵硬的面容。地窖的黑暗,崖上的风声,往生斋的毒气……所有被强行压下的记忆,在这一刻轰然回涌,冲得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凛若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侧首,对那不知所措的丫鬟道:“有劳,我与二姑娘有几句话要说。”
丫鬟如蒙大赦,慌忙行礼退下,还顺手将院门虚掩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春雨后的空气湿润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却冲不散予娘心头那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滞涩感。
凛若寒缓步走进来,停在离予娘几步之遥的地方。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如同实质,掠过她苍白的脸,微微颤抖的指尖,最后落在她颈间——那里,隐约露出一截红线,系着的正是那枚狴犴玉牌。
予娘下意识地抬手,想将那玉牌掩入衣领,动作却因紧张而显得笨拙。
“看来,身子是好了些。”凛若寒终于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听不出情绪。
“劳大人挂心,已无大碍。”予娘垂眸,屈膝行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无碍便好。”凛若寒淡淡道,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普通青布包裹的、书本大小的扁方之物,递到她面前,“此物,是沈清流沈大人托我转交于你。他说,此书或许对你有用。”
予娘迟疑地接过,入手微沉。解开青布,里面是一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的旧书,封面上用端正的馆阁体写着几个字——《百草异嗅辑录》。翻开,里面并非医书,而是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天南海北各种奇花异草、矿物异物,甚至某些罕见动物的特殊气味、性状、产地,以及与之相关的传说、用途,其中许多记载,与那些志怪杂书中的模糊描述不谋而合,却更加详尽、系统。而在书的后半部分,还夹杂着一些关于前朝宫廷、番邦异域特殊香料的零碎记载,笔迹较新,似乎是沈清流后来添补的。
这是一本为她“量身定做”的书。沈清流是希望她,能将这份“天赋”,用在“明是非,断曲直”的正途上。
予娘的手指拂过冰凉粗糙的纸页,心头百味杂陈。是丁,这才是沈大人会做的事。不是金银,不是虚名,是这样一本看似无用,却能指引她、安顿她这份特殊感知的书。
“多谢沈大人,也……多谢凛大人。”她低声道,将书紧紧抱在怀中,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
凛若寒不置可否,目光却并未从她脸上移开,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今日前来,除了转交此书,还有一事。”
予娘的心猛地一提,抬头看他。
“曹谨安虽已伏诛,但其党羽遍布,根系深埋。近日大理寺与锦衣卫联手,清查其遗留产业、往来账目,发现一处蹊跷。”凛若寒的声音平稳无波,却让予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京城西郊,有一处名为‘忘忧’的私人林苑,明面上是某位致仕富商的别业,实则为曹谨安秘密经营,专门用以招待一些身份特殊、不欲人知的宾客。其中所用饮食、熏香,乃至侍女身上所佩香囊,皆经特殊调配,有安神、助兴,甚至……轻微惑乱心神之效,与‘牵机引’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效力轻微,不易察觉。”
“忘忧”林苑……特殊调配的香气……
“大人是怀疑……”予娘声音发干。
“不是怀疑,是已确定。”凛若寒打断她,眼中寒光一闪,“那里是曹谨安编织关系网、套取机密、甚至进行某些隐秘交易的场所之一。经手之人,是其心腹,一个精于香道、曾在宫中尚仪局待过的老宫女,姓秦。曹谨安死后,此女失踪,但‘忘忧’林苑并未废弃,依旧在暗中运作,接待的客人,身份更加诡秘。我们查到,三日后,将有一批特殊的‘货’送到林苑,同时,会有一位极重要的‘客人’到场。此人身份敏感,牵扯甚广,我们需当场拿获,人赃并获。”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予娘:“但林苑内部结构复杂,机关暗道众多,且所有用物皆经特殊处理,气味混杂。寻常探子,难以在短时间内分辨哪些是寻常熏香,哪些是动了手脚的‘药引’,更难以在众多混杂气息中,锁定那位‘客人’及其携带的‘货物’。我们需要一双鼻子,一双能穿透表象,直指核心的鼻子。”
予娘听明白了。他又是来“借”她的鼻子。去那个比慈云庵、往生斋更加奢靡、也更加危险的“忘忧”林苑,在衣香鬓影、酒池肉林之下,分辨出隐藏的毒药与罪恶。
“我……”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那不是面对生死一线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对再次踏入那个光怪陆离、甜香弥漫的泥潭的抗拒。她好不容易才从那场噩梦中挣脱,回到这看似平静的牢笼,难道又要……
“此次行动,陛下已知情,并下了密旨。”凛若寒仿佛看穿了她的犹豫,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你以我远房表亲、精通香道、特来京城选购香料的女眷身份,随我一同进入林苑。你的任务,是分辨出林苑内所有异常的、与‘牵机引’同源的香气,尤其是那位‘客人’及其随从身上,是否有特殊气味。记住目标人物的特征,以及他们接触过的物品、去过的房间。其余一切,自有安排。你只需看,只需闻,无需动手,也无需与任何人周旋。事成之后,立刻撤离。”
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近得予娘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仿佛能涤荡一切污浊的松雪气息,也能看清他眼底那不容错辨的、混合着冷酷与某种复杂情绪的幽深。
“这是最后一次。”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一字一句,敲在予娘的心上,“此事之后,曹谨安余毒可清,京城可安。而你……亦可真正远离这些是非,过你想过的日子。陛下那里,我自有交代。”
最后一次。真正远离。过想过的日子。
这几个词,如同带着魔力的咒语,瞬间击溃了予娘心中刚刚筑起的、脆弱的防线。她想起沈清流说的“不必全然囿于后宅方寸”,想起自己夜夜惊醒的梦魇,想起那本《百草异嗅辑录》,更想起怀中这枚温润的玉牌,和眼前这人一次次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的手。
她真的能“远离”吗?那些甜腥的气息,早已渗入她的骨髓,成为她感知世界的一部分。逃避,或许能换来一时的安宁,但那安宁之下,是否永远埋藏着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和对自身这份“天赋”的惶惑?
而这一次,是“最后一次”。是彻底斩断与那段恐怖过往联系的机会,也是……用这份“天赋”,真正做点什么,为自己,也为这刚刚恢复些许清明的世道。
予娘抬起头,迎上凛若寒深邃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等待。她看到了他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看到了他垂在身侧、似乎仍未完全恢复的左手,也看到了那深潭之下,一丝极淡的、近乎恳切的微光。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泥土的腥,草木的涩,远处隐约的烟火气,还有近在咫尺的、独属于他的清冽松雪香,交织在一起,无比清晰,无比真实。
然后,她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惊惶与犹豫,如同晨雾遇见阳光,缓缓散去,只留下一片清澈的、带着某种决绝的平静。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更加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凛冽的味道,“我需要知道‘忘忧’林苑的布局,那位‘客人’的可能特征,以及……林苑中可能出现的、所有我需要警惕的气味。”
凛若寒凝视她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那丝微光似乎亮了一瞬,又迅速隐没在深潭之下。
“随我来。”他转身,率先向院外走去,背影在雨后微湿的天光下,挺直如松。
予娘将怀中那本《百草异嗅辑录》抱得更紧了些,指尖拂过颈间冰凉的玉牌,然后,抬步,跟上了前方那道苍青色的、仿佛能将一切黑暗与甜腥都劈开的背影。
细雨不知何时已停,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淡金色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起细碎的光晕。侯府深深,庭院寂寂,只有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穿过重重门廊,朝着前厅,也朝着那即将再次展开的、弥漫着未知香气与杀机的战场,无声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