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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告诉我,往生斋怎么走。 予娘的声音 ...

  •   予娘的声音在逼仄的石室中回荡,嘶哑破碎,带着哭腔,更带着穷途末路般的绝望与戾气。短匕的尖端,在昏黄油灯下,颤巍巍地指向沈清流平静的脸。

      沈清流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予娘因激动和恐惧而扭曲的苍白面容上,又掠过她指间那柄不住抖动的利刃,眼中并无意外,也无惧色,只有一丝极深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凛若寒……他还活着。”沈清流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也如重锤,瞬间砸在予娘紧绷的神经上。

      “只是伤得不轻,肋骨断了三根,左臂脱臼,内腑受创,如今在安全之处救治。”他补充道,目光似乎穿过予娘,望向了更远的地方,“至于我……我是什么人,对你来说,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找到了这里,找到了我,也找到了……”他的目光,落在予娘腰间那个用明黄锦缎包裹的凸起上,“曹谨安留在慈云庵的东西。”

      予娘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匕首的手却未放松分毫。凛若寒还活着!这个消息如同暗夜中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她几乎熄灭的希望,却也带来了更多的疑窦。沈清流怎么会知道?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你……你怎么知道?”她声音发颤。

      沈清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一侧的书架前,从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用火漆封着的、扁平的铁盒。他打开铁盒,里面是几份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的文书,以及一枚……与予娘怀中那枚黑铁令牌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略浅、背面符文稍有差异的令牌!

      “认得这个吗?”沈清流将令牌递到予娘面前,让她能看清背面的火焰印记和古字,“这是‘监察令’,与曹谨安的‘尊者令’同出一源,但权限不同。他掌刑狱、暗杀、惑乱人心,我则掌……监察、记录、留证。”

      “监察?记录?”予娘瞳孔收缩,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闪过,“你是……你是朝廷派去监视曹谨安的?你是……陛下的人?”

      沈清流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将令牌收回:“是,也不是。此事说来话长。二十年前,陛下初登基,根基未稳,前朝余孽、各路藩王、朝中权臣,无不虎视眈眈。宫中更是波谲云诡,危机四伏。陛下年少,身边可信之人寥寥。曹谨安彼时只是尚膳监一个小太监,却因机敏狠辣,又对前朝旧事、宫廷秘辛知之甚详,被陛下暗中启用,命其潜入前朝余孽与邪教内部,伺机掌控,以为奇兵。”

      予娘听得呆住了。曹谨安……竟然是陛下早年埋下的暗棋?!

      “初时,曹谨安做得极好。他心思缜密,手段酷烈,又深谙那些魑魅魍魉之道,很快便在余孽中站稳脚跟,甚至凭借其宦官身份和宫中便利,获取了不少机密,助陛下铲除了几股势力。陛下对其愈发倚重,许其组建东厂,监察百官,权倾朝野。”沈清流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痛惜,“然而,权柄最是蚀人心智。常年身处黑暗,与妖魔为伍,曹谨安自己,也渐渐被那黑暗侵蚀、同化。他沉迷于‘摩尼教’那些掌控人心、追求长生的邪术,不再满足于做陛下的刀,而是想……自己做那执刀人,甚至,坐上那至高之位。”

      “所以……他从暗棋,变成了真正的‘尊者’?”予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

      “不错。”沈清流点头,“大约十年前,陛下便察觉曹谨安有些举动超出控制,所行之事越发诡秘阴毒,且与朝中一些官员、甚至宗室往来过密。但曹谨安羽翼已丰,东厂势力盘根错节,又握有陛下早年许多不便公之于众的密令把柄,一时难以轻动。陛下无奈,只能暗中布局,一方面继续让曹谨安以为圣眷未衰,稳住他;另一方面,则秘密挑选可信之人,以各种方式,打入曹谨安的核心圈子,或监视,或制衡,或……留取证据,以备将来雷霆一击。”

      他指了指自己:“我,便是其中之一。表面上,我是与阉党势不两立的清流言官,屡次弹劾曹谨安,与他唱对台戏。暗地里,我则以‘对前朝典制、邪教秘闻颇有研究’为名,被曹谨安‘招揽’,成为他处理某些文书、管理部分‘外围’事务的‘顾问’。他知道我清流身份,却也自负能掌控我,更想借我之名,洗白部分勾当。我便借此机会,潜伏下来,一点一滴,搜集他勾结余孽、私炼邪药、图谋不轨的罪证。”

      予娘恍然大悟。难怪沈清流能出现在这“海眼”之中,能知道这么多内情,甚至知道凛若寒的安危!他是双面暗桩!是陛下埋在曹谨安身边最深的一颗钉子!

      “那……凛大人他……”

      “凛若寒是陛下另一枚棋子,或者说,是摆在明面上的刀。”沈清流道,“陛下知他性情冷硬,手段酷烈,却又忠直不二,且对大荣律法、刑名之事极为精通,是对付曹谨安这等盘踞在阴暗处的毒蛇最合适的人选。故而将大理寺部分权限暗中授予他,默许他追查那些涉及邪教、余孽的诡案,实则是为剪除曹谨安羽翼,并最终拿到其谋逆的铁证。凛若寒亦知自己使命,与我有过数次暗中联络,互通消息。只是为防万一,我们从未公开接触,他也只知有内线,不知具体是我。”

      他顿了顿,看向予娘:“包括你,宁远侯府的二姑娘。你意外卷入刘三案,又恰好有那等异于常人的嗅觉,能辨识出‘牵机引’等物,对凛若寒而言,简直是天赐的机缘。他将你引入局中,虽有利用之嫌,却也存了保护与借重之心。只是我们都未料到,曹谨安竟丧心病狂至此,勾结外敌(西山大营之事恐有北境或藩王插手),悍然发动宫变。昨夜碧霞宫外伏击,是计划中的一环,旨在重创其精锐,最好能擒杀曹谨安。可惜……功败垂成。曹谨安狡诈,身边死士悍勇,又有内应提前示警(恐怕宫中有其眼线),竟让他带伤逃脱。凛若寒为阻追兵,掩护你,身受重伤。蔺茹儿姑娘率部追击残敌,亦受伤不轻,但已退往安全处。”

      原来如此!一切都是局中之局,棋中之棋!凛若寒、沈清流,甚至陛下,都在下一盘大棋!而自己,这枚意外闯入的棋子,竟也阴差阳错,走到了这最后的棋盘边缘。

      “那现在……曹谨安逃了?京城怎么样了?西山大营的火……”予娘急问。

      “曹谨安中箭,又被凛若寒剑气所伤,虽被死士拼死救走,但伤势极重,短期内难以兴风作浪。其党羽昨夜折损大半,尤其是碧霞宫核心信徒和部分军中内应,元气大伤。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在朝中、宫内的暗桩尚未完全拔除,其逃往何处,亦不得而知。”沈清流神色凝重,“西山大营之火,已被扑灭,是库中部分火油被内应点燃所致,幸未引发大规模爆炸或营啸,但亦造成不少伤亡,军心震动。京城昨夜戒严,五城兵马司与京营已接管防务,正在全城搜捕余孽,安抚人心。皇城无恙,陛下安好。”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用火漆封着的文书:“这些,是我这些年暗中搜集的,曹谨安与朝中官员、军中将领、乃至北境、藩王往来勾结,私炼禁药,戕害人命,图谋篡逆的部分证据。加上你从慈云庵取来的那本邪教秘典和尊者令,铁证如山,足以将其党羽连根拔起,公示天下,明正典刑!”

      他将文书递给予娘:“但还差最后一样——曹谨安本人,以及那份他与北境某部、东南某藩王密谋,事成之后裂土封疆、互为犄角的盟约原件。盟约共有三份,曹谨安、北境、藩王各执其一。曹谨安那份,必然随身携带,或藏在最隐秘之处。昨夜混乱,他重伤遁走,那份盟约,或许还未来得及转移或销毁。”

      “你要我去找那份盟约?”予娘握着那叠沉甸甸的文书,指尖冰凉。

      “是,也不是。”沈清流看着她,目光复杂,“曹谨安生性多疑,狡兔三窟。他最后的藏身之处,或许连他身边最亲近的死士也未必全知。但有一人,一定知道。”

      “谁?”

      “慧明。慈云庵的监院,那个胖尼姑。”沈清流缓缓道,“她不仅是曹谨安在慈云庵的代理人,掌管‘圣血’试验,更是曹谨安早年入宫前,在宫外唯一的、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他的胞妹。”

      予娘如遭雷击。慧明……是曹谨安的妹妹?!难怪她在慈云庵地位超然,行事诡秘!

      “曹谨安对其妹极为看重,亦极为信任。许多连我都不知道的隐秘,或许慧明知晓。曹谨安重伤,需要绝对安全的藏身之处和可靠的医治,慧明是他最可能投奔的人。找到慧明,或许就能找到曹谨安,找到那份盟约。”沈清流的声音带着一丝恳切,“但慧明此刻必然如同惊弓之鸟,藏得极深。寻常方法难以找到。唯有你……”

      他看向予娘腰间:“你怀中有‘惊魂引’、‘圣血’样本,对慧明炼制那些东西的气味最为敏感。而慧明常年接触那些东西,身上必然也沾染了洗不掉的特殊气味,尤其是……她左手有旧疾,常年用一种特制的、混合了‘血竭’与‘阴沉木灰’的药膏敷贴,气味独特。你若能靠近她可能出现的地方,或许能凭气味找到她。”

      “我去哪里找?”予娘涩声问。刚刚脱离虎口,又要再次踏入龙潭?

      “曹谨安在京中产业众多,但经此一役,明面上的宅邸、别院必然已被监控或查封。他还有几处极其隐秘的据点,其中一处,在积水潭附近,表面上是个经营寿材、兼做法事的‘往生斋’,暗地里是曹谨安处理一些‘特殊物品’和与某些方外之人联络的场所。慧明偶尔会以‘采购法事用品’或‘请教佛法’为名前去。昨夜事发突然,曹谨安重伤,慧明最有可能先去那里探听消息,或获取药物。”沈清流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绘有简单地图的纸条,和一个不起眼的乌木牌,“这是地址和进入的凭信。你带着这个,扮作往生斋雇来帮忙整理库房的短工,混进去。记住,你的目标是找到慧明,确认曹谨安是否在那里,以及盟约的下落,绝不可轻举妄动!一旦有发现,立刻离开,到西四牌楼下的‘陈记茶汤’铺子,对掌柜说‘要一碗加双份糖的杏仁茶’,自会有人接应你,将消息传递出来。”

      他将纸条和乌木牌塞进予娘手中,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骨制哨子,形制与蔺茹儿给她的竹哨不同,但更显古朴。

      “这是‘鹤骨哨’,吹响后无声,但有一种特殊鸟类可闻,是我与陛下之间紧急传讯之用。此物珍贵,非到生死关头,或确认曹谨安与盟约下落,绝不可用。一旦吹响,无论你在何处,自会有人不惜一切代价前来,但也意味着你彻底暴露,再无转圜余地。”

      予娘看着手中的文书、纸条、乌木牌,还有那枚冰凉沉重的鹤骨哨,只觉得肩头压上了千钧重担。找到曹谨安,拿到盟约,才能彻底钉死这个恶魔,才能为昨夜死难的人、为凛若寒、为这动荡的京城,讨回一个公道。

      “我……我能行吗?”她抬起头,眼中仍有恐惧,却已多了一抹决绝的火焰。

      沈清流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担忧,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

      “凛若寒选中你,并非全因你的鼻子。”他缓缓道,语气郑重,“慈云庵地底,你能孤身逃生;碧霞宫外,你能辨出曹谨安;昨夜崖下,你能挣扎求生,找到此处……你的韧性、机敏,远胜许多男儿。此事关乎国本,关乎无数人性命,更关乎……正义能否伸张。除你之外,我此刻无人可信,亦无人可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我知道,这于你而言,不公,亦太过残忍。但你已身在局中,退,是万丈深渊;进,或有一线生机,亦能为这朗朗乾坤,涤荡一片污浊。如何抉择,在你。”

      予娘沉默良久。地牢的甜腥,祭坛的血火,曹谨安毒蛇般的眼睛,凛若寒染血的背影,沈清流疲惫而坚定的面容……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腾。恐惧依旧在,但另一种更加汹涌的、混杂着愤怒、不甘与某种微弱却执着信念的情绪,正缓缓将其压过。

      她将文书、纸条、乌木牌仔细收好,最后,将那枚鹤骨哨,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直抵心底。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沈清流,眼中最后一丝犹疑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澈。

      “告诉我,往生斋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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