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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沈清流 崖下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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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下的风,卷着泥土、腐叶和远处焦糊的气息,一阵阵刮过。予娘蜷缩在冰冷滑腻的苔藓上,身体因脱力和寒冷而不住颤抖,眼泪早已被风吹干,在脸上留下紧绷的泪痕。头顶那一线被火光映红的夜空,此刻仿佛倒悬的血河,无声昭示着京城的剧变。
她不知道凛若寒是生是死,不知道那场断后之战结果如何。但曹谨安那双淬毒的眼睛,和他那句“剥皮点天灯”的诅咒,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她灵魂深处。司礼监秉笔,东厂提督……这滔天的身份,意味着他一旦脱身,或者哪怕只是部分党羽逃脱,接下来的搜捕与清洗,将是灭顶之灾。不仅她,宁远侯府,甚至所有与凛若寒、蔺茹儿有关的人,都可能被牵连。
她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身体的虚脱和内心的惊涛骇浪。予娘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借着崖壁反射的、来自西北方向的黯淡天光,勉强能看清这是一处极深的峡谷底部,乱石嶙峋,一条湍急的溪流在不远处轰鸣奔腾。凛若寒准备的绳索末端,就垂在溪边一块巨石旁。
这里显然不是久留之地。追兵随时可能从崖上索降,或者从其他路径包抄。
去哪儿?回那间作为临时据点的药铺?不,曹谨安的人很可能已经盯上那里。回宁远侯府?更是自投罗网。去找蔺茹儿?不知她在哪条伏击线上,是否安全,更不知她身边是否还有可信之人。
予娘脑中一片混乱。但有一个地方,或许……曹谨安此刻最意想不到,也最无暇顾及。
慈云庵。
不,不是地下的魔窟。是那座表面破败、被大火焚烧过偏厦的尼庵本身。慧明和大部分核心力量必然已随曹谨安出动,庵中此刻定然空虚。而且,刚刚经历过“失火”和“清理”,官府和旁人的视线都已移开。最重要的是——那里是曹谨安一伙经营多年的巢穴之一,或许藏着最核心的秘密,也或许……有最意想不到的逃生之路。
这个念头疯狂而危险,但予娘已别无选择。她必须知道曹谨安更多的底细,必须找到能扳倒他的证据,必须为自己,也为可能还活着的凛若寒、蔺茹儿,寻一条生路。
她撕下破烂衣裙的下摆,草草包扎了手臂和膝盖最严重的擦伤。从怀中摸出那个小木盒,打开。三只琉璃瓶安然无恙。她深吸一口气,那甜腥、沉郁、暴戾的气味再次刺激着她的神经,也奇异地让她更加清醒。她将它们贴身藏好,又检查了腰间的短匕和仅剩的一点驱虫药粉。
然后,她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慈云庵在碧霞宫东南方向,这条峡谷的水流似乎是朝东而去。或许沿着溪流向下,能找到出路,绕回慈云庵附近。
没有时间犹豫。予娘将破烂的衣袖扎紧,朝着溪流下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峡谷中黑暗浓重,溪水轰鸣,掩盖了她的脚步声,也掩盖了山林中其他一切声响。她不知走了多久,双腿麻木,只凭着一股不肯熄灭的意念支撑。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她终于走出了峡谷,眼前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麓林地。远处,慈云庵灰黑色的轮廓,静静匍匐在晨曦的微光中,没有灯火,没有炊烟,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
她没有直接靠近山门,而是凭着记忆,绕到了庵院的后山墙附近。这里林木更加茂密,人迹罕至。她找到一处墙砖风化严重、略有松动的地方,用短匕小心地撬开几块砖,弄出一个勉强能容她钻过的墙洞。
庵内一片狼藉。显然“失火”和“清理”后,并未认真收拾。烧塌的偏厦只剩下焦黑的木架,空气中弥漫着烟熏火燎和一种……更加陈腐的灰尘气。前殿、厢房都门窗紧闭,悄无声息。
予娘屏息凝神,贴着墙根阴影,朝着那排通往内殿的月亮门挪去。白天见过的那个引路老尼,还有那个面容呆板的小尼姑,都不见踪影,仿佛整座庵堂已空。
月亮门依旧垂着深色布帘。但此刻,帘子上落满了灰,边缘还有被匆忙扯动的痕迹。予娘侧耳倾听,帘后一片死寂,连那日嗅到的甜腥余味,也淡得几乎闻不到了,被一种更浓的灰尘和……淡淡血腥气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布帘一角。
帘后并非她想象中通往地下的甬道,而是一个不大的、堆满杂物的房间,似乎是存放香烛法器的地方。房间另一头,还有一扇小门,虚掩着。
予娘闪身进去,小心地走向那小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更加狭窄陡峭的石阶,甜腥与血腥气从这里明显起来。她沿着石阶向下,心跳如鼓。
石阶尽头,并非她上次见过的囚室或炼药石窟,而是一个更加宽敞、但此刻一片混乱的厅堂。厅堂里散落着打翻的香炉、碎裂的陶罐、撕烂的经幡,墙壁上有新鲜的血迹和刀斧劈砍的痕迹,地上甚至有几具未来得及处理的、穿着普通百姓或低级信徒衣服的尸体,死状凄惨。这里显然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搏杀或清理。
是凛若寒或蔺茹儿的人来过?还是曹谨安离开前,处理掉了留守的、可能不稳定的“废物”?
予娘强忍着恐惧和恶心,避开尸体,仔细搜寻。厅堂一侧有几个小门,有的锁着,有的虚掩。她推开一扇虚掩的门,里面是一个类似书房的地方,书架倒塌,文书散落一地。她快速翻检,多是些寻常佛经、账册,并无特别。
另一扇门后,是一个布置得相对“雅致”些的静室,有床榻、桌椅,桌上甚至还有未收起的茶具。这里的气味……予娘皱起鼻子。除了灰尘,还有一种极淡的、混合了昂贵檀香、男性体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丹药的苦涩气。这气味,与曹谨安身上那股混合了“龙涎定神香”与“惊魂引”甜腥的复杂味道,隐隐有相似之处,但更加“私人”,更加“沉淀”。
难道……这是曹谨安在慈云庵的落脚之处?
予娘精神一振,立刻仔细搜寻。床榻下,桌案暗格,墙壁……她摸到床柱上一处不自然的凸起,用力一按。
“咔哒。”
床榻内侧的墙壁,竟无声滑开一道窄缝,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站立的小小暗格!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一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木匣;以及一个不起眼的、黑铁打造的、刻着复杂符文的令牌。
予娘的心跳骤然加速。明黄色,是皇室专用!曹谨安竟敢私藏明黄色之物?她颤抖着手,拿起木匣,解开锦缎。
里面并非圣旨或官印,而是一本极薄、纸质特异、触手冰凉滑腻的册子。封面上无字,只有一朵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栩栩如生的曼珠沙华。她翻开册子,里面是用一种极其古怪的、似篆非篆、似画非画的文字写就,夹杂着许多诡异的人体图案、经络运行图,以及各种药材、矿物的配比图。虽然看不懂具体文字,但那些图案,分明与“牵机引”、“惊魂引”、“圣血”的炼制,以及“血奴”制造、邪神祭祀的仪式密切相关!这恐怕是“摩尼教”或“欢喜窟”的核心秘典!曹谨安竟将此物藏在此处!
她合上册子,又拿起那枚黑铁令牌。令牌入手沉重冰凉,正面浮雕着与碧霞宫地底祭坛上那尊“血焰明尊”神像几乎一样的图案,背面则刻着几个更加扭曲难辨的古字,和一个小小的、仿佛滴血般的火焰印记。
这令牌,恐怕是曹谨安作为“尊者”的身份信物,或者是调动某些隐秘力量的凭证!
这两样东西,是铁证!是能证明曹谨安与前朝余孽、邪教勾结、图谋不轨的铁证!
予娘将它们用锦缎重新包好,紧紧捆在自己腰间,贴身藏好。有了这个,或许……或许就有了一线生机!
她不敢久留,正欲退出静室,目光却被桌上一本摊开的、寻常的《金刚经》吸引。《金刚经》下面,似乎压着一张对折的纸笺。她抽出来打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清瘦峻刻,力透纸背,与曹谨安阴柔的外表截然不同:
“事若不谐,循旧路,赴‘海眼’。待风平浪静,自有接引。阅后即焚。——曹”
事若不谐……是指今晚行动失败?循旧路,赴“海眼”……“海眼”是什么地方?一个藏身之处?还是另一处巢穴?待风平浪静,自有接引……这说明曹谨安即使失败,也为自己预留了退路!
这张纸条,或许是在混乱中未来得及销毁,又或许是他笃定无人能找到此处。这“海眼”,是比慈云庵、碧霞宫更隐秘的所在!必须弄清楚!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不止一人!正朝着这内殿方向而来!
是追兵?还是曹谨安留下清扫后患的人?
予娘魂飞魄散,立刻吹熄了静室内唯一一盏小油灯,闪身躲到床榻与墙壁之间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粗暴的推门声和咒骂。
“妈的,那老阉狗跑得倒快,留下这烂摊子!”
“少废话,赶紧的,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该烧的烧,该埋的埋!天亮前必须弄干净!”
是男人的声音,粗鲁,带着外地口音,绝非尼姑,也似乎不完全是曹谨安麾下那些训练有素的死士,倒像是……雇佣的江湖亡命徒?曹谨安用他们来处理善后?
“这间看过了,没人。”
“进去看看!”
静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道火把的光亮照了进来,在凌乱的室内扫过。予娘蜷缩在阴影最深处,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
“咦?这床怎么好像动过?”一人疑道,朝着床榻走来。
予娘的手,悄悄握住了腰间的短匕,掌心全是冷汗。被发现了……只能拼了……
“动个屁!这破庙哪儿都乱七八糟的。快走吧,那边地窖里还有几具要埋呢,晦气!”另一人在门口催促。
那走到床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似乎也没太在意,用脚踢了踢散落在地上的经书,又举着火把照了照床底,没发现异常,便转身:“行了行了,走吧,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折寿!”
两人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脚步声渐远。
予娘在阴影中又等了许久,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浑身已被冷汗浸透。此地绝不能留了。
她悄悄溜出静室,沿着原路返回。经过那间堆满尸体的厅堂时,她忽然瞥见角落里一具面朝下趴着的尸体,穿着与刚才那两个男人类似的粗布衣裳,但身形……似乎有些眼熟。她大着胆子,用脚尖将那尸体轻轻翻了过来。
一张满是血污、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年轻的脸。正是承恩公府花园里,被道士逼迫服下“仙露”、后来暴毙的兵部武库司主事之子——赵文廷!
他竟然死在这里!不是死在回家的马车上?难道京兆尹看到的尸体是假的?还是中途被调了包?曹谨安将他弄到此处,是为了什么?销毁痕迹?还是……他的尸体本身,还有什么用处?
疑问重重,但予娘已无暇深究。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人间地狱般的场景,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飞快地向上跑去。
重新钻出墙洞,回到山林中,天色已蒙蒙亮。远处京城方向的火光似乎小了些,但烟雾更浓,哭喊喧嚣声隐隐可闻,混乱显然并未平息。
予娘不敢走大路,只拣最深最密的林子穿行。她不知道“海眼”在哪里,但“循旧路”……曹谨安的“旧路”,会不会是指从慈云庵通往某处的秘密路径?比如……那条她逃生出来的、连接碧霞宫的地下河或水道?
慈云庵地下与碧霞宫地下是相通的!如果“海眼”是曹谨安的终极退路,会不会就在那条水系附近,甚至通过那条水路可以到达?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但折返回那条危险的水道?无疑是再次踏入虎口。
然而,她没有别的选择。留在外面,迟早会被曹谨安的爪牙或朝廷的搜捕找到。只有找到“海眼”,或许才能掌握主动,甚至……找到反击的机会。
她在林中找到一处隐蔽的溪涧,掬水洗了把脸,又勉强吃了点怀中早已被水泡烂的肉脯。冰冷的水和食物让她恢复了些许力气和清明。
她必须回去。回到那条地下河,找到“海眼”。
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方向感,予娘朝着碧霞宫东北方向、那片有地下河出口的山崖摸去。白天行路比夜晚容易些,但也更容易暴露。她不敢有丝毫大意,如同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
接近午时,她终于远远看到了那片熟悉的、藤蔓覆盖的悬崖。白日的天光下,崖壁显得更加陡峭荒凉。她躲在一块巨石后观察了许久,确认崖下无人,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水流轰鸣,水潭幽深。她找到上次凛若寒带她出来的那个藤蔓后的凹洞,钻了进去。里面依旧昏暗,但比夜间多了几分朦胧的光线。她不敢点燃火折,只能摸索着,沿着上次逃生的记忆,朝着地下河上游的方向走去。
地下河在白天看来,更加阴森。河水漆黑,深不见底,两侧石壁湿滑,长满墨绿苔藓。甜腥气在这里已经很淡,被浓重的水汽和土腥取代。予娘沿着河岸,逆流而上,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岩石和淤泥上,走得异常艰难。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河道似乎变得狭窄,水流也更加湍急。而在一处拐角,石壁上出现了一个人工开凿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拱形门洞,门洞内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处,但门楣上,隐约刻着一个模糊的、与那黑铁令牌背面火焰印记相似的图案!
是这里吗?“海眼”的入口?
予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抽出短匕,握在手中,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门洞。
门洞后是一条狭窄的、向上延伸的甬道,开凿得比慈云庵和碧霞宫的地道更加粗糙,像是仓促建成。空气沉闷,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霉味,但甜腥气几乎闻不到。
甬道不长,尽头是一扇虚掩的、厚重的木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亮,还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许多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以及极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
里面有人!
予娘浑身紧绷,轻轻将木门推开一条缝隙,朝内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石室,四壁都是书架,堆满了卷宗、账册、书信。石室中央一张简陋的木桌旁,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就着一盏油灯,飞快地翻阅着一本册子,不时用笔记录着什么。那人穿着深蓝色的棉布直裰,身形单薄,肩膀微塌,看背影像个落魄文人。
但予娘的瞳孔,却在看到那人侧脸的一刹那,骤然收缩!
虽然只见过一面,虽然此刻他未穿官服,未戴梁冠,但那张清癯儒雅、下颌留着三缕长髯的脸,那身即使身处陋室也难掩的书卷气……她绝不会认错!
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沈清流!以刚正不阿、清廉耿直著称,在朝中素有“铁面御史”之名的沈清流!他曾多次上疏弹劾权阉,包括曹谨安!是清流一派的旗帜人物!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曹谨安的秘密巢穴“海眼”之中?!
予娘脑中一片轰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沈清流也被曹谨安掳来了?还是……他根本就是曹谨安的人?那个隐藏最深、道貌岸然的“内应”?!
似乎察觉到门外的目光,沈清流翻阅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侧过脸,目光精准地投向了门缝后予娘藏身的位置。
那是一双温和、睿智,此刻却带着一丝疲惫与深沉的眼睛。没有狂热,没有阴毒,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和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宁远侯府的二姑娘。”沈清流的声音平静温和,与这阴森的石室格格不入,却让予娘如坠冰窟。
他知道她!他知道她的身份!他甚至知道她会来这里!
予娘握着短匕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她看着沈清流平静无波的脸,又想起曹谨安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想起碧霞宫地底狂热的信徒,想起祭坛上淋漓的鲜血,想起赵文廷暴毙的尸体,想起凛若寒生死不明的断后……
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绝望,混合着强烈的愤怒与荒谬感,猛地冲上她的头顶。
她不再躲藏,猛地推开木门,踉跄着冲了进去,短匕直指沈清流,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更带着孤注一掷的厉色:
“你……你也是他们的人?!你们把凛大人怎么样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