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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说不清的关系 初三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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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的日子像一列加速的火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来不及细看就已经消失不见。
中考前一个月,我们停止了所有的“互助学习”,开始各自埋头复习。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偶尔有人抬头喝水,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又埋下头去。
沈倦还是会给我带零食,但不再是每天了——他说怕影响我复习。他把零食放在我桌角,上面压一张小纸条,写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做一套数学卷子。”
“听说吃草莓味的棒棒糖可以增强记忆力,虽然我觉得这是骗人的。”
“加油。”
最后一张纸条上只写了两个字:“加油。”但那个“油”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弯弯曲曲地绕了一个圈,像一颗小小的爱心。
我把这些纸条全都夹在了英语课本里,一张都没有扔。
中考那几天,天气热得像蒸笼。考场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我坐在考场里,手心全是汗,握着笔的手指都在打滑。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太热了。
英语考试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沈倦。想起那个下午,他穿着白衬衫,把答题卡挪到桌边给我看。想起他侧脸的轮廓,想起他嘴角淡淡的笑。
我深吸了一口气,低头开始答题。
这一次,没有人在旁边给我递答案了。但我发现,这几个月沈倦给我补的英语真的有效果了。阅读理解我能读懂大意了,完形填空我能根据上下文推断答案了,甚至作文我都能写出几个像样的长句子了。
试卷做完的时候,我放下笔,看着窗外的蓝天,心里默默地想:沈倦,谢谢你。
中考结束后,我们有一整个暑假可以挥霍。
那个暑假,我和沈倦几乎天天混在一起。看电影、逛书店、去图书馆、在街上闲逛。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一人一根冰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想考哪个高中?”他问我。
“一中吧,”我说,“一中最好的重点班。”
“嗯,我也去一中。”
“你成绩够吗?”我故意问。
他斜了我一眼:“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实力?”
“不是质疑,是客观分析。你的英语是很好,但数学……”
“数学不是有你吗?”他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
我心里一暖,嘴上却说:“谁要教你了?我可不管你了。”
“你会的。”他说,笃定得像在预言未来。
我没有反驳,因为我心里知道,他说得对。
有一天,我们去看了一场电影。是一部爱情片,具体讲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电影院里很暗,空调开得很足,我穿了一条短裙,冻得直哆嗦。
沈倦感觉到了我在发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我。
“穿上。”
“你不冷吗?”
“不冷。”
我接过外套,披在身上。他的外套很大,罩在我身上像一条裙子,上面有他的味道——一种很淡的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少年身上特有的阳光的气息。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银幕上的男女主角接吻了。
电影院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我听到后排有人小声地笑,有人在窃窃私语。我僵坐在座位上,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地盯着银幕,假装自己看得很认真。
沈倦也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看了我一眼——不是偷看,而是光明正大地、认真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我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杯搅匀了的蜂蜜水,表面上看起来清清淡淡的,喝一口才知道有多甜多浓。
电影结束后,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江渔。”他忽然叫我。
“嗯?”
“你有没有……”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词,“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情?”
“以后?什么以后?”
“就是……以后。”他含糊地说,耳朵尖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我假装听不懂:“你是说大学吗?当然想过了,我想去——”
“不是大学,”他打断了我,“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鼓起什么勇气,“算了,没什么。”
他加快了脚步,走在了我前面。我看着他的背影——白T恤,牛仔裤,后脑勺上有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像一颗种子在地下拼命地想要破土而出。
但我把它按了回去。
“沈倦,”我追上他,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以后不管去了哪个高中,我们都要保持联系啊。”
“嗯。”他说,声音闷闷的。
“你要是交了新朋友就把我忘了,我会生气的。”
“不会的。”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路灯在他身后,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像电影里的某个画面。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他说。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它沉到了我的心底,沉到了最深最深的地方,在那里扎下了根。
后来很多年,每当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他的时候,那句话就会从心底浮上来,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鱼忽然跃出水面,溅起满池的涟漪。
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正在家里画画。
电话响了,是沈倦。
“考上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真的?一中?”
“一中重点班。”
“太好了!”我高兴得差点把画笔扔出去,“我就说你可以的!”
“嗯,”他说,“多亏了你。数学考了一百一十八。”
“哇!那你总分……”
“够了,进重点班没问题。”
我们在电话里笑了很久,像两个捡到了宝的孩子。
那个暑假剩下的日子,我们依然天天见面。一起去买了高中的教辅书,一起去看了新学校的校园,一起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想象着即将开始的高中生活。
“高中我们还在一个班,”沈倦说,“想想就觉得挺好的。”
“是啊,”我说,“挺好的。”
那时候的我,真的觉得一切都挺好的。最好的朋友在身边,最好的学校在前方,最好的年纪在手边。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我们会一直是彼此最重要的人,以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会永远藏在心里,不需要被定义,也不需要被解决。
但我不知道的是,高中是一个分水岭。它会冲刷掉很多东西——稚气、天真、不切实际的幻想,以及那些看似坚固、实则脆弱的关系。
而我,还没有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