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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姐弟 初三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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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四月。
教室里开始弥漫着一种离别的气息。大家开始在彼此的同学录上写留言,交换照片,约定以后要常联系。那些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学,也突然变得亲近起来,好像大家都知道,过了这个夏天,有些人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而我和沈倦之间的“暧昧”,也成了班里公开的秘密。
“江渔,你家沈倦又在看你了。”
“沈倦,你媳妇儿数学考了第一,你不表示表示?”
“哎呀,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在一起啊?全班都等着喝喜酒呢!”
这样的玩笑,几乎每天都在上演。每次有人这么说,我都会脸红脖子粗地反驳:“谁是他媳妇儿了?我们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而沈倦的反应则比我淡定得多。他不反驳,也不承认,只是微微笑一下,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这种暧昧的态度反而让同学们的八卦之火燃烧得更旺了。
“你看,沈倦都不否认,说明是真的!”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我被这些起哄声弄得又羞又恼,心里却又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只小猫在心里挠啊挠的,痒痒的,却又抓不到。
但我不喜欢沈倦。
我反复告诉自己这一点。
为什么呢?因为我不允许自己喜欢他。
我是江渔啊。重点班里最耀眼的学生之一,成绩好,画画好,会跳街舞,唱歌也好听。老师喜欢我,同学崇拜我,连隔壁班都有人知道我。我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谈恋爱?
而且,我根本不确定沈倦是怎么想的。他对我好,也许只是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他从来不回应那些玩笑,也许只是因为他不喜欢我,懒得解释而已。
想到这里,我心里竟然有一丝酸涩。
不行,我必须做点什么来证明我和沈倦之间是清白的。
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后来让我后悔了很久的决定。
那天放学后,我和沈倦照例留在教室里学习。补完数学后,他拿出英语笔记要给我讲语法,我却没有翻开笔记本,而是直直地看着他。
“沈倦,”我说,“我们认个姐弟吧。”
他手里的笔停住了。
“什么?”他抬起头,表情有些茫然。
“我说,我们认姐弟吧。”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尽量显得轻松随意,“你看,大家都开我们的玩笑,多尴尬啊。如果我们认了姐弟,他们就不会再乱说了。而且你本来就比我小嘛,你生日是十月的,我是六月的,我比你大,当你姐姐正合适。”
沈倦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笔,没有说话。教室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窗外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
“我不想。”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为什么?”我追问,心里莫名地有些慌。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
“那你让大家怎么想?天天开我们的玩笑,多不好。”
“让他们开就是了。”他说,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我不在乎。”
“我在乎!”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沈倦,我是女生,这种玩笑对我影响更大。你就当帮我一个忙,认了姐弟,大家就不会再说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像一盏灯被慢慢地拧小了。
“你真的很想让我叫你姐姐?”他问。
“很想。”我斩钉截铁地说。
他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窗外的那只蝉叫得声嘶力竭,像是在替谁呐喊。
“行,”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如果你觉得这样比较好,那就这样吧。”
他说完这句话,就开始收拾书包,动作很快,把课本和笔记本胡乱地塞进包里。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始终没有抬头看我。
“沈倦……”我叫他。
“明天见。”他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教室的门被他带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我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玻璃,不是瓷器,而是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碎在了我的心里,碎得无声无息。
但我不愿意去想那是什么。我只是告诉自己:江渔,你做对了。你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你是好学生,你不能早恋。这样就够了。
可是第二天,沈倦没有叫我姐姐。
他像往常一样来给我补英语,像往常一样给我带零食,像往常一样和我开玩笑。但他没有叫我姐姐,一次都没有。
“你为什么不叫我姐姐?”我忍不住问。
他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你不是说认姐弟吗?又没说要叫。”
“姐弟当然要叫姐姐啊!”
“那是你的理解。我的理解是,认了就行,不用叫。”
“你——”
“好了,讲题。”他翻开了笔记本,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被他的态度气得牙痒痒,但又拿他没办法。这个人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倔起来的时候却像一头牛,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于是我开始了漫长的“逼他叫姐姐”的征程。
我每天都在提醒他:“叫姐姐。”他每次都装作没听见。我在他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了“姐姐”两个字,他翻到那一页,面无表情地撕掉了。我在他手心里写“姐”字,他握紧拳头,说“没看到”。
同学们看到我们这样,笑得更厉害了。
“江渔,你就别逼他了,他分明就是不想叫你姐姐嘛!”
“就是就是,他要是叫了你姐姐,不就承认你们只是姐弟了吗?”
“沈倦,你倒是叫啊!哈哈哈哈哈!”
我被这些话说得面红耳赤,逼得更紧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也许是因为我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你说不叫,我偏要你叫。也许是因为,如果他真的叫了姐姐,那些暧昧的玩笑就会消失,我的生活就能回到正轨。
也许是因为,如果他叫了姐姐,我就能彻底死心,不再去思考那些让我心慌意乱的事情。
但沈倦始终没有叫。
他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回避这个称呼,却从来没有正面拒绝过。他会在我逼他的时候笑着转移话题,会在我说“叫姐姐”的时候假装突然聋了,会在我在他课本上写满“叫姐姐”的时候,在旁边画一个Q版的小人,小人头顶上写着三个字——“就不叫”。
那些小漫画画得真好。简简单单的几笔,就能勾勒出一个气鼓鼓的小女孩的形象。我从来不知道他会画画,而且画得这么好。
“你什么时候学的画画?”我问他。
“没学过,”他说,“看你画多了,就会了。”
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看我画多了,就会了。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地扎在我心口上,不疼,却酸酸涨涨的。
我画画的时候,从来不在意周围有没有人在看。我以为他在低头做题,原来他一直在看我。
“沈倦,”我小声说,“你到底……”
“嗯?”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见底。
“没什么。”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想问的是: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但我没有问。因为我害怕答案。
如果他说喜欢,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如果他说不喜欢,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受。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不问,维持现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有些东西,不是你不去看,它就不存在的。
它像一粒种子,被埋在最深的泥土里,你以为它永远不会发芽。但春天来的时候,它还是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顽强地,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