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白衬衫 我至今还记 ...
-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下午。
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黏稠稠地铺在教室的地板上,蒸腾起一股粉笔灰和热汗混合的气味。初三(二)班的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翻动试卷,发出干脆的脆响。
英语考试。
这四个字对我来说,不亚于一场酷刑。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第三排,阳光正好切过窗框,在我的试卷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我盯着那道影子发呆,手里握着笔,作文格子一个也没填满。前面的选择题还能连蒙带猜,到了完形填空,我基本就进入了玄学模式——看哪个顺眼选哪个。
阅读理解就更别提了。那些英文字母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群不认识的小虫子在纸面上爬来爬去,我越看越烦躁,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我的英语成绩,从初一到现在,始终稳定在班级倒数前十的位置。老师们对我又爱又恨——爱的是我的数学几乎每次都能冲进年级前三,恨的是英语这块短板死死地拖着我,让我永远够不到年级总排名的顶端。
“还有十五分钟。”
监考老师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脏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作文——还空着。完形填空——还有五个空。阅读理解D篇——根本没看。
完了。
我心里默默地盘算着这次英语考试能考多少分。及格?悬。七十分?做梦。六十分?可能刚好踩线。
就在我快要放弃挣扎、准备闭着眼睛乱涂一气的时候,我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动作。
我的右手边,隔着一个窄窄的过道,坐着一个男生。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他微微侧着身子,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拿着一支笔,看起来在认真答题。
但他在做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答题卡,不动声色地挪到了桌子的边缘——靠近我的这一边。
那个距离,只要我稍微侧一下头,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上面所有的答案。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我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监考老师。她正低着头看手机,前排的同学都在奋笔疾书,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我又看了一眼那个男生。
他没有看我,依然保持着那个撑着下巴的姿势,目光落在自己的试卷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的答题卡就那么明晃晃地摆在桌角,像一扇半开的门,无声地邀请我走进去。
我认识他。
他叫沈倦。
我们初一就同班,到现在快三年了。但这三年来,我们之间的对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二十句。他在我的世界里,一直是一个模糊的背景——我知道班上有这么一个人,成绩不错,话不多,长相嘛,好像还行,但我从来没有认真注意过他。
此刻,我却不得不认真看他。
他的侧脸线条很干净,下颌角的弧度刚刚好,不方不尖,像用圆规画出来的一样。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认真地思考什么问题。
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阳光打在他身上,那件白衬衫几乎要发光,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从某个日系电影里走出来的少年。
我愣了几秒。
然后我飞快地抄起了他的答案。
我的手在发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一边抄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江渔,你在干什么?你是好学生!你从来不作弊!你这是第一次!第一次就抄这么狠!
但我停不下来。
那些我完全看不懂的完形填空,他的答案看起来那么笃定;那些我读了半天也读不懂的阅读理解,他的选择看起来那么有道理;甚至作文,他已经在答题卡上写满了漂亮的英文字体,工整得像印刷体一样。
我抄得很小心,抄一个题就抬头看一眼老师,抄一个题就换一个姿势,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在思考。
等我把所有答案都抄完,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五分钟。
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这时候,沈倦终于动了。
他慢悠悠地把答题卡从桌角收回来,放回自己的正前方。然后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秒钟。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光,像夏天傍晚六点钟的太阳,不刺眼,却暖融融的。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像是在说:“不用谢。”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转回头去,开始检查自己的试卷了。
监考老师喊“停笔”的时候,我的英语试卷上第一次写得这么满。我放下笔,手心全是汗,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交完卷,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大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对答案,有人欢呼有人哀嚎。我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收拾文具,脑子里乱糟糟的。
“诶,江渔!”
同桌林小悦凑过来,一脸八卦地戳了戳我的胳膊,“你刚才抄沈倦的答案了吧?我看到了!”
“嘘!”我一把捂住她的嘴,紧张地四处张望了一下,“你小声点!”
林小悦扒开我的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放心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你也太胆大了吧,第一次作弊就这么淡定?”
“我一点都不淡定,”我翻了个白眼,“我差点心脏病发作。”
“那你抄到了吗?他英语那么好,年级前十的水平,你这次肯定能及格了!”
“应该……抄到了吧。”我有些心虚地说。
其实我心里清楚,沈倦的英语成绩在年级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他的答案,大概率是对的。这一抄,我的英语分数至少能往上蹦二十分。
可是这种感觉很奇怪。我一向是靠自己的实力说话的人,数学从来都是实打实的分数,画画的奖项也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突然之间,我手里的英语成绩变成了一笔来路不明的财富,让我坐立不安。
“诶,沈倦过来了。”林小悦突然压低声音说。
我抬起头,就看到沈倦不紧不慢地朝我这边走过来。他已经把白衬衫的袖子放下来了,袖口的扣子没有扣,松松垮垮地垂着,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他在我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从仰视的角度看他。他其实挺高的,目测一米七八左右,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考得怎么样?”他问。
声音出乎意料的好听。不是那种低沉的男低音,也不是清亮的少年音,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质感,像夏天的风穿过竹林,带着一点沙沙的声响。
“还……行吧。”我有些不自在地说,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就好。”他说,语气淡淡的,好像刚才递答案给我看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说:“你数学很好。”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的,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大概是想说,他帮我英语,我可以帮他数学。
“你数学……”我试探性地问。
“很差。”他倒是坦坦荡荡,一点都不掩饰,“上次月考,数学六十三分。”
六十三分。在重点班里,这个分数确实有点惨不忍睹。我数学几乎每次都是一百四十分以上,一百四十以下的次数屈指可数。六十三分,对我来说简直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
“你怎么考的啊?”我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困惑。
沈倦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怎么,你是在嘲笑我吗?”
“不是不是!”我连忙摆手,“我就是……觉得不可思议。你英语那么好,数学怎么会……”
“天赋点分配不均。”他一本正经地说。
我被他的说法逗笑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也笑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一点牙齿,白白的,很整齐。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沈倦笑。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眼睛在笑的时候会微微弯起来,眼尾的弧度像一弯浅浅的月牙,里面盛着碎碎的光。
那个笑容让我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我以为的那么遥远。
“那要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以后我教你数学,你教我英语?”
沈倦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认真的。
“你认真的?”他问。
“认真的。”我点头,“不然下次考试我又要抄你的答案了,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心脏快要爆炸的感觉。”
沈倦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了,露出两颗虎牙。
“行,”他说,“成交。”
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很短。
我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伸手和他击了一掌。
啪。
清脆的声响在教室里回荡开来,有几个同学好奇地回头看我们。林小悦在旁边捂着嘴偷笑,眼神暧昧得不得了。
我没有在意。那时候的我,只是觉得交了一个新朋友,一个英语很好的、穿白衬衫很好看的新朋友。
我不知道的是,这一掌击下去,我的人生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认识沈倦之前,一半是认识沈倦之后。
更不知道的是,这个穿白衬衫的少年,会在接下来的许多年里,成为我心里最深的欢喜,和最痛的遗憾。
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成绩就出来了。
我的英语——八十三分。
看到这个分数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上一次月考,我的英语才六十一分,这次直接跳了二十二分。虽然八十三分在班里不算什么,但对于我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而沈倦的数学——八十一分。
他从六十三分跳到了八十一分,整整进步了十八分。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念成绩的时候,特意提了沈倦的名字:“沈倦同学这次进步很大,值得表扬。希望继续保持。”
沈倦坐在教室靠后的位置,听到自己的名字,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的目光越过好几排脑袋,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身上,微微弯了一下眼睛。
我朝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天放学后,我们正式开始了“互助学习计划”。
我帮他补数学,他帮我补英语。每天放学后在教室里多留一个小时,周末的时候也会约在图书馆见面。
起初,一切都进行得很公事公办。我在白板上给他讲二次函数的图像和性质,他在笔记本上给我写英语语法的思维导图。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交流的内容也仅限于学习。
但有些事情,就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比如,我开始注意到他身上的一些小细节。
他写字的时候喜欢转笔,笔在指间飞快地旋转,像一只银色的蝴蝶。他思考数学题的时候会咬笔帽,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嘟起来,那个样子其实有点可爱。他讲英语语法的时候喜欢用比喻,会把定语从句比作“树上的枝丫”,把虚拟语气比作“平行时空里的另一个自己”。
他的比喻总是很奇妙,带着一点点小小的浪漫。
“虚拟语气,”他有一次在讲到这个语法点时,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说,“就是你明明知道不是真的,但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就好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夕阳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却有点飘忽,像是透过窗玻璃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帅气——虽然他的确长得很好看——而是一种更深处的、藏在皮囊下面的东西。像一颗糖,外面包着一层薄薄的壳,你不咬开,就永远不知道里面有多甜。
“你在发什么呆?”他忽然转过头来,发现我在看他。
“没什么,”我飞快地移开视线,“你继续讲。”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我偷偷地呼了一口气,心跳有点不太正常。
但那时的我,把这种不正常归结为——嗯,可能是因为他讲语法讲得太好了,我被他的才华折服了。对,就是这样。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初三下学期。
中考的压力像一堵墙,沉沉地压在每个初三学生的肩上。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下课后的嬉闹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翻书声和做题声。
但我和沈倦之间的“互助学习”,却成了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亮色。
每天放学后的一个小时,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间。我们可以暂时忘记中考的压力,忘记那些做不完的试卷和背不完的公式,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一个讲数学,一个讲英语。
有时候讲着讲着就跑题了,从数学题聊到最近看的电影,从英语作文聊到以后想去的城市。他喜欢看科幻片,我喜欢看文艺片;他想去北方看雪,我想去南方看海。我们的喜好几乎完全不同,但奇怪的是,聊天的时候总是很舒服,像两条原本平行的河流,在某一个交汇点汇合后,就自然而然地流向同一个方向。
有一次,我在给他讲一道二次函数的压轴题,讲了半天他都没听懂。我有点急了,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就是这里啊,你看这个对称轴,x等于负二a分之b,代入进去不就出来了吗?”
沈倦看着我,忽然说:“你急起来的时候,眉毛会皱成一个八字。”
“什么?”我愣了一下。
“很可爱。”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你、你认真听题!”我低下头,用笔戳着白板上的公式,耳朵尖尖都是烫的。
沈倦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那种无声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比任何语言都让人心慌。
那天之后,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他开始在放学后给我带零食——一包薯片,一根棒棒糖,或者一盒酸奶。每次都是很随意地放在我桌上,像是顺便买的,但他的教室在东边,小卖部在西边,他每天放学后都要绕一大圈才能买到这些东西。
“你不用给我买吃的,”我有一天终于忍不住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不是喜欢吃这些吗?”他说,语气理所当然。
“你怎么知道的?”
“你每次吃薯片的时候,都会先把袋子里的小的碎的先吃掉,大的留到最后。你吃棒棒糖喜欢草莓味的,吃酸奶喜欢原味的。”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些细节的?
还有一次,下雨了,我没有带伞。放学后我在教学楼门口站着等雨停,他走过来,把伞递给我。
“你呢?”我问。
“我家近。”他说,然后转身跑进了雨里。
我撑着伞站在门口,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白衬衫被雨打湿了,贴在他的背上,勾勒出少年瘦削的肩胛骨。他跑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隔着雨幕冲我喊:“明天记得还我!”
雨水模糊了他的声音,但他的笑容清晰得像一道彩虹。
我攥着伞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