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与生长》尤十一

12、迷失 火车开了整

　　火车开了整整一天一夜。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平原变成南方的丘陵，从灰蒙蒙的天空变成蓝盈盈的天。稻田、河流、山峦，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像一部缓慢播放的电影。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沈倦的头像是灰色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一周前——他说“到了报个平安”，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到了学校之后，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就像两条平行线，在短暂的交汇之后，又各自延伸向远方。

　　大学的生活和高中完全不同。

　　高中是一群人朝着同一个目标奔跑，虽然累，但至少有伴。大学是一片旷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你往左走，他往右走，走着走着就散了。

　　刚开学的那几天，我忙着办理入学手续、布置宿舍、熟悉校园。一切都很新鲜，一切都很陌生。我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在这个新的世界里摸索。

　　但我的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是空的。

　　那个角落属于沈倦。

　　我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他有没有交到新朋友，想知道他会不会偶尔想起我。但我没有主动联系他——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的骄傲不允许我先低头，因为我害怕他早已经在新的生活里找到了新的寄托。

　　大一的第一个学期，我把自己伪装得很好。

　　我在班上表现得很积极，参加了学生会，加入了画社，还报了一个街舞班。我告诉自己，我要在这个新的城市里重新开始，要变成更好的自己，要让所有人看到——江渔不管在哪里，都是闪闪发光的。

　　但我很快就发现，这个城市的灯光，比我亮得多。

　　画社是我第一个受打击的地方。

　　高中的时候，我的画在班里是最好的，同学们甚至愿意花钱来买。我以为自己的水平已经很不错了，至少在同龄人中是出类拔萃的。

　　但到了大学的画社，我才发现，什么叫做“天外有天”。

　　画社里有一个女生，叫林知意，大二，学油画的。她的画挂在画社的墙上，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幅风景画，画的是秋天的银杏林。金黄色的银杏叶铺满了整个画面，每一片叶子的纹理都不一样，光线的变化细腻得像是真的。站在画前面，你几乎能感觉到秋风拂过脸颊，能听到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这不是画画，这是魔法。

　　“好看吧？”旁边的学长看到我发呆，笑着说，“林知意的作品拿过全国一等奖的，她的导师说她是近十年来最有天赋的学生。”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把自己画的画翻出来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难看——线条不够流畅，色彩不够丰富，构图不够大胆。那些我引以为傲的作品，在这个新的标准面前，变得平庸无比。

　　我不甘心。

　　我开始更加努力地画画。每天下课之后都去画社，一画就是好几个小时。我尝试着模仿林知意的风格，但画出来的东西总觉得差了点什么。那种差距不是技巧上的，而是天赋上的——有些东西，你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

　　跳舞也是一样。

　　我报了一个街舞班，心想自己在高中好歹也是C位，应该不会太差。但第一节课就让我傻了眼。

　　老师教了一个八拍的组合动作，我做了半天都做不顺。旁边的同学一个个都像装了弹簧一样，动作干净利落，而我像一个生锈的机器人，每一个关节都在卡壳。

　　“你的基本功不太行啊，”老师走过来，看着我做的动作，皱了皱眉，“你之前学过吗？”

　　“学过。”我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可能是方法不对。你回去多练练基础吧，现在的水平……初级班都够呛。”

　　初级班都够呛。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我站在舞蹈室的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头大汗，头发乱糟糟的，动作笨拙得像一只企鹅。这还是那个在高中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江渔吗？

　　成绩就更不用说了。

　　大学的课程和高中完全不同，不再是你努力就能考高分的。设计系的课程注重创意和表达，而我在应试教育下培养出来的“解题思维”，在这里完全不适用。

　　第一次设计作业，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反复修改了很多遍，最后得了一个B-。而班上有好几个同学拿了A，他们的作品让我看了之后只想把自己的撕掉。

　　我坐在宿舍里，看着那个B-的成绩，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

　　原来，我根本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厉害。

　　原来，在这个更大的世界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非常普通的、没有任何特别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这种落差感，比任何一次考试失利都要致命。

　　因为考试失利你可以说是发挥不好，但这种落差——它是结构性的、本质性的。它告诉你：不是你没发挥好，而是你本来就只有这个水平。

　　我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

　　我开始减少去画社的次数，不再去跳舞班，甚至开始翘课。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拉上窗帘，躺在床上发呆。

　　室友们以为我只是不适应大学生活，偶尔会来关心我一下：“江渔，你没事吧？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累。”

　　但我不只是累。我是迷茫。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那个在初中和高中闪闪发光的江渔，好像死在了那个夏天——那个我坐上火车、离开家乡的夏天。现在的我，是一个没有光环的、普通的、平庸的人。

　　而这种迷茫，让我想起了沈倦。

　　他在那个繁华的大城市里，是不是也经历了同样的落差？他是不是也发现自己不再是那个英语年级前十的天才，而只是千万个优秀学生中普通的一个？他是不是也迷茫过、失落过、怀疑过自己？

　　可是我没有资格问他。因为我连主动给他发一条消息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