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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复读 录取结果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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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天,我没有哭。
因为眼泪已经在成绩出来的那天流干了。
我被那所南方大学录取了。学校不错,专业也不错,但不是我想去的学校,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盯着屏幕上的“录取”两个字,心里空落落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
“挺好的,”妈妈在旁边说,“这个学校也不差。”
“嗯。”我点了点头。
但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里,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你本可以更好的。你本可以去更好的学校,去更想去的城市,成为更好的自己。
这根刺扎了我整整一个暑假。
八月的某一天,我坐在书桌前,看着墙上贴的那些目标——北大、清华、985——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妈,”我走出房间,对正在厨房里切菜的妈妈说,“我要复读。”
妈妈手里的刀停住了。
“什么?”
“我要复读,”我重复了一遍,“我不甘心。我觉得我可以考得更好。”
妈妈放下刀,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担忧,也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渔渔,你想好了吗?复读很苦的。”
“我知道。”
“你这一年会很累。”
“我知道。”
“你可能会比今年考得更差。”
“我知道。”我看着妈妈的眼睛,“但我必须试一次。不然我会后悔一辈子。”
妈妈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好。妈妈支持你。”
爸爸知道后,也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既然决定了,就好好干。爸爸支持你。”
复读的学校在城市的另一边,是一所专门的复读学校。条件很艰苦——六个人一间的宿舍,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吱呀吱呀响的风扇。食堂的饭菜很难吃,图书馆的座位永远不够,自习室的灯开到凌晨两点。
但我没有抱怨。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复读的日子,比高三还要苦。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早读,七点上课,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下午继续上课,晚自习到十点,回到宿舍还要再学一个小时。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但我不觉得累。或者说,累到了一种程度之后,反而感觉不到了。身体在机械地运转,脑子在高速地消耗,整个人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执行。
唯一让我分心的,是沈倦。
复读期间,我没有手机。
这是我自己要求的。我把手机交给了妈妈,让她保管,一年之内不许给我。不是因为自律,而是因为我害怕——害怕自己会在深夜忍不住给他发消息,害怕自己会因为他的回复而分心,害怕自己会因为他的不回复而崩溃。
所以我把所有的出口都堵死了。只剩下一条路——学习。
九月的某一天,班主任走进教室,对我说:“江渔,门口有人找你。”
我愣了一下,放下笔,走出教室。
是一个男生。我不认识他,但觉得有点眼熟。他站在校门口的铁栏杆外面,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你是江渔吧?”他问。
“嗯。”
“我是沈倦的朋友,他让我来看你。”他把袋子从栏杆缝隙里塞进来,“这是给你的。”
我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我最喜欢吃的薯片,草莓味的棒棒糖,还有一封信。
信很短:
“江渔,我在等你。很想你。加油。——沈倦”
我看着这封信,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来了。他来找我了。他说他在等我。
“他在哪里?”我问那个男生。
“在校门口外面等着呢。但他进不来,这学校管得太严了。”
我跑到校门口,隔着铁栏杆往外看。
人流中,我看到了他。
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了,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有点长,乱糟糟的。他站在人群里,四处张望着,目光焦急地扫过每一个从校门口经过的人。
他看起来不太好。
我想喊他,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我想挥手,但手抬不起来。我就那样站在铁栏杆后面,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他。
他没有看到我。
人流太密了,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了,他在外面,我在里面,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铁栏杆,隔着一整条马路,隔着千山万水。
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我。
最后他低下头,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我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我看到他挂了电话之后,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我永远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的思念。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渴得要命,看到远处有一片湖,走近了才发现是海市蜃楼。
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的时候,我终于哭了出来。
我蹲在校门口的铁栏杆后面,哭得浑身发抖。旁边的保安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然后抹着眼泪跑回了教室。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在校门口等了我整整两个小时。他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来的,下午还要赶回去上课。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塞给了那个朋友,让他转交给我,因为他怕自己进不来。
他在信里说“我在等你”,不是等一天,不是等一周,而是等我这一年。
可是我没有手机。我没有办法联系他。我甚至没有办法告诉他——我看到了你的朋友,我收到了你的信,我知道你在等我。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把那封信压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之前看一遍。然后在心里默默地说:沈倦,等我。等我考完,等我去找你。
复读的那一年,我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
不去想沈倦,不去想过去,不去想那些让人分心的事情。我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一台只会做题的机器。
每天五点半起床,背英语单词。七点上课,认真听讲。中午休息的时候做一套理综选择题。下午上课,晚上自习,回到宿舍再刷一套数学卷子。
我的成绩在慢慢地回升。从复读班的中游,到前十,到前五。老师们开始注意到我,说“江渔同学进步很大”、“江渔同学很有希望”。
但我不敢高兴。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过程,真正的考验在六月。
那一年,我没有过过一个周末。没有看过一场电影,没有逛过一次街,没有和任何一个朋友出去玩过。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课本、试卷和笔芯。
用空的笔芯,我攒了一大把,用橡皮筋捆着,放在书桌的角落里。有时候学累了,我就看着那把笔芯发呆——每一根笔芯,都是我一个小时的时光。这一把笔芯,就是我这一年的青春。
高考再次来临。
这一次,我没有紧张。
走进考场的时候,我的心里很平静。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终点线。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深深的、沉沉的踏实感。
我坐在考场里,翻开试卷,开始答题。
数学——第一道大题,会。第二道,会。第三道,会。每一道题都像老朋友一样熟悉,思路清晰得像是被提前写好的剧本。
英语——阅读理解,能读懂。完形填空,能推断。作文,能写出漂亮的长句子。
理综——选择题,全对。大题,一步一步地推,一步一步地算,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两天的时间,四场考试,九个小时。我把这一年的所有努力,都写进了那几张答题卡里。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坐在电脑前,手指颤抖着输入了准考证号。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总分——比去年高了四十一分。
我盯着那个分数,愣了很久。
然后我哭了。
不是伤心的哭,不是委屈的哭,而是——释然的哭。像一个人憋了很久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我可以了。我可以去我想去的学校了。
报志愿的时候,我填了一所南方的大学。不是北京,不是沈倦的城市,而是一座有海的城市。
为什么不报他的城市?
因为——因为我的分数够不上那所学校最好的专业,因为——因为我不想为了一个人,改变自己的选择。
沈倦说得对,我有时候很自私。
录取结果出来的时候,我给沈倦发了一条消息。
“我考上了。南方的大学。”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
“恭喜。”
就两个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们之间的距离,从一千三百公里,变成了更远。
他在北方,我在南方。他在繁华的大都市里,被霓虹灯和摩天大楼包围。我在一座安静的海边城市里,每天听着海浪声入睡。
我以为,距离会让一切变淡。会让那些说不清的感情慢慢沉淀,会让那些放不下的人渐渐模糊。
但我错了。
距离不会让感情变淡,它只会让你更清楚地看到——你到底有多想念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