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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志愿 高三下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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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下学期,报志愿的事情提上了日程。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贴满了各个大学的招生简章,五颜六色的,像一面面旗帜。每个人都在讨论自己想去的城市、想考的学校、想读的专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既兴奋又焦虑的气氛。
但对我来说,焦虑远大于兴奋。
一模、二模、三模,我的成绩一次比一次差。不是大幅度的滑坡,而是一种缓慢的、温水煮青蛙式的下滑。从年级前十,到前二十,到前三十。每一次排名出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老师们找我谈话,说我压力太大,让我放轻松。同学们安慰我,说以我的底子,高考肯定没问题。父母小心翼翼地不敢给我压力,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种失控感有多可怕。
就像你站在一条湍急的河流里,水一开始只没过了脚踝,你觉得没关系。然后水慢慢地涨上来,没过了膝盖、腰部、胸口——你想稳住自己,但脚底的泥沙在一点一点地被冲走,你站不住,你在往下滑。
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沈倦的情况和我相反。
高三下学期,他的成绩开始稳步上升。英语一如既往地好,数学在我的补习下也稳定在了一百二十分以上。他的总分排名从年级中游一路攀升,到三模的时候,已经进了年级前二十。
老师们开始注意到他。“沈倦同学进步很大”,“沈倦同学后劲很足”,“沈倦同学是匹黑马”。这些评价像春风一样,吹得他整个人都舒展了。
他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不是那种少年意气的光,而是一种更沉稳的、更笃定的光。好像在漫长的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出口。
我知道那个出口是什么。
是一所好大学。是他想去的地方。是——有我的地方。
报志愿的事,我们没有正式谈过。但每次模拟考之后,他都会问我同一个问题:
“你想去哪里?”
我总是含糊地回答:“还没想好。”
“想好了告诉我。”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个承诺。
其实我知道他想听什么。他想听我说一个城市的名字,一个学校的名字,然后他就可以在后面跟上:“好,我也去。”
可是我说不出来。因为我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我的成绩像一艘没有舵的船,在分数的大海里漂来漂去,我不知道它会漂向哪里。
那天是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
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埋头做题。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倦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纸条。
我打开,上面是他的字迹:
“想好了吗?报哪里?”
我握着笔,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两个字:
“还没。”
然后递回去。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来了。
“你总要给我一个方向。不然我怎么报?”
“你先报你的。不用管我。”
“我说过,你报哪里我就报哪里。”
“沈倦,你不能这样。你要对自己的未来负责。”
“我的未来里如果没有你,那还有什么意义?”
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我的未来里如果没有你,那还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我拿不住那张纸条,它从我指间滑落,飘飘荡荡地掉在了地上。
旁边的同学弯腰帮我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暧昧的眼神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后面的沈倦,嘴角挂着一个“我就知道”的笑。
“你们的。”她把纸条递给我,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全是八卦的味道。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心跳得很快。
下课铃响了。
我收拾好书包,准备走。沈倦从后面追上来,在走廊上拦住了我。
“江渔。”
“嗯?”
“你到底想好没有?”
他的语气比平时急,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焦急的、迫切的、带着一丝不安的。
“我还在看。”我说,声音尽量平静。
“看哪里?”
“可能是北京,也可能是上海,也可能是南方……”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准确的答案?”
“我没办法给你准确的答案,”我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我的成绩不稳定,我不知道自己能考多少分,我不知道自己能报哪里。你让我怎么给你答案?”
沈倦沉默了一会儿。
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那我来定,”他说,“我去北京。你也来北京。北京的学校多,你的分数——”
“我的分数够不上北京的985。”我打断了他。
“那就211。北京的211也很好——”
“沈倦!”我的声音比他大了,“你能不能不要替我做决定?”
他愣住了。
走廊上还有其他同学,听到我们的声音,都好奇地回头看。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压低了音量,但语气还是很冲:
“报志愿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决定。你不要总是跟着我,你该去哪里就去哪里。”
沈倦看着我,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变了。那种焦急和迫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处的、更复杂的情绪。
“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决定。”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江渔,你有时候真的很自私。”
自私。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想追上去,想解释,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我的脚像生了根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
因为我心里知道,他说得对。
我是自私的。
我一直都是自私的。
从初三开始,就是他一直在靠近我,而我一直在推开他。他给我看答案,他给我带零食,他给我写字条,他说“你报哪里我就报哪里”。而我做了什么?我逼他叫姐姐,我说“你不要总是跟着我”。
我一直在索取他的好,却从来没有回报过什么。甚至,我连一个“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的承诺都给不了他。
不是给不了。是不敢给。
因为我害怕。害怕承诺之后做不到,害怕在一起之后会分开,害怕早恋会影响学习,害怕别人的眼光,害怕——害怕承认自己喜欢他。
所以我把一切都推给了他。让他决定,让他选择,让他承担所有的风险和代价。而我,只需要躲在“好学生”的壳子里,安安稳稳地过我的日子。
这就是我的自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他说“你有时候真的很自私”时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疲惫。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就好像他累了。对我好了这么久,等待了这么久——他终于累了。
我想给他发消息,想道歉,想说“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说”。但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我一个字都没有发。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他这些年对我的所有好。
高考如期而至。
六月的天,热得像蒸笼。考场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我坐在考场里,手心全是汗。
数学——我的强项——第一道大题就卡住了。
我反复读了三遍题目,脑子像被塞了一团棉花,怎么都转不动。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定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脑海里抽走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空白。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越来越严重。
冷静,江渔,冷静。你做了那么多题,你准备了那么久,你不可能不会。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后重新读题。
但还是不会。
那场数学考试,是我高中三年以来考得最差的一次。
考完之后,我走出考场,腿都是软的。阳光照在脸上,我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坐在电脑前,手指颤抖着输入了准考证号。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总分——比我预估的低了三十分。数学——一百一十二分。
我趴在桌上,哭了很久。
沈倦给我打电话。
“你考得怎么样?”他问。
“不好。”我说,声音沙哑。
“多少分?”
我说了分数。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呢?”我问。
“比你好一些。”他说,语气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压抑着什么。
“那你想好报哪里了吗?”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报哪里?”
我没有回答。
“江渔,你报哪里?”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
“我……还没想好。”
“你还没想好?”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成绩都出来了,你还不知道能报哪里?”
“我知道,但我需要时间——”
“你需要时间?”他打断了我,“你需要多少时间?志愿填报就这几天,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我没有犹豫——”
“你有。”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一直在犹豫。从初三到现在,你一直在犹豫。你永远都在犹豫。”
我被他的话噎住了。
“沈倦——”
“算了,”他说,“你慢慢犹豫吧。我不等了。”
然后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听着嘟嘟嘟的忙音,整个人愣在原地。
不等了。
他说不等了。
这句话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颗子弹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弹来弹去,每一次反弹都打在我的心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他的父母正坐在他身边,等着他确认志愿。他已经把所有志愿都填好了——第一志愿,北京;第二志愿,北京;第三志愿,还是北京。所有的学校都在同一个城市。
他在等我。等我说一句“我也去北京”。只需要这一句话,他就可以按下确认键。
而我说的是“我还没想好”。
在他看来,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没有把你放在我的未来里。
所以他生气了。所以他挂了电话。所以他按下确认键的时候,把所有志愿都改成了那个繁华的大城市的学校——一个号称“贵族大学”的地方,学费很贵,条件很好,离家很远。
他选择了逃离。逃离这个让他失望的城市,逃离这个让他等了太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