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系舟》至叶

49、第 49 章 太极殿

　　太极殿的喧嚣，终究是留在了那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当顾清弦终于摆脱了一大家子“情真意切”的关怀——尤其是那位抱着烧鸡不放、非要塞给他“压惊”的庶妹，以及老爹那句“儿啊，为父为你骄傲，今晚回家吃饭”的嘱咐——他几乎是逃也似地，匆匆告别了龙颜大悦的皇帝，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皇宫。

　　坐上回仙诘庙的马车，车轮辘辘，顾清弦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那被一家子闹腾出来的烦躁。还好，宿问清不在身边，不然这魔头怕是要笑掉大牙。

　　想到宿问清，顾清弦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只雪白小狐，蹲踞在自己神像顶端，冰蓝色的眸子半眯着，俯瞰万民香火，一副与世无争、岁月静好的模样。

　　想必此刻，他正悠哉游哉地……

　　念头刚起，马车已至庙门前。

　　顾清弦撩开车帘，还未下车，一股与平日不同的、过于喧闹的人声，便扑面而来。

　　“天哪！快看！神兽显灵了！”

　　“真的！那只白狐！它在对我们笑！”

　　“哎呀！它让我摸摸头！这是吉兆啊！”

　　顾清弦眉头猛地一蹙，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快步穿过庙门，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仙诘庙前庭，那棵著名的“姻缘树”下，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而人群中心，正是那尊高大的、刻着他本人模样的白玉神像。

　　神像依旧庄严神圣，可在那神像宽阔的肩膀上，那只本该清冷孤傲、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白狐，此刻……

　　它竟然，正被一群衣着光鲜、脸颊绯红的年轻女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间！

　　小白狐不仅没有丝毫身为“魔尊”的架子，反而……极其配合地，蹲坐在神像肩头，微微仰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冰蓝色的眸子里，似乎真的……在笑？

　　不，那不是笑。

　　顾清弦凭借半神之境的视力，清晰地看到，那魔头，正极其享受地，眯着眼睛，任由那些大胆的女子，伸出纤纤玉手，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虔诚的颤抖，抚摸它那身顺滑如缎的皮毛。

　　“好软！天哪，神仙的坐骑，果然是天上的云做的！”

　　“仙君显灵，神兽赐福！摸一摸，保佑我觅得如意郎君！”

　　“哎呀，它看了我一眼！它看了我一眼！”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兴奋得满脸通红，争先恐后地将手中的红绸，不仅往姻缘树上挂，甚至还有胆大的，直接将红绸系在了神像的手腕上，还有人试图……往小白狐的脖子上套！

　　而那只罪魁祸首。

　　它竟然，极其无耻地，微微侧过头，将毛茸茸的耳朵，凑近离得最近的那位女子的掌心，甚至还极其享受地，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惬意的……

　　“咕噜”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顾清弦听来，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上！

　　这混账东西！

　　身为魔尊，不好好在神像上待着，接受万民供奉也就罢了，竟然还跟这群凡俗女子，玩起了“摸摸头”的游戏？！

　　还笑？还发出那种令人火大的声音？

　　顾清弦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连半神之境的清修都险些破功。

　　他本想冲过去，一把将那只没脸没皮的狐狸拎下来，好好质问它，身为魔尊的尊严都喂了狗吗？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扫过了姻缘树上，那密密麻麻、迎风招展的红绸。

　　红绸之上，字迹各异，皆是凡人最朴素的祈愿。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求仙诘仙君，赐我美满姻缘。”

　　看着那些红绸，顾清弦脑海里，忽然闪过那日宿问清在姻缘树下，亲手挂上的那抹刺眼的红。

　　“待卿逍遥半生游，为夫煮酒共白头。”

　　那魔头，一边在神像上享受着别的女人摸头，一边……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是嘲讽？是戏谑？还是……真的觉得，这种被凡人顶礼膜拜、甚至被当成宠物抚摸的感觉，很有趣？

　　顾清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冲上去把那只狐狸扔出去的冲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在皇宫里，为了家事而心烦意乱，是多么的愚蠢。

　　眼前这尊神像，这座庙宇，乃至这满树的红绸，从来都不是他的道场。

　　这里，只是宿问清的一个……巨大的、公开的、供他取乐的玩具。

　　包括自己，或许，也不过是他漫长生命中，一个比较有趣的“玩伴”。

　　既然他乐在其中，那自己又何必去扫兴？

　　“呵。”

　　顾清弦在心中，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他不再看那群围着狐狸献殷勤的女子，也不再理会那只正一脸享受的“神兽”。

　　他面无表情，周身半神之气自然流转，在人群中开辟出一条无形的道路。

　　众人只觉一阵清风拂面，再抬头时，那位高高在上的“顾仙君”，已如谪仙般，从他们身边径直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他们，更未曾看一眼那神像上的白狐。

　　他径直走到姻缘树下，负手而立。

　　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一抬，便摘下了离他最近的两根、看起来还算崭新的红绸。

　　动作随意，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然后，他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走回了后院“清心苑”，并将门，在身后“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那一声关门声，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前庭。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

　　神像顶端，那只正被女子们抚摸得极其舒坦的小白狐，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它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越过人群的头顶，精准无比地，望向了那扇紧闭的院门。

　　那双眸子里，方才的惬意与戏谑，缓缓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极快，却真实存在的……

　　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