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系舟》至叶

47、第 47 章 仙诘庙

　　仙诘庙的香火，一日旺过一日。

　　自那日贡院之乱平定，画皮妖与伪神一同灰飞烟灭，长安城似乎重回太平盛世。皇帝龙颜大悦，虽未明言，却已暗中下旨，将顾清弦的“仙诘庙”扩建三成，香火供奉更胜往昔。

　　这一日，晨钟暮鼓，紫气东来。

　　静室内，顾清弦盘膝坐在寒床之上，周身气息圆融，已彻底恢复了半神之境的巅峰。甚至连那日受的重创，都因宿问清那不惜损耗本源的温养，而因祸得福，根基比以往更加扎实。

　　他缓缓睁开眼，眸光深邃如星海。

　　寒床边，那个曾以人形守了他数日的玄衣男子，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那只再熟悉不过的、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正慵懒地趴伏在床尾的软垫上。

　　小白狐似乎还在酣睡，四只毛茸茸的爪子收在身下，肚皮微微起伏，长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一副与世无争、岁月静好的模样。

　　若非亲身经历，顾清弦绝难将眼前这团毛茸茸、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东西，与那日于贡院废墟之上，一念之间抹杀伪神、净化文脉、霸道宣誓主权的魔尊，联系在一起。

　　顾清弦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爆鸣。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庙宇前庭，人声鼎沸。

　　无数百姓，甚至还有许多身着朝服的官员，正虔诚地跪在“顾清弦”那尊白玉雕像之下，焚香祝祷，口中念念有词。

　　“求仙诘仙君保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愿仙君神威，永镇长安！”

　　香火缭绕，瑞气千条，将那尊雕像映衬得愈发神圣不可侵犯。

　　顾清弦看着那尊与自己真身一般无二的雕像，嘴角泛起一抹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这尊像，是皇帝敕建，是万民供奉，是他如今无法摆脱的“神坛”。而此刻，这神坛之上，竟还蹲坐着一只……狐狸。

　　只见那尊高大的白玉雕像头顶，那只雪白小狐正端坐其上。它身形优雅，姿态高傲，冰蓝色的眸子半眯着，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顶礼膜拜的芸芸众生。

　　那姿态，哪里是一只狐狸？

　　分明是一位端坐莲台、接受万民香火的……神祇。

　　它甚至还会偶尔抬起一只前爪，极其随意地，冲着下方的人群，挥一挥。

　　每当此时，下方的百姓便会爆发出一阵更加狂热的欢呼，以为那是仙君显灵，是神兽赐福。

　　顾清弦看着这一幕，眼角微抽。

　　堂堂魔尊，如今竟成了自己神像上的“摆件”，还得意洋洋地接受凡人的香火供奉……这画面，荒诞至极，却又诡异得令人发指。

　　“宿问清。”

　　顾清弦在心中低唤。

　　趴在神像头顶的小白狐，耳朵微微动了动。它并未回头，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粉嫩的小肉垫，然后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继续俯瞰众生。

　　脑海里，宿问清那低沉悦耳、却毫无温度的声音，适时响起：

　　“这庙，是你亲手所炼。这香火，是你亲自转化的灵气。这神像，是你的本命法宝。”

　　宿问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本座坐在这上面，不过是物归原主。”

　　顾清弦：“……”

　　他竟无言以对。

　　确实，这仙诘庙，包括这尊神像，早已被他炼化成了自己的道场。宿问清坐在上面，确实算是在他的“体内”休憩。

　　“你倒是大方。”顾清弦冷哼一声，语气里却没了往日的尖锐，反而带着一丝认命的无奈。

　　正说着，一名钦天监的道官，在庙祝的引领下，匆匆穿过人群，来到静室门外，恭敬地叩门。

　　“顾仙君，陛下有旨，请仙君即刻入宫，共商国是。”

　　顾清弦眉头微蹙。

　　大战方歇，百废待兴，皇帝这时候召见，无非是安抚民心，或是借他的声望，巩固皇权威仪。

　　他回头，看了一眼神像头顶那只依旧优哉游哉的小白狐。

　　“我去去就回。”顾清弦在心中道，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报备意味。

　　神像头顶，小白狐终于有了反应。

　　它缓缓转过头，冰蓝色的眸子，隔着一层薄薄的空间，精准无比地望向静室内的顾清弦。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洞穿了一切。

　　脑海里，宿问清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丝只有顾清弦能听出的、极淡的纵容：

　　“去吧。莫要让那凡俗帝王，扰了你的清修。”

　　“这庙，这神像，这万千香火……”

　　宿问清的声音，微微一顿，似乎在品味着什么，随即，缓缓吐出后半句：

　　“还有本座，都在等你回来。”

　　话音落下，小白狐重新转回头，继续端坐在神像顶端，接受着万民的朝拜，仿佛刚才那瞬间的交流，只是顾清弦的幻觉。

　　顾清弦站在静室窗前，看着神像上那只孤高冷傲的白狐，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转身，推开静室门，随着钦天监道官，大步流星地朝宫外走去。

　　阳光洒在他身上，半神之躯，光华内敛。

　　身后是万人供奉的庙宇，庙宇神像之上，蹲坐着一只接受万民香火的魔尊。

　　而他的前方，是皇权与责任的征途。

　　这一刻，顾清弦忽然觉得，这荒诞不经的世事，这匪夷所思的羁绊，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