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系舟》至叶

46、第 46 章 仙诘庙

　　仙诘庙后院“清心苑”，静室的门紧闭着，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这里，是整座香火鼎盛的庙宇中，唯一一处不被凡尘俗世叨扰的净土。自从那日宿问清在贡院废墟中强行带走顾清弦，这里便被一道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魔道结界彻底笼罩。

　　结界之内，时光流速被悄然改变，外界一日，内里已是十日。

　　静室中央，一方温润的暖玉寒床之上，顾清弦静静地躺着。

　　他双目紧闭，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原本那股濒临涣散的死气，早已消散无踪。墨色的衣衫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洁净如雪的白色中衣。衣料之下，那原本触目惊心的伤口，此刻已愈合如初，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红痕，昭示着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恶战。

　　宿问清并未离开。

　　他就坐在寒床边，依旧是一身玄色长袍，墨发如瀑，随意披散。那张俊美得令天地失色的容颜上，往日里万年不化的冰霜，此刻竟似被春风拂过，裂开了一道道细微的缝隙。

　　他没有闭目调息，也没有处理魔务。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那双曾视众生为蝼蚁的冰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顾清弦的脸。

　　从英挺的眉骨，到紧抿的薄唇，再到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每一寸，都仿佛被他用目光，小心翼翼地重新描摹了一遍。

　　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极淡、却精纯到极致的冰蓝幽光。那不是杀人的魔气，而是他本源中最纯粹、最温和的生命之力。

　　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顾清弦肩胛处那道淡红色的疤痕。

　　每拂过一寸肌肤，那缕幽光便渗入一分，将最后一丝残存的诅咒气息，彻底净化、抚平。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生怕多用一分力，便会将其打碎。

　　“蠢货。”

　　宿问清低声呢喃，声音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调子，可那冰冷的唇瓣间，吐出的字眼，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与心疼。

　　“身为半神，竟敢硬撼那等污秽之物，不要命了么？”

　　他低声斥责，指尖却愈发温柔。

　　顾清弦在昏迷中，似乎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清冽的冷香，以及那股源源不断涌入体内的、温暖磅礴的力量。他紧蹙的眉头，竟微微舒展了几分，原本有些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宿问清看着这一细微的变化，眼底那抹冰封，终于彻底化开了一角。

　　他收回手，并未离开，只是静静地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外界的一夜，或许是数日。

　　静室中，顾清弦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宿问清冰封的眸子，瞬间亮起一丝极快、极淡的光，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但他周身那股不自觉散发出的紧张气息，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动。

　　顾清弦缓缓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片熟悉的、玄色的衣袍，以及那双……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的、冰蓝色的眸子。

　　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没有了居高临下的审视，只剩下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专注的平静。

　　“宿……问清？”

　　顾清弦声音沙哑，带着刚苏醒的虚弱。他想撑起身子，却发现自己浑身软绵绵的，灵力虽已恢复，但肉身仿佛还沉浸在极致的疲惫之中。

　　“别动。”

　　宿问清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低沉，都要平静。他伸出一只手，掌心轻轻按在顾清弦的胸口，一股温和的力道，不容拒绝地将他按回了寒床之上。

　　“伤虽愈合，根基尚需温养。”宿问清淡淡道，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拂过顾清弦额前汗湿的发丝。

　　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顾清弦躺在寒床之上，仰视着上方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他清晰地感受到，宿问清周身那股足以冻结星河的魔威，此刻收敛得滴水不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克制。

　　“那妖物……”顾清弦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贯的冷静。

　　“灰飞烟灭，神魂俱散。”宿问清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连带着那片被污染的文脉，也被本座彻底净化。”

　　顾清弦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宿问清竟连后续的善后都处理得如此干净利落。那可是融合了半个长安城文脉的诅咒，寻常半神碰之即死，宿问清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将其彻底抹除。

　　“那你……”顾清弦看着他，眼神复杂。

　　宿问清并未接话。

　　他只是俯下身，那张俊美得令人窒息的脸，缓缓逼近。冰冷的吐息，几乎拂过顾清弦的脸颊。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顾清弦能清晰地看到，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庞。那里面，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魔尊，而是一个……刚刚失而复得的、患得患失的男人。

　　“顾清弦。”

　　宿问清低声唤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本座差点，就失去你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冰凉的薄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道，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印在了顾清弦的额头上。

　　那不是一个戏谑的、宣告所有权的吻。

　　那是一个……失而复得的、充满了后怕与珍视的吻。

　　一触即分。

　　宿问清抬起头，眼底那抹冰封，已然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滚烫的岩浆。

　　顾清弦躺在寒床之上，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额头上残留的冰凉触感，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宿问清。

　　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魔尊，不再是那个玩世不恭的狐狸。

　　而是一个……会因他重伤，而流露出真实恐惧与心痛的……人。

　　静室之中，落针可闻。

　　只有两人逐渐趋于一致的、平稳的呼吸声，在无声地交织。

　　窗外，仙诘庙的香火，依旧终日不绝。

　　庙前的姻缘树下，红绸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承载着凡人最朴素的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