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系舟》至叶

34、第 34 章 长安城

　　长安城南，平康里深处，有一家名为“醉月楼”的青楼，乃是达官显贵常来之所。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楼内却传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声。

　　死者，是醉月楼的头牌歌姬，名唤“玉芙蓉”。

　　顾清弦接到报案时，正与钦天监的玄机子在仙诘庙用早膳。闻讯，他放下银箸，神色淡漠。脚边，那只雪白小狐正慵懒地蜷在太师椅上，小口小口地啄食着盘中精致的点心，冰蓝色的眸子半眯着，对这等“小事”显然毫无兴趣。

　　“走吧。”顾清弦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

　　小白狐优雅地跳下椅子，迈着方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脚边。

　　平康里早已被金吾卫封锁。血腥气混杂着脂粉香气，形成一种诡异刺鼻的味道。顾清弦踏入玉芙蓉的香闺，屋内一片狼藉，妆台倾倒，珠翠散落一地。

　　床上，那具曾经颠倒众生的躯体，此刻已干瘪如枯木，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唯有眼角、唇边，残留着几片妖艳欲滴的血色桃花瓣。

　　“顾……顾仙君！”老鸨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瘫软在地，“玉芙蓉她……她前日还好好的，今早丫鬟进去送水，就发现她……呜呜呜……”

　　顾清弦并未急于查验尸体，而是负手立于屋中，半神之境的神念如无形之水，缓缓铺开，浸润了整个房间。

　　他闭目凝神，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能量轨迹。

　　仙力被吸干的痕迹很明显，与之前的几起命案如出一辙。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玄机大师。”顾清弦忽然开口。

　　正手掐法诀、试图从空气中捕捉妖气的玄机子连忙应声：“顾公子请讲。”

　　“你看这桃花瓣。”顾清弦睁开眼，目光落在尸体旁那几片花瓣上，“与前几起案子，有何不同？”

　　玄机子凑近细看，脸色骤变：“这……这花瓣上的诅咒气息，似乎……淡了许多？”

　　顾清弦点头，神色凝重：“不仅如此，她体内的仙力，也并非被瞬间抽干，而是被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慢慢‘吮吸’殆尽的。”

　　他走到窗边，指尖拂过窗棂上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划痕。

　　那划痕极细，若非半神之眼，根本无从察觉。划痕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带着花香的妖气。

　　“她不是死于昨夜。”顾清弦转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而是死于数日前。凶手在她体内种下了‘花蛊’，这几日，一直在缓慢地汲取她的精血与生机，直到昨夜，蛊虫成熟，才彻底爆发。”

　　老鸨闻言，哭声一滞，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玄机子倒吸一口凉气：“这谭寒，竟已诡异如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种下花蛊，杀人于无形？”

　　顾清弦没有回答，而是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几片血色桃花瓣。

　　花瓣娇艳，触手微凉，上面刻着的诅咒符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复杂、精细。他甚至能从中感受到一丝……属于植物的、蓬勃的生命力。

　　“她在进化。”顾清弦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像冰。

　　谭寒受了重伤，她没有选择躲藏，而是利用这些命案，利用受害者的生命，来修复自身的创伤，甚至……试图更进一步。

　　“顾清弦。”

　　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顾清弦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

　　是宿问清。

　　“看那梳妆台上的胭脂盒。”宿问清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那不是寻常的胭脂。”

　　顾清弦目光一凛，立刻转向那张梨花木的梳妆台。台上瓶瓶罐罐林立，唯独那方小巧的白玉胭脂盒，透着一丝诡异的清香。

　　他走上前，并未用手触碰，而是并指如剑，一缕精纯的灵力探入盒中。

　　“嗡——”

　　灵力触碰到胭脂的瞬间，一股微弱却精纯的灵力波动，反弹而回！

　　那不是死物，那里面，竟然封存着一丝精纯的仙灵之气！

　　“这是……”顾清弦眉头紧锁。

　　“是那妖物留下的‘饵’。”宿问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受伤过重，寻常的生灵精血已无法满足她。她需要更高层次的‘食粮’。这胭脂盒，便是她筛选猎物的陷阱。”

　　顾清弦瞬间明白了。

　　谭寒在胭脂中，封存了一丝她掠夺来的、品质极高的仙力。这股气息，对修为有成的仙门中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若有哪个修士抵挡不住诱惑，取用了这胭脂，便会被花蛊标记，成为她下一个缓慢收割的对象。

　　这不仅是杀人，更是……钓鱼执法。

　　“好一个狡诈的妖物。”顾清弦冷笑一声，指尖灵力一吐，那白玉胭脂盒瞬间化为齑粉，里面的仙力也随之消散。

　　他站起身，环视屋内众人，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半神之境特有的威严：

　　“此案，与先前几起不同。凶手并未亲自前来，而是设下陷阱，隔空杀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传令下去，封锁醉月楼，所有人员，逐一盘查。重点查，这几日，有哪些仙门中人，或是与仙门有接触的人，曾出入过此楼。”

　　“是！”金吾卫统领领命而去。

　　玄机子看着顾清弦有条不紊地指挥，眼中满是惊叹：“顾公子大才！若非您神念通玄，这等隔空杀人之术，我等怕是永远也查不出头绪。”

　　顾清弦并未居功，只是淡淡道：“运气罢了。”

　　他低头，看向脚边。

　　那只小白狐不知何时，已跳上了那张凌乱的床榻，正用一只前爪，嫌弃地拨弄着那几片血色桃花瓣。它冰蓝色的眸子，平静无波，仿佛在看几片烂泥。

　　似乎察觉到顾清弦的目光，小白狐抬起头，那双眸子直直地望进他心底。

　　脑海里，宿问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这妖物，倒是给本座和你的查案之旅，增加了一点趣味。”

　　顾清弦心头一跳，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竟无言以对。

　　他原以为，这是一场简单的追捕。

　　如今看来，这更像是一场猫鼠游戏。

　　而那只老鼠，不仅狡猾，还懂得在逃跑的路上，故意留下线索，戏弄追捕者。

　　“有趣？”顾清弦在心中冷笑，“那便看看，最后是谁，成了谁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