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系舟》至叶

33、第 33 章 义庄一

　　义庄一战，并未如预料般尘埃落定。

　　那花妖谭寒，终究还是逃了。

　　顾清弦与宿问清联手布下的天罗地网，确实重创了她。那株虚幻的血色桃树被彻底绞碎，她赖以生存的妖身几近崩毁，只余一缕残魂，裹挟着几片染血的花瓣，狼狈不堪地遁入长安城错综复杂的地下水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她没死。

　　甚至，她的嚣张气焰，比之前更盛。

　　三日内，长安城连续发生了三起命案。受害者不再是修为高深的仙门中人，而是毫无反抗之力的凡人。死者皆被吸干了精血，现场留下的，依旧是那片刻着诅咒的、妖艳欲滴的血色桃花瓣。

　　更令人发指的是，谭寒竟在每一片花瓣上，都用妖力刻下了挑衅的文字。

　　“顾清弦，宿问清，尔等鼠辈，奈何不得我。”

　　“这长安城，便是我的花园，我想何时开花，便何时开花。”

　　字字珠玑，句句挑衅。

　　长安城人心惶惶，街头巷尾，人人自危。钦天监的玄机子已急得须发皆白，却对这神出鬼没、行踪诡秘的花妖束手无策。

　　这一日，皇宫内的太极殿，气氛凝重如铁。

　　皇帝高坐龙椅，面色铁青。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顾清弦身着绛紫亲王常服，腰佩玉带，神色淡漠地立于殿下。在他脚边，那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正慵懒地趴伏着，冰蓝色的眸子半眯着，仿佛对这庄严肃穆的场合不屑一顾。

　　“顾爱卿。”皇帝沉声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与愤怒，“那妖孽愈发猖狂，钦天监无能，仙门束手。朕思虑再三，决定钦命你为‘缉妖特使’，统领京城所有力量，务必将此獠擒获，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顾清弦身上。

　　这已不是荣誉，而是烫手的山芋，是九死一生的差事。

　　顾清弦神色不变，只是淡淡拱手：“臣，领旨。”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半神之境的修为，让他面对皇命，更多了一份从容与淡然。

　　“好！”皇帝大喜，随即又看了一眼他脚边那团毛茸茸，“这……狐狸，你且带好。朕听闻，此狐灵性非凡，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顾清弦眼角微抽。

　　助我一臂之力？这分明是派了个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我的“钦命眼线”！

　　他低头，对上小白狐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却足以让顾清弦头皮发麻的戏谑。

　　“臣，遵旨。”

　　顾清弦咬着牙，硬邦邦地吐出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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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太极殿，顾清弦负手而行，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小白狐迈着优雅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脚边，那蓬松的大尾巴，偶尔还会不经意地扫过顾清弦的袍角。

　　“你很得意？”顾清弦停下脚步，垂眸看着脚边的狐狸，声音冷得像冰。

　　小白狐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无辜地眨了眨，随即，顾清弦的脑海中，响起了宿问清那低沉悦耳、却毫无温度的声音：

　　“本座只是奉旨随行。”

　　那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皇帝下旨，他顺水推舟，从此名正言顺地，与顾清弦形影不离。

　　顾清弦气极反笑：“好一个奉旨随行！宿问清，你这手借力打力，玩得可真高明！”

　　他不仅要利用皇帝的手，将顾清弦绑在对抗谭寒的第一线，更要借着“钦命”的名义，将自己牢牢焊死在顾清弦身边。

　　“彼此彼此。”宿问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若非本座，你以为凭你一人，能在这皇城之中，调动兵马，追查那妖物？”

　　顾清弦一怔。

　　确实。若无皇命，他虽是半神，却终究是“编外人员”，调动不了钦天监，指挥不动金吾卫。谭寒行踪诡秘，若无官方力量的配合，他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如大海捞针。

　　这魔头，是在帮他。

　　以一种极其霸道、不容拒绝的方式。

　　“混账……”顾清弦低声咒骂了一句，却无法反驳。

　　他继续前行，小白狐依旧不疾不徐地跟着。

　　一路上，百姓们见到是“护国英雄”顾清弦，纷纷跪地行礼，口中高呼“顾青天”、“活神仙”。而当他们看到顾清弦脚边那只神骏非凡、灵气逼人的白狐时，更是惊为天人。

　　“看！那是顾大人的神兽！”

　　“天降神兽，助我顾大人降妖除魔！”

　　“有神兽在，定能铲除那妖孽！”

　　一时间，赞誉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顾清弦听着这些颂扬，只觉得脸颊发烫。他堂堂半神，如今却带着一只魔尊，在凡人面前演“人狐情未了”的戏码，这叫什么事！

　　小白狐似乎很享受这种待遇，它甚至优雅地抬起一只前爪，冲着百姓们，极绅士地挥了挥，引得人群一阵惊呼。

　　顾清弦：“……”

　　他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离开这尴尬的现场。

　　回到仙诘庙，顾清弦立刻召集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钦天监的道长、大理寺的捕头、金吾卫的将领，齐聚一堂。

　　他站在地图前，神色肃穆，半神之境的威压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震慑全场。

　　“谭寒受了重伤，但正因为伤重，她才急需大量的生灵精血来恢复。”顾清弦指着地图上几处近期案发地点，“她不敢再招惹修士，专挑凡人下手。这说明她现在很虚弱，但也更危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从今日起，全城戒严。所有水井、下水道，逐一排查。凡有桃花香气之处，立刻上报。”

　　“是！”众人齐声应诺。

　　部署完毕，众人领命而去。

　　偌大的议事厅，只剩下顾清弦一人，以及趴在他椅子扶手上的小白狐。

　　顾清弦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这不仅仅是追捕一个妖物，更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谭寒一日不除，长安城便一日不得安宁。而宿问清的存在，既是助力，也是他心头最大的变数。

　　他转头，看向那只正用爪子洗脸、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白狐。

　　“喂。”顾清弦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与无奈，“既然是‘奉旨随行’，那就拿出点真本事来。”

　　小白狐动作一顿，冰蓝色的眸子望向他。

　　顾清弦一字一句道：“那妖物精通隐匿与诅咒，寻常手段抓不到她。你既然要跟着，那就别光在那儿卖萌。把她找出来。”

　　小白狐歪了歪头，似乎有些意外他会主动求助。

　　下一秒，顾清弦的脑海中，响起了宿问清那低沉、磁性、带着一丝势在必得的声音：

　　“只要你开口，本座，自当效劳。”

　　话音落下，小白狐轻盈地跳下扶手，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顾清弦面前。它抬起头，冰凉的鼻尖，极轻、极缓地，蹭了蹭顾清弦垂在身侧的手背。

　　那触感，冰凉而柔软。

　　顾清弦浑身一僵，却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