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系舟》至叶

32、第 32 章 自那夜

　　自那夜“狐抱”之后，长安城的氛围，悄然起了变化。

　　仙诘庙的香火依旧鼎盛，姻缘树下的红绸依旧日日翻新。但在修真界与凡俗权贵的暗流之下，一股腥风血雨，正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这一日，顾清弦正在“清心苑”内，尝试将宿问清传授的魔道感悟，融入自己的“逍遥游”心法之中。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院内的清静。

　　来人并非官府差役，而是钦天监监正玄机子。

　　老道仙风道骨，此刻却面色凝重，手中拂尘无风自动，显然心事重重。他见到顾清弦，也省去了客套，开门见山道：“顾公子，出大事了。”

　　顾清弦负手立于庭中，月白长袍不染纤尘，半神之境的气度，让玄机子这位见过大世面的国师，都隐隐感到一丝压力。

　　“玄机大师请讲。”

　　玄机子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三日之内，京畿之地，接连发生了七起命案。死者皆为修为高深的仙门中人，或是朝廷敕封的护国法师。每个人都是一身仙力被抽干，死状极惨，周身却散发着一股诡异的妖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惧：“最可怕的是，我们在案发现场，都发现了一片花瓣。”

　　“花瓣？”顾清弦眉头微蹙。

　　“是桃花瓣。”玄机子声音干涩，“但不是寻常桃花，那花瓣上，刻着一道极其阴毒的诅咒，触之即焚，连元婴真君都难以幸免。”

　　顾清弦眸光一闪。

　　妖气，仙力被吸，桃花瓣诅咒。

　　这手法，透着一股诡异的邪气，绝非寻常妖物所为。

　　“钦天监查不到线索？”

　　玄机子苦笑摇头：“那凶手来去无踪，杀人于无形。最离谱的是，那妖气时强时弱，时而如洪荒巨兽，时而如温婉女子，我们的推演之术，在她身上完全失效。仿佛……她并非单一的个体，而是一片花海。”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京兆尹，身后跟着几名神色慌张的仵作。京兆尹见到顾清弦，如见救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顾仙君！求您救救长安城吧！那妖物……那妖物昨夜竟潜入了大理寺的死牢，将关押的一名妖道也给吸干了！”

　　顾清弦眉头皱得更紧。

　　死牢？那里关押的，正是当初在街头企图揭穿他，被宿问清一掌拍晕的那个清虚道人。那道人虽招摇撞骗，但好歹也是修行人，怎么会被人无声无息地吸干？

　　“现场可还有线索？”顾清弦沉声问道。

　　“有！”仵作颤声回道，“牢房铁栏完好无损，那妖道只剩人干，旁边……旁边放着一片血红色的桃花瓣。”

　　血色桃花。

　　顾清弦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模糊的传说。

　　他挥手让京兆尹等人退下，转头看向玄机子：“大师，这长安城中，近期是否有异样的花会，或是哪位权贵，得了什么奇花异草？”

　　玄机子捋着胡须，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大腿：“说起这个，老朽倒想起来了！半月前，宰相府举办了一场赏花宴，据说从南诏国进贡了一株千年‘血桃’，花开如血，香气袭人，当时轰动全城！可就在七日前，那株血桃，一夜之间，莫名其妙地枯萎凋零了！”

　　“枯萎凋零之日，正是第一起命案发生之时。”顾清弦眼神一凛，瞬间串联起了所有线索。

　　这不是普通的妖。

　　这是一个以“花”为媒介，以“吸取仙力”为修炼方式的、极其诡异强大的花妖。

　　“好一个障眼法。”顾清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利用血桃盛开时的盛况，掩盖自身的妖气，混迹于人群之中。待到花开荼蘼，便开始收割猎物。难怪你们查不到。”

　　玄机子脸色惨白：“那……那妖物现在何处？”

　　顾清弦负手望天，神念微动，那严密的“周天星斗阵”微微一震，一股无形的感知力，如涟漪般扩散至整个长安城。

　　半神之境的洞察力，加上宿问清传授的魔道感悟，让他对天地间能量的流动，有了全新的理解。

　　他闭目片刻，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直射城南方向。

　　“她在城南的废弃义庄。”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玄机子与京兆尹面面相觑，刚想追赶，却见一道玄色流光，后发先至，瞬间追上了顾清弦离去的方向。

　　“是……是那位魔尊大人！”玄机子倒吸一口凉气，双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两位大神联手……这妖孽，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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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乱葬岗。

　　此地阴风阵阵，荒草过膝，一座座歪斜的荒坟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那座早已废弃的义庄，门窗紧闭，里面却隐隐传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花香与腐臭的诡异气息。

　　顾清弦身形如电，悄无声息地落在义庄屋顶。他并未急于破门，而是神念一扫，瞬间洞悉了屋内的情况。

　　义庄正厅，原本停放棺木的地方，此刻却诡异地生长出了一株巨大无比的血色桃树！那桃树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怨念、妖气、以及掠夺而来的仙力糅合而成，枝干虬结，妖气冲天。

　　桃树之下，一个身着红衣、身姿妖娆的女子，正赤足站在血泊之中。

　　她背对着门口，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发间插着数朵血红的桃花。她的脖颈白皙如玉，却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最诡异的是，她周身缭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粉色雾气，那雾气中，竟隐隐传来无数冤魂痛苦的呻吟。

　　“谭寒。”

　　顾清弦在心中默念出这个名字。

　　这正是他方才推演出的、那花妖的本体。南诏国传说中的“血桃妖”，千年一现，以仙者为食，以怨念为壤。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顾清弦身侧。

　　宿问清依旧是一身玄袍，墨发如瀑，神色淡漠。他甚至没有看那义庄一眼，那双冰封的眸子，只是淡淡地扫过顾清弦的侧脸。

　　“动作太慢。”宿问清淡淡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却少了以往的居高临下，多了一丝……合作者的从容。

　　顾清弦侧过头，与他对视一眼。两人在屋顶凌空而立，衣袂翻飞，一个如月中寒玉，一个如九幽魔神，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彼此彼此。”顾清弦冷笑一声，随即收敛神色，目光重新投向义庄，“她吸收了太多仙力，实力已远超寻常大妖，甚至不弱于当年的玄冥黑水蛟。而且，她与这义庄的阴气、亡魂融为一体，除非将这里夷为平地，否则根本杀不死。”

　　宿问清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有趣。”他薄唇微启，“那便试试。”

　　话音未落，他甚至没有抬手。

　　“咔嚓——”

　　义庄上方的天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巨大的黑色缝隙！

　　一股足以冻结时空的恐怖寒气，如同天河倒悬，瞬间倾泻而下，直奔那株血色桃树而去！

　　“谁？！”

　　义庄内，那背对着门口的红衣女子——谭寒，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呼。她瞬间转身，露出一张美艳绝伦、却透着森然鬼气的脸庞。

　　她显然没料到，会有如此恐怖的存在，直接无视了她的妖气屏障，发动了雷霆一击！

　　“雕虫小技。”

　　宿问清神色淡漠，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虫。

　　然而，就在那黑色寒气即将触及血色桃树的刹那，谭寒却发出一声凄厉而诡异的尖笑。

　　“想杀我？做梦！”

　　她双手猛地拍向地面，口中念念有词。

　　“轰——！”

　　整座义庄，连同地底深处，瞬间爆发出冲天的血光！那株虚幻的血色桃树，竟在瞬间崩解，化作无数道血色的花瓣，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激射！

　　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道致命的诅咒，每一道诅咒，都蕴含着她掠夺来的仙力！

　　她竟不惜自毁妖身，也要逃遁！

　　“想走？”

　　顾清弦冷哼一声，终于出手。

　　他并未动用半神之威，而是并指如剑，将宿问清传授的魔道感悟，与自身的“逍遥游”完美融合。

　　“逍遥游·无痕！”

　　他指尖划过虚空，看似缓慢，实则快逾闪电。一道无形的剑气，如同最精密的罗网，瞬间封锁了义庄周围方圆百丈的所有空间！

　　那漫天激射的血色花瓣，撞在这道无形剑网上，发出一阵阵凄厉的爆鸣，竟被硬生生拦截下来！

　　“什么？！”谭寒大惊失色。

　　她没想到，这个看似年轻的男子，竟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一起上。”

　　宿问清的声音，再次在顾清弦脑海中响起。

　　这一次，顾清弦没有丝毫犹豫。

　　两人心意相通，虽未言语，却已配合默契到了极点。

　　宿问清的魔气，如天罗地网，从天而降，封锁了谭寒的所有退路。

　　顾清弦的剑气，则如穿花蝴蝶，精准无比地切割着她的妖力核心。

　　一冰一火，一正一邪，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此刻竟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将那不可一世的花妖，逼入了绝境！

　　谭寒尖叫着，疯狂地催动仙力，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她周身血光大作，无数冤魂被她强行引爆，化作一股毁灭性的冲击波，试图同归于尽！

　　“不自量力。”

　　宿问清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他甚至懒得动手，只是淡淡瞥了顾清弦一眼。

　　顾清弦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出现在谭寒面前。断水剑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剑身并未出鞘，只是被他简简单单地向前一递。

　　“破。”

　　一声轻喝，剑气透鞘！

　　那足以毁灭一方小世界的冲击波，竟在接触到这道朴实无华的剑气的瞬间，如冰雪消融，无声无息地溃散！

　　紧接着，剑气长驱直入，精准无比地点在了谭寒的眉心之上。

　　“不——！”

　　谭寒发出一声不甘的惨叫，整个妖身剧烈颤抖，随即，化作漫天飞灰，随风消散。

　　只留下一地残破的桃花瓣，和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屋顶之上，宿问清负手而立，看着下方尘埃落定的战场，冰封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顾清弦收剑入鞘，身形飘然落下，站在那堆灰烬之前，神色淡漠，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抬头，望向屋顶那道玄色的身影。

　　两人的目光，在夜空中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