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系舟》至叶

28、第 28 章 极北之

　　极北之地，玄冰宫。

　　亘古不化的寒风，如同亿万冤魂的哀嚎，终年呼啸于冰峰之间。宫殿深处，那面巨大的玄冰镜，此刻正清晰地映照着数千里之外的长安盛景。

　　万家灯火，流光溢彩。人潮涌动，喧声如潮。

　　宿问清并未坐在那象征着魔族至高权力的王座之上，而是斜倚在冰镜之侧的一方矮榻上。他依旧是一身玄色长袍，墨发如瀑，未束未绑，随意地垂落于冰冷的地面。那张俊美得令天地失色的容颜，此刻正映着冰镜中那遥远的暖光，一半是冰冷的死寂，一半是人间烟火的倒影。

　　他并未看那满城的繁华，而是将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朱雀大街一角的一个身影上。

　　顾清弦。

　　三年不见，那人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如苍松。只是，那原本总是挂在脸上的纨绔笑意，如今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然物外的淡漠与疏离。

　　他正端着一碗汤圆，倚在石栏边，小口地吃着。

　　宿问清冰封的眸子深处，极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三年前，他强行输送本源之力，将顾清弦从生死线上拉回，并默许了那座庙宇的存在，默许了他闭关修炼。他以为，凭借顾清弦当时的根基，能在五年内突破化神便已是天资卓绝。

　　可如今看来，他还是低估了这颗棋子。

　　不，或许，已不再是棋子。

　　那股气息……浩瀚、纯粹，却又带着“逍遥游”独有的无拘无束。那是半神之境才有的威压，即便是隔着千万里，宿问清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顾清弦，竟真的踏入了那个传说中的领域。

　　宿问清薄唇微勾，那弧度极淡，极浅，却并非嘲讽，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

　　“竟比我预计的，还要快。”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冰殿内回荡，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的赞许。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冰镜之上。镜中的画面随之放大，顾清弦那张淡漠的脸庞，清晰地呈现在宿问清眼前。

　　他看着顾清弦吃完最后一口汤圆，随手将瓷碗递给一旁的小贩，然后负手而立，望向远处的夜空。

　　那眼神，清冷而坚定，再无三年前那般被逼入绝境时的绝望与挣扎。

　　宿问清的视线，顺着顾清弦的目光，也投向了那片被烟花点亮的长安夜空。

　　随即，他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仙诘庙方向，那棵挂满红绸的古树上。

　　他的指尖，在冰镜上轻轻划过，仿佛在抚摸那无形的红绸。

　　他记得那块红绸。那是他三年前，借着一次神念巡视的机会，悄然挂上去的。当时顾清弦正在闭关，对此一无所知。

　　“待卿逍遥半生游，为夫煮酒共白头。”

　　字是他亲手所书，意是他真心所想。

　　这世间，除了他，再无人知晓，那万人供奉的姻缘树下，藏着魔族少主，最隐秘、最荒唐，也最真挚的誓言。

　　宿问清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他以为顾清弦会发现，会暴怒，会将那红绸撕得粉碎。

　　可如今看来，那人不仅发现了，甚至还容忍了它的存在。哪怕只是出于对凡人信仰的尊重，未曾动手。

　　“你倒是长大了。”宿问清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冰冷的宫殿里，竟显得有几分温存。

　　他不再关注顾清弦，而是将神念铺开，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整个长安城。

　　他能感知到，顾清弦在庙中布下的那个“周天星斗阵”，依旧在顽强地运转着，将仙诘庙隔绝成一个绝对独立的空间。那阵法精妙绝伦，即便是以他如今的修为，想要无声无息地破开，也需费一番手脚。

　　三年前，他是为了看一场戏，才放任顾清弦布置。

　　三年后，看着那个已臻半神之境的背影，宿问清心中，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

　　期待这只羽翼渐丰的鸟儿，能飞出多远。

　　期待这局棋，能下得再精彩一些。

　　他缓缓起身，玄色的衣袍在冰冷的空气中猎猎作响。

　　“既然你已出关，既然你已成人间半神……”

　　宿问清垂眸，看着冰镜中那个独立人潮、遗世独立的身影，冰封的眸子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的锋芒。

　　“那本座，也该亲自去会会你了。”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玄色流光，瞬间没入虚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