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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长安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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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朱雀大街。
上元佳节的喧嚣如潮水般汹涌,千万盏花灯将夜色映照得如同白昼。人声鼎沸,丝竹管弦,糖炒栗子的甜香与烤羊肉的孜然味混杂在温润的夜风中,织就了一幅最鲜活的人间烟火图。
顾清弦负手立于街心,月白色的锦袍在灯火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他神色淡漠,周遭的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半神之境的感知力让他能洞穿红尘万象,却独独难以平静内心的波澜。
他来此,不仅是为了这久违的烟火,更是为了等待。
等待那个,他既想弑杀,又不得不正视的存在。
就在他目光掠过街角一处卖兔儿灯的摊贩时,周遭的空气,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并非灵力波动,而是一种气场的沉降。喧闹的人声似乎被无形的手抚平,连风都变得轻柔了些许。
顾清弦脚步微顿,缓缓侧过头。
街角那卖灯的老翁,不知何时,已换了一副身形。
那人依旧穿着粗布短打,身形颀长,面容普通,甚至刻意佝偻着背,像极了一个在此摆摊多年的老汉。但那双眼睛,在灯火阑珊处抬起时,却如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瞬间穿透了所有凡俗的伪装。
四目相对。
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周遭的欢声笑语、锣鼓喧天,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虚无的背景音。
顾清弦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双深邃如星空的半神之眼,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眼底深处,那抹即便刻意收敛、却依旧无法彻底掩盖的、属于上位者的冰冷与孤傲。
而那“老汉”,在触及顾清弦目光的那一刻,眼底也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随即,那伪装的老态龙钟如潮水般褪去。
佝偻的背脊缓缓挺直,粗布衣衫无风自动,化作了一袭流光内敛的玄色锦袍。那张普通的脸庞,在光影交错间,重新勾勒出惊心动魄的俊美轮廓。
墨发如瀑,肤白胜雪,一双眸子淡漠如亘古冰川。
正是宿问清。
但他并非以魔宫之主的姿态降临,而是将那足以冻结星河的魔气,收敛到了极致。此刻的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位误入凡尘的清冷贵胄,周身不染纤尘,与这喧嚣的长安城,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赤炎与玄冥不见踪影。他独自一人,从极北的冰原,踏入了这南方的烟火人间。
两人隔着三五丈的距离,隔着熙熙攘攘的人流,隔着无数盏摇曳的花灯,无声地对视。
顾清弦的心,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三年闭关,他以为自己已心如止水,以为已做好了与这魔头不死不休的准备。可当那双熟悉的冰眸真的出现在眼前时,他才发现,体内的血液,依旧会因为那人的存在而沸腾,而冰冷。
宿问清看着顾清弦。
三年不见,那人眉宇间的轻佻与纨绔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然物外的淡漠与威严。半神之境的气息,如渊渟岳峙,即便他已极力收敛,依旧在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俯瞰众生的气度。
很好。
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宿问清薄唇微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遭所有的嘈杂,直接响在顾清弦的心底:
“这长安的灯,可还入眼?”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寻常的寒暄。
顾清弦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面上恢复了那副惯有的、略带讥诮的神情。他扬起下巴,声音清朗,回敬道:
“尚可。比起你那魔宫的万年寒冰,自然是这人间灯火,更暖人心。”
宿问清闻言,眼底那抹冰封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他缓步走来,步履从容,所过之处,拥挤的人群竟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路,仿佛在为一尊神明让路。
他走到顾清弦面前,距离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久违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冷香。
“暖人心?”宿问清低笑一声,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本座倒是觉得,这满城的红绸,更刺眼些。”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远处仙诘庙的方向,那里,姻缘树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顾清弦心头一紧,知道他指的是那句“煮酒共白头”。他强作镇定,冷哼道:“那是凡人的祈愿,与你我何干?”
“与你我何干?”
宿问清微微倾身,冰凉的吐息拂过顾清弦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
“那姻缘树下,本座亲手挂上的红绸,写的可是你我二人的事。顾清弦,你说,这与你我……何干?”
轰——!
顾清弦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耳根瞬间红透。这魔头,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旧事重提!
他猛地后退一步,想拉开距离,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宿问清那无形的气场牢牢锁住。
周围的人群依旧在欢笑,在猜灯谜,在赏花灯,无人知晓,在这灯火辉煌的街心,一场跨越了神魔界限的对峙,正在悄然上演。
宿问清看着顾清弦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愈发深邃。他并未再进一步逼迫,只是负手而立,目光再次投向那漫天烟火。
“三年了。”
他忽然开口,语气中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你长大了,翅膀硬了。”
顾清弦抿紧唇瓣,没有接话。
宿问清转过头,那双冰眸深深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既然已成人间半神,那本座,便不再以大欺小。”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清晰地传入顾清弦耳中: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只论道,不论力。”
“是战,是和,皆凭本心。”
话音落下,宿问清竟不再看他,而是转身,逆着人潮,缓步离去。
玄色的身影,在万千灯火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顾清弦独自立于原地,周遭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
他怔怔地看着宿问清离去的方向,半晌,才缓缓握紧了拳头。
只论道,不论力?
这魔头,是在给他公平较量的机会,还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新的、更有趣的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