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系舟》至叶

18、第 18 章 接连几

　　接连几日，顾清弦过得堪称水深火热。

　　清晨，他尚在睡梦中，那只雪白小狐便会准时跳上他的胸口，用冰凉的鼻尖蹭醒他；白日里，他读书写字，三只狐狸便或趴或卧，占据了他书房的各个角落——小白狐盘踞在他书桌最舒服的软垫上，赤狐蹲在窗台上晒肚皮，黑狐则阴恻恻地趴在书架顶端，投下一片阴影。

　　到了夜里，便是那令人窒息的“同床共枕”。宿问清总能以各种看似无意实则霸道的理由，将赤炎和玄冥踢下床榻，独占顾清弦怀中最温暖的位置。

　　顾清弦忍无可忍。

　　这日午后，他趁着三只狐狸各自酣睡，悄悄溜出了别院，一路疾行，来到了位于皇城西南角的“钦天监”。

　　钦天监乃大周朝廷专司天文历法、观测星象、辨别妖邪的衙门。虽说修真界与凡俗朝廷井水不犯河水，但钦天监中供奉着数位深藏不露的国师，拥有历代传承下来的法宝与秘术，专门处理这类超自然的棘手事件。

　　顾清弦亮出身份，很快便见到了当值的监正——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道号“玄机子”。

　　玄机子早已听闻顾家二少近日的“风流韵事”，见他一脸阴沉地求上门来，便知必有大事。

　　“顾公子，请讲。”玄机子手持拂尘，仙风道骨。

　　顾清弦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叙述：“玄机大师，晚辈家中，不知从何处闯入三只狐狸。它们形迹可疑，身上隐隐有妖气缠绕，恐非善类，搅得晚辈家宅不宁，恳请大师施以援手，将它们驱离。”

　　玄机子闻言，微微挑眉，并未立刻答应。他掐指一算，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怪哉……”他低声呢喃，随即看向顾清弦，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顾公子，老朽方才卜算，你所说的那三只狐狸，确实并非凡物。它们身上虽有妖气，却更有一股……磅礴而古老的魔息。尤其是那只白狐，其气运之盛，贵不可言。”

　　顾清弦心中一沉，知道瞒不过这等人物，只能硬着头皮道：“那又如何？妖邪惑众，便该严惩不贷！”

　　玄机子却摇了摇头，神色肃穆：“顾公子有所不知，大周律法有明文规定，凡间律令，只约束凡人。至于妖魔鬼怪，只要其身在人间，未曾行凶作恶、伤及无辜，便不可妄加屠戮，更不可无故驱赶。”

　　“什么？”顾清弦大惊失色，“它们强占我家宅，骚扰我起居，这还不算行凶作恶？”

　　“这……”玄机子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老朽方才以法眼观之，这三只狐狸，虽行为乖张，却从未伤过一人一畜。它们只是……单纯地跟着你。在大周律法的界定中，这顶多算作‘滋扰’，罪不至死，甚至不足以构成‘驱逐’的罪名。”

　　顾清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的意思是，它们在我家住下，我还要供着它们？”

　　“法理如此。”玄机子无奈地摊手，“更何况，顾公子，你仔细想想。那白狐身上魔气之重，绝非寻常妖物。若它真是魔族中人……你我凡人，又如何能敌？强行驱逐，恐怕会惹来杀身之祸。如今它们安分守己，不正是你之幸事么？”

　　顾清弦气得浑身发抖。什么“幸事”？这分明是飞来横祸！

　　他咬牙道：“那它们若是不肯走呢？我便只能任由它们在我家胡作非为？”

　　玄机子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清弦一眼，低声道：“顾公子，老朽多说一句。那白狐与你命格相连，因果纠缠，非是强求。此乃天意，强求不得，也驱赶不得。你与其想着如何摆脱，不如……顺其自然。”

　　“天意？顺其自然？”顾清弦只觉得荒谬绝伦，气得拂袖而起，“好一个顺其自然！若是它们伤了人，或是做了坏事，钦天监又当如何？”

　　玄机子正色道：“届时，自有雷霆手段。但在那之前，法不责众，法亦不责魔。老朽爱莫能助，顾公子，请回吧。”

　　话已至此，已是逐客令。

　　顾清弦满腔怒火，却无处发泄，只能黑着脸，愤然离去。

　　走出钦天监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刺眼夺目，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凉。

　　法不责魔……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困在原地。

　　原来，他不仅打不过宿问清，连借助凡间律法驱逐他们的资格都没有！只要那三只狐狸不杀人放火，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赖在自己家里，甚至……赖在自己床上！

　　“好，真好……”

　　顾清弦仰天苦笑，笑声中满是凄凉与自嘲。

　　他回到别院时，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阴霾。

　　刚一进院门，便看见那三只狐狸正舒坦地趴在廊下晒太阳。

　　白狐慵懒地晒着肚皮，红狐在打盹，黑狐则在用尾巴驱赶苍蝇。

　　见他回来，三只狐狸齐刷刷地抬起头。

　　小白狐的冰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它轻盈地跳下台阶，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顾清弦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讨好般地蹭了蹭他的小腿。

　　那动作，亲昵得刺眼。

　　顾清弦低头看着那双清澈无辜的冰蓝眸子，再想到钦天监监正的那番话，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几乎要呕出血来。

　　他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就走，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一群混账玩意儿！占着茅坑不拉屎，还他妈有法可依！”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地冲回卧室，“砰”地一声甩上门，将那三只狐狸隔绝在外。

　　门外，隐约传来赤炎那压抑不住的、爽朗的笑声，以及玄冥那阴恻恻的、幸灾乐祸的偷笑声。

　　而那只小白狐，依旧静静地蹲坐在门前，仰着头，看着紧闭的门扉，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抹极淡、极愉悦的弧度。

　　它似乎很满意这个“法不责魔”的结果。

　　毕竟，这样一来，它便能名正言顺地，赖在顾清弦身边，直到地老天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