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系舟》至叶

19、第 19 章 顾清弦

　　顾清弦几乎是夺门而出的。

　　他胸腔里憋着一团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钦天监那番“法不责魔”的论调，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钉在原地，进退维谷。

　　他不能再待在那个院子里了。那里有三双眼睛，日夜不休地盯着他，把他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那个冰山魔头的视线下。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被圈养的金丝雀，连一丝隐私都没有。

　　他漫无目的地在长安城的街巷中穿行，脚步踉跄，神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注意到，自从他走出别院的那一刻起，身后便多了三道若隐若现的影子。

　　长安城依旧繁华喧闹。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东市的绸缎庄里传来掌柜热情的吆喝，平康里的丝竹管弦之声隔着几条街都能隐约听见。这本该是人间最热闹的景象，此刻在顾清弦听来，却只觉聒噪刺耳。

　　他走进一家平日里常去的茶楼，要了一间临街的雅座，想借这嘈杂的人声，冲散心头的烦闷。

　　刚坐下，小二便端上一壶他常喝的君山银针。茶香袅袅，顾清弦端起茶杯，正欲一饮而尽，眼角余光却猛地一僵。

　　街对面，那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三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为首一人，身着靛蓝色常服，墨发如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住。他身姿挺拔如苍松，肤色是久不见光的冷白，五官精致得如同神祇雕刻，一双眸子淡漠如万年寒冰，正隔着熙熙攘攘的街道，精准无比地落在顾清弦身上。

　　正是宿问清。

　　而在他身侧，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人，一身赤红锦袍，腰束金带，面容冷峻，剑眉星目，周身散发着一股狂放不羁的煞气，正是左护法赤炎。他双臂抱胸，正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但那双锐利的鹰目，每隔几息，便会下意识地瞥向自家少主注视的方向，眼中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右边那人，身着玄黑长袍，身形瘦削，面色阴柔，一双狭长的凤眼幽深如潭，正是右护法玄冥。他正阴恻恻地盯着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那小贩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地上。但每隔片刻，他那双绿眸也会若有若无地扫向茶楼窗口，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三人就这么大喇喇地站在街对面，虽未言语，却自成一股强大的气场，将周围的人群都隐隐隔开了一圈。

　　顾清弦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

　　他竟然敢出来，而且还敢变回人形！

　　顾清弦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在别院里是狐狸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长安城最繁华的街道上，以魔族真身示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冲过去理论一番的冲动。不行，不能冲动。这里是凡人的地界，若是起了冲突，引来官府甚至钦天监，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毕竟……法不责魔。

　　顾清弦狠狠地将杯中的茶水灌下，滚烫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火。

　　他放下茶钱，起身便走，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他快步穿行在人群中，无论他如何转弯，如何钻进狭窄的巷弄，那三道目光始终如影随形，牢牢地钉在他背上。

　　他走进一条僻静的胡同，想借此甩开他们。

　　刚走到胡同深处，身后的脚步声便不紧不慢地响起。

　　顾清弦猛地转身，只见宿问清、赤炎、玄冥三人，正不疾不徐地跟了进来。

　　宿问清依旧走在最前，神情淡漠，仿佛只是在饭后随意散步。赤炎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一脸无聊。玄冥则阴恻恻地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什么美味。

　　“你们想干什么？”顾清弦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咬牙切齿地低吼，“这是长安城！是人界！你们以为我不敢动你们？”

　　宿问清闻言，脚步微顿。他抬起那双冰封的眸子，静静地看着顾清弦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本座只是出来透透气。”宿问清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顺便看看，顾公子若是一个人，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被不知死活的江湖术士当成妖怪。”

　　这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顾清弦脸上。他想起那日被清虚道人追得狼狈不堪，又被百姓簇拥的尴尬场面，羞愤得浑身发抖。

　　“不用你管！”顾清弦怒吼。

　　“哦？”宿问清缓步上前，一步步逼近，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若本座不管，你这会儿怕是已经被押送到钦天监，用那什么……‘净世雷火’烤成焦炭了。”

　　他走到顾清弦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宿问清微微俯身，冰凉的吐息拂过顾清弦滚烫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磁性：

　　“别忘了，是你自己引本座出来的。如今想甩开，晚了。”

　　顾清弦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这时，旁边的赤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豪放，在狭窄的胡同里回荡。

　　“少主，您就别逗他了。瞧把顾公子气得，脸都红了。”

　　玄冥也幽幽地补刀，声音阴柔：“是啊少主，顾公子这般模样，倒比在别院里那副纨绔样子，有趣多了。”

　　宿问清并未理会两个护法的调侃，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顾清弦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戏谑，有占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随即，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清冷孤傲的模样，淡淡道：“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说完，他转身便走，赤炎和玄冥也紧随其后，经过顾清弦身边时，还不忘投来两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三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胡同，仿佛只是来长安城逛了个街。

　　顾清弦独自一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良久，才缓缓滑坐在地。

　　他抬起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这哪里是出来散心，这分明是出来受罪！

　　他知道，从今往后，无论他走到哪里，这三道魔影都会如影随形。他不仅是被圈养在别院里，更是被囚禁在了这三人的目光之下。

　　长安城依旧繁华，人间烟火依旧温暖。

　　可对顾清弦而言，这偌大的帝都，已是一座无处可逃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