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系舟》至叶

17、第 17 章 翌日清

　　翌日清晨，天光熹微。

　　顾清弦是被胸口沉甸甸的重量压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房梁，而是一片雪白的绒毛。

　　宿问清依旧维持着狐狸形态，正四仰八叉地趴在他胸口，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两只前爪还无意识地搭在他脖颈两侧，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颈窝里，睡得人事不省。

　　而更让顾清弦眼角抽搐的是，他的一只手，竟然还虚搭在那狐狸毛茸茸的腰身上。

　　昨晚最后的记忆，是自己气急败坏地想要抽回手，却不知怎么，最后竟变成了这幅鬼样子。

　　羞愤感瞬间冲上头顶，顾清弦猛地想把手抽回来。可指尖刚一动，那只熟睡的小白狐就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哼唧，搭在他脖颈上的爪子收紧了几分，像是在抗议被打扰美梦。

　　那力道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顾清弦动作一僵，硬生生止住了抽手的冲动。

　　他怕把这家伙吵醒。一旦这尊大佛醒了，指不定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比如，像昨晚那样，把他那两个护法再踢下床，然后变本加厉地粘着他。

　　“混账……”顾清弦在心底咬牙切齿地咒骂，却只能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就在这时，床榻外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顾清弦眼角的余光瞥去，只见原本趴在脚踏上的那两只狐狸，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道人形身影，正一左一右，抱臂站在床尾，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和那只赖在他怀里的白狐。

　　左边那人，一身赤红劲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剑眉斜飞入鬓，一双鹰目锐利如电，正是魔族左护法——赤炎。他此刻的表情，三分鄙夷，三分无语，剩下的四分则是想笑又强行憋住的扭曲。

　　右边那人，身着玄黑长袍，身形瘦削，面色阴柔，一双狭长的凤眼此刻正幽幽地盯着这边，正是魔族右护法——玄冥。他嘴角抽搐，原本阴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荒谬”二字。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看着自家平日里冷酷无情、杀伐果断的少主，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化作狐狸形态，像只没断奶的幼崽一样，死乞白赖地窝在一个凡人纨绔的怀里，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最让他们无法接受的是，自家少主那双平日里能冻死人的冰眸，此刻紧紧闭着，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傻笑。

　　这还是那个视众生为蝼蚁、视情感为无物的魔族少主吗？

　　赤炎嘴角剧烈地抽动了两下，最终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极古怪的“噗嗤”声，随即立刻别过头去，肩膀剧烈抖动，显然是在拼命憋笑。

　　玄冥则是一脸便秘的表情，幽深的绿眸里写满了世界观崩塌的茫然。他伸出两根手指，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试图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痛！不是梦！

　　他们的少主，真的在……撒娇？

　　顾清弦感受到那两道几乎要实质化的目光，脸颊烫得能煎鸡蛋。他死死地瞪着赤炎和玄冥，用眼神传达着“你们敢说出去一个字试试”的威胁。

　　赤炎接收到那眼神，强行压下笑意，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少主……呃，这……”

　　他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难道要提醒少主注意形象？看看现在这情况，谁提醒谁先死。

　　玄冥更是干脆闭上嘴，只是那幽怨的眼神，仿佛在控诉顾清弦带坏了他们纯洁无瑕的少主。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趴在顾清弦胸口的小白狐，似乎终于睡饱了。它动了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粉嫩的肉垫在顾清弦下巴上蹭了蹭，然后慢悠悠地抬起头。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缓缓睁开，初时还带着几分惺忪的睡意，待看清自己正趴在谁怀里，以及床尾那两道快要把自己盯穿的目光时，眼神瞬间清明如冰。

　　它没有丝毫的尴尬或慌乱，反而极其自然地低头，用冰凉的鼻尖在顾清弦的喉结上亲昵地蹭了蹭，然后才懒洋洋地瞥向赤炎和玄冥。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本座乐意，你们管不着”的霸道。

　　赤炎和玄冥被那眼神一扫，瞬间挺直了腰板，恭敬地低下头，异口同声道：“属下参见少主。”

　　姿态标准得不能再标准，仿佛刚才那两个憋笑憋到内伤的人根本不是他们。

　　小白狐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这才慢条斯理地从顾清弦身上挪下来。它轻盈地跳到床尾，身形在晨光中一阵模糊，下一瞬，便恢复了宿问清那清冷孤傲的人形。

　　宿问清依旧是一身靛蓝布袍，墨发披散，肤色冷白。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还僵在床上的顾清弦，那双冰眸里闪过一丝极淡、却足以让顾清弦头皮发麻的笑意。

　　“今日天气不错。”宿问清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早膳，“顾公子若是睡够了，便起来吧。本座饿了。”

　　说完，他甚至极其自然地抬手，替顾清弦掖了掖有些凌乱的衣襟，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顾清弦脸颊一阵青一阵白，想骂人，却在对上宿问清那双眼睛时，硬生生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从床上坐了起来。

　　赤炎和玄冥依旧垂手而立，目不斜视，但微微颤抖的肩膀，早已出卖了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

　　顾清弦恶狠狠地瞪了那两人一眼，拂袖下床，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内室。

　　身后，隐约传来宿问清低沉悦耳的笑声，以及赤炎终于憋不住、爆发出来的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少主，您刚才那模样，真是……哈哈哈哈！”

　　“闭嘴。”宿问清的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杀伐气，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纵容？

　　顾清弦背靠着内室的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只觉得脸颊烫得惊人。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