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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当街告刑部,说了一句要命的话 天 ...


  •   天还未亮,杨若蘅已经决定了一件足以掉脑袋的事。

      ——她要告刑部。

      一个十五岁的女子,要状告当朝六部之一。

      若传出去,整个京城都会当她疯了。

      天还没亮。杨若蘅坐在偏院书房里,对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面前的《大明律》翻到了“诉讼”篇。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手指在竖排繁体字上慢慢划过。

      三日了。玄衣人没有再来,杨沥那边也毫无进展。锦衣卫的人守在杨府外面,名义上是“看管”,实际上是等着她们犯错。

      她不能再等了。

      杨若蘅合上书,推窗看了一眼天色。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晃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唤道:
      “冬梅。”

      丫鬟从外间探头进来:“小姐?”

      “去找个懂《大明律》《大明令》的夫子来。”杨若蘅的声音很平静,“要两个条件——其一,不能是严家关联的人。其二,最好曾在刑部或都察院任过职。”

      冬梅愣了一下,面露迟疑:“小姐,这节骨眼上……外头全是锦衣卫的人,咱们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这时候找一个懂律法的夫子来,会不会——”

      “正是这节骨眼,才需要懂法的人。”杨若蘅打断了她,声音低了下去,“父亲在牢里多一日,就多一分危险。严家能把死囚偷换出来,就能在牢里让父亲‘畏罪自尽’。”

      她抬起头,目光沉静而坚定:
      “既然他们以法压人,我便以法还之。”

      冬梅咬了咬牙,转身出去了。

      午后,冬梅领了一个人进来。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一身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倒是很亮,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执拗气。他进门后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在下顾清臣,前刑部浙江司主事。”

      杨若蘅打量了他一眼。前刑部主事,这个官职不算高,但胜在懂实务。她直接问:
      “因何去职?”

      顾清臣苦笑了一下:“因不肯在一桩案子上……改供词。”

      他顿了顿,补充道:“与严家无关,是另一桩旧案。在下得罪了人,便只能卷铺盖走人。”

      杨若蘅点了点头。能为了不改供词丢官的人,至少说明他骨头不算太软。她没有再多问,直接从桌上拿起《大明律》,翻到她折了角的那一页:
      “《大明律》‘非法羁押’如何定罪?”

      顾清臣微微一愣,随即答道:“《大明律·刑律》有载,非法拘禁者,杖六十,若致人伤亡者,罪加一等。”

      “《大明令》里,‘抄没家产’的程序为何?”

      顾清臣对答如流:“《大明令·户令》有明文,抄没家产需有赃证清单、三司会审印鉴,且需经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核准,方可执行。”

      杨若蘅把桌上的一张白纸推过去,又递了一支笔给他:“写状纸。”

      她自己也拿了一支笔,铺开另一张纸。

      然后......

      墨滴落在纸上,洇成一团黑。杨若蘅的字歪歪斜斜地爬在纸上,像蚯蚓在泥里滚过一遭。她写了两行,自己都看不下去,停住了。

      顾清臣看着那几行字,愣住了。

      一个闺阁女子,字竟如此拙劣,几如稚子初学。

      杨若蘅坦然地把笔放下:“我手腕有旧伤,握不稳笔。”

      她把纸推过去:“你写,我说。”

      顾清臣犹豫了一下,没有接笔。他抬头看着杨若蘅,欲言又止。

      杨若蘅直视着他,声音不高不低:
      “顾先生,今日你踏进这道门,就已是局中人。”

      顾清臣的脸色变了一变。

      “替我写,你是从犯。不写......”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诉状,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不写……恐怕顾先生见不到明日天光。”

      顾清臣的手指微微发抖。

      “严家不会让一个前刑部主事,在这时候出现在我身边。你从踏进杨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他们的眼睛里了。”

      顾清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苦笑了一下,提起笔来。

      “小姐要告谁?”

      杨若蘅的声音一字一顿:
      “刑部。”

      杨若蘅口述,顾清臣笔录。她的声音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其一,告刑部非法羁押前首辅杨士奇。”

      顾清臣提笔写下。

      “《大明令·刑令》有明文,凡官员涉案,需经三司会审,凭据收押。

      杨士奇被羁押三日有余,至今未见会审文书,未见罪证清单,未见任何法律依据。”

      她停了一下,让顾清臣写完。

      “请问刑部:既言其罪,罪证何在?既言会审,会审之文安在?”

      “若无凭无据便可羁押朝廷命官,若如此,则法何以为法?”

      顾清臣的手微微一顿,继续写。

      “其二,告刑部非法抄没杨家产业。”

      “《大明令·户令》有明文抄没家产,需赃证清单、三司印鉴,缺一不可。杨府被抄三日,未见任何文书。”

      她看着顾清臣笔尖在纸上游走,声音愈发沉了下去:
      “杨士奇所犯何罪?赃证何在?清单何在?”

      “若无赃证便抄没家产,与劫夺何异?”

      顾清臣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还算稳:
      “小姐,此状一出,便是直指刑部,严清麟不会放过您。”

      “递。”杨若蘅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不仅要递,还要当众宣读。”

      顾清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姐,在下有一问。”

      “您是真要告刑部,还是——”

      他压低了声音:
      “以此为由,逼背后之人现身?”

      杨若蘅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她只是说:
      “顾先生以为呢?”

      顾清臣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佩服,还有几分……慨叹。他没有再多问,重新提笔,在状纸末尾加了一行字:
      “民女非为父鸣冤,乃为法理请命。”

      杨若蘅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好。”

      顾清臣放下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郑重地朝她行了一礼:
      “小姐,在下愿追随。”

      杨若蘅抬眼看他。

      顾清臣直起身来,目光坦荡:“非因威胁。因您……懂法,且敢用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朝廷久无此等人矣。”

      他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
      “自太祖定律以来,敢用律法与权贵相争的人……越来越少了。”

      三日后清晨,顺天府衙门外。

      杨若蘅抱着状纸站在台阶下,顾清臣和冬梅跟在身后。

      顺天府尹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圆脸胖子,据说在官场上最擅长的本事就是“和稀泥”。

      周府尹看见杨若蘅的那一刻,头皮一阵发麻。

      “杨小姐……”他搓着手迎上来,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您这是......”

      杨若蘅没有跟他寒暄。她展开状纸,当众宣读。

      声音清亮,条理清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民女杨若蘅,告刑部非法羁押前首辅杨士奇、非法抄没杨家产业......”

      她把状纸上的内容一条一条念出来,引经据典,字字有据。

      围观的百姓从三五个变成了十来个,又从十来个变成了黑压压一片。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敢站在衙门前面告刑部。

      周府尹的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擦了又冒,冒了又擦。

      “杨小姐,”他的声音发虚,“您这状纸……下官实在为难。羁押和抄家,那是……”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那是圣旨啊。”

      杨若蘅没有压低声音。她反而提高了声量,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圣旨?”

      她看着周府尹,目光如刀:
      “府尹大人,当今天子乃千古明主,岂会下‘无法可依’之旨?”

      围观的百姓骚动起来。有人低声说“这姑娘好大的胆子”,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还有人暗暗点头。

      周府尹干笑:“陛下乃天子,天子一言可定天下法……”

      杨若蘅看着他。

      “天子,就可以不依国法?”

      周府尹脸色瞬间惨白。

      杨若蘅缓缓说道:
      “若天子一言便是法——”
      “那还要《大明律》作甚?”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岂一姓之私产!”

      她的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回荡,清晰得像钟声。

      “陛下是明君,明君当依法治国!若因一人之言便可随意羁押、抄没家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法与无法,有何区别?”

      满街死寂。

      有人手里的烧饼掉在地上,都忘了去捡。

      百姓们瞪大了眼睛,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几个差役的手按在了刀柄上,但没有人拔刀。

      顾清臣闭上了眼睛。

      (完了。这是要杀头的话。)

      杨若蘅将状纸折好,塞进周府尹手里。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递一份再寻常不过的书信。

      “状,我递了。接不接,是您的事。”

      她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声音平静如水:
      “但今日这番话,在场诸位都听见了。”

      “法理昭然,民心可鉴。”

      她转身离去。

      百姓们自发地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她的背影。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抱着状纸,走在清晨的长安街上,脊背挺得像一把刀。

      乾清宫暖阁。
      朱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状纸抄本。他看完了,放下,沉默了很久。

      玄衣人跪在下面,一动不动。

      “天下岂一姓之私产……”朱棣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

      “她真这么说?”

      朱棣忽然笑了。

      “这丫头,是在骂朕啊。”

      “是。”玄衣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朱棣又看了一遍状纸,目光停在那行“民女非为父鸣冤,乃为法理请命”上。他看了很久。

      “你怎么看?”他问玄衣人。

      玄衣人斟酌了一下措辞:“胆大包天。但也……句句在法理。”

      朱棣没有生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御案,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杨士奇这养女,有点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传话给顺天府状接了,但不必审。”

      太监一愣:“陛下,这……”

      朱棣没理他,继续吩咐玄衣人:“你暗中护着她,别让她死了。”

      他看着玄衣人,目光锐利起来:
      “她要查,就让她查。朕看看,她能查出什么。”

      玄衣人叩首,退出暖阁。

      走出乾清宫时,他停了一步。

      锦衣卫指挥使低声问:
      “殿下,可要派人护着杨姑娘?”

      玄衣人看着远处的宫墙,轻轻笑了一下。

      “护?”

      “她若真能活下来——”

      “这京城,就要变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她当街告刑部,说了一句要命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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