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9章 记忆闪回 陆沉从派出 ...
-
陆沉从派出所出来时,日头已经微微西斜。老所长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藏着陆沉读不懂的情绪。那叠现场照片被陆沉借了出来,此刻正沉甸甸地揣在他风衣的内袋里,贴着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没有直接回招待所,而是沿着青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哑舍镇的午后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江水若有若无的呜咽,能听见自己靴跟敲击石板的空洞回响。路两旁的木结构房屋参差错落,飞檐翘角在阳光下投下犬牙交错的阴影。一些老宅的门楣上,还能看到褪了色的符纸残留的痕迹,或是用利器刻下的、难以辨认的古怪纹路——与失踪现场发现的,隐隐相似。
头痛并未完全散去,像一根生锈的细铁丝,松松地勒在太阳穴后方,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牵扯着深处的某根神经。他刻意让自己不去聚焦那些符纹,目光散漫地掠过灰白的墙、深褐的木板、瓦缝里倔强探头的枯草。
巷子很窄,仅容两人并肩,两侧是高耸的马头墙,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灰蓝色的带子。阳光几乎照不进来,阴冷潮湿的气息裹挟着陈年木料和青苔的味道扑面而来。就在这里,陆沉的脚步钉住了。
那面墙原本大概是某户人家的院墙,如今墙皮剥落大半,露出里面夯土的黄褐色。就在那斑驳的墙面上,距离地面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不是泼溅状,也不是涂抹状。更像是有人用饱蘸了红色颜料的笔,反复地、用力地画出了一个极其扭曲复杂的符号。那符号早已褪色,边缘洇开,与墙面的污渍几乎融为一体,若非陆沉那异于常人的观察力,恐怕只会将它当作一片普通的水渍或霉斑。
一种尖锐的、冰冷的刺痛感,毫无预兆地刺穿了他的颅骨。眼前的景象猛地晃动、旋转,巷子、高墙、灰色的天光,瞬间褪色、拉长,被另一种蛮横涌出的画面覆盖——
*雨。冰冷的、绵密的雨,砸在脸上生疼。眼前是晃动的、湿透的深蓝色布料,是某个大人的裤腿。他被人紧紧拽着手,在一条湿滑的路上踉跄地跑。视线很低,是孩子的视角。到处都是水光,倒映着破碎的、摇晃的灯火。然后,他摔倒了,手掌擦过粗砺的石板,火辣辣地疼。拽着他的手松开了,他抬起头……*
*红色的光。大片大片的红色,在滂沱的雨幕后面晕开,像宣纸上滴落的朱砂,疯狂地蔓延。红色里,有一个模糊的、高挑的人影轮廓,背对着他,站在……站在一片更深的黑暗前面。那人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想要转过身来……*
*“别看!”一个嘶哑的、惊恐的女人的声音,猛地捂住了他的眼睛。世界陷入一片带着潮湿气息和冰冷手掌温度的黑暗。只有那抹残留的、烙铁般的红色,穿透指缝,灼烧在他的视网膜上。还有……还有某种声音。不是雨声,不是女人的呜咽,更像是……很多很多人的,极其轻微的、整齐的叹息,从红色光芒的深处传来……*
陆沉闷哼一声,单手猛地撑住旁边冰冷潮湿的墙面,才没有跪倒下去。剧烈的头痛排山倒海般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在脑髓里搅拌。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黏腻地贴在后背。他大口喘着气,眼前的现实景象——阴冷的巷子、斑驳的墙、暗红的符号——与那破碎的雨夜画面疯狂地交叠、闪烁,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汗水滑进眼眶,刺痛。他死死盯着那片痕迹,超忆症的能力不受控制地启动,将符号的每一个转折、每一处洇染的细节,巨细无遗地烙印进脑海,然后与他见过的所有资料——失踪现场照片、老所长提供的旧案卷宗碎片、甚至沿途瞥见的那些门楣刻痕——进行比对、关联、分析。
不一样。不完全一样。但神韵……那种扭曲的、仿佛具有生命般挣扎的神韵,如出一辙。就像同一棵毒藤上长出的不同枝蔓。
而更让他通体冰寒的是,在刚才那短暂的、剧烈的闪回中,他“看到”的红色光影周围,似乎……也有类似的、浮动的线条轮廓。只是雨太大,记忆太模糊,无法确认。
七岁。雨夜。红色。模糊人影。诡异的符号。
还有,那个捂住他眼睛、声音惊恐的女人……是谁?母亲吗?不,记忆里母亲的声音不是那样嘶哑。是邻居?亲戚?还是……陌生人?
他靠着墙,喘息渐渐平复,但骨髓深处透出的寒意却越来越重。哑舍镇,这个他出生却早早离开的故乡,不仅藏着连环失踪的谜案,似乎也封印着他自己生命中最关键的一段记忆。而这两者,正通过这些神秘的符号,阴森地纠缠在一起。
猎场。他之前的感觉没有错。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猎场。而他,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猎手。
陆沉直起身,抹掉额头的冷汗,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他拿出手机,对着墙上的暗红痕迹,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这条让他几乎失控的巷子。
根据老所长之前含糊的提及,镇上对老习俗、老传说知道最多的,除了几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就是住在镇子东头“听涛阁”的民俗学者,陈默。据说他年轻时在外游学,晚年才回到哑舍,致力于收集整理本地的民俗资料,尤其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巫傩文化和禁忌传说。
听涛阁与其说是个“阁”,不如说是一座临江而建、略显破败的二层木楼。楼体歪斜,靠几根粗大的木头勉强支撑,江水常年拍打着楼基的岩石,发出空洞的呜咽,“听涛”之名倒算贴切。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串风干了的、形状古怪的植物种子,随风轻轻碰撞,发出沙沙的轻响。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张瘦削、布满深刻皱纹的脸探了出来,眼睛不大,却异常清亮,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陆沉。
“陈默先生?”陆沉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我是市里来的侧写师,陆沉。想向您请教一些关于哑舍本地民俗的事情。”
陈默的目光在证件上停留片刻,又落到陆沉脸上,那清亮的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拉开木门。“进来吧。地方乱,别介意。”
屋里果然凌乱不堪,却自有一种秩序。四处堆满了书籍、卷轴、泛黄的纸张,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残破的傩戏面具、生锈的铃铛、绘着诡异图案的陶片、用红线捆扎的兽骨……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某种淡淡草药混合的气味。临江的窗户开着,江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作响。
陈默在一堆书后清理出两把旧藤椅,示意陆沉坐下,自己则慢悠悠地在一个陶泥小炉上煮水。“陆……沉。”他咀嚼着这个名字,抬眼看了看陆沉,“镇上最近不太平,老秦(指派出所长)跟我提过会有人来。只是没想到,是个这么年轻的‘侧写师’。”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职责所在。”陆沉开门见山,拿出手机,调出刚刚拍摄的墙上的暗红符号照片,递到陈默面前,“陈先生,您见过这种符号吗?”
陈默接过手机,眯起眼睛仔细看。他看得很慢,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移动,仿佛在触摸那些无形的线条。渐渐地,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清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警惕、疑惑,还有一丝……敬畏?
“这东西……”陈默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在哪里拍到的?”
“镇西的一条老巷子里,墙面很旧了,痕迹应该有些年头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陆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听说过‘活人点睛’吗?”
陆沉心头微凛:“听老所长提过一句,说是古镇禁忌,具体不详。”
水开了,陈默慢条斯理地烫洗着两个粗陶茶杯,茶叶是普通的陈年绿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哑舍镇,古时候又叫‘画乡’。不是指画画,是指一种……很古老的巫傩仪式。传说最早的先民,为了祈求风调雨顺、驱避邪祟,会由族中最有灵性的‘画师’,在特定的时辰、特定的地点,绘制一种‘引灵图’。”他倒上两杯茶,茶汤浑浊,热气袅袅。
“这种图,不是画在纸上,而是画在……活物身上,或者,用活物的精气神为‘墨’,画在虚空之中。而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最凶险的一步,叫做‘点睛’。据说,点了睛的‘图’,才能真正‘活’过来,连通某个不可言说的存在,达成祈愿。”陈默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仪式感,“但点错了,或者点了不该点的东西……就会被‘图’反噬,轻则神智迷失,重则……肉身成‘图’,魂魄永锢。”
“就是人不见了,消失了。但在某些地方,会留下一些……痕迹。比如,你照片上这种。”陈默指了指陆沉的手机,“这叫‘残灵纹’,据说是成‘图’之人最后一丝精气神散逸时,与周围环境交感留下的印记。通常出现在失踪现场附近,或者……与失踪者密切相关的地方。”
陆沉背脊发凉:“您的意思是,这些符号是失踪者留下的?”
“传说如此。”陈默抿了一口茶,“但你也说了,是‘传说’。我搜集了几十年资料,真正可靠的记载少之又少。上一次比较集中的出现,大概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沉,目光深邃,“大概是二十三、四年前吧。镇上不太平,连着出了几起怪事,后来……也就慢慢平息了。留下些似是而非的传闻,和零星几个这种谁也不敢去碰、去清理的‘残灵纹’。”
二十三、四年前。陆沉的计算能力瞬间启动。自己今年三十岁。七岁时,正是二十三年前。
“当时失踪的都是些什么人?有什么共同点吗?”他声音平稳,但心跳却微微加速。
陈默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近乎苦涩的笑:“记不清了。年头太久,当时我也还在外面。只听说,好像跟镇上流传的一本画册有关。”
陈默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汤溅在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觉。他定定地看着陆沉,眼神里的警惕陡然升到了最高点。“你……知道这本画册?”
“只是听说。老所长提过,之前的失踪案,似乎有受害者家里发现过类似的画册,或者受害者本人对民俗画册感兴趣。”陆沉半真半假地说,紧紧盯着陈默的反应。
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江涛声似乎都变得清晰起来。他终于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一个上了年头的老旧榉木书架前,费力地从最顶层,搬下一个用深蓝色土布包裹的、四四方方的物件。布上落满灰尘。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里面露出一本线装册子。册子很厚,封面是暗蓝色的粗纸,没有任何字迹,只在正中央,有一个微微凸起的、模糊的图案——似乎是一只眼睛的轮廓,但线条极其简单,甚至有些歪斜,像是孩童的信手涂鸦,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感。
“这就是……”陈默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手头唯一与《第十三双眼睛》有关的实物。但不是原本。是很多年前,我从一个濒死的、神志不清的老人口述中,凭借记忆临摹、整理出来的‘摹本’。很多东西,可能已经失真了。”
他将册子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却并没有翻开。“老人说,真正的《第十三双眼睛》,不是一本给人看的画册。它是一个……‘仪式’的指引,或者说,一个‘牢笼’的钥匙。画册里画的,不是山水人物,也不是神鬼精怪,而是……‘眼睛’。十二双形态各异、却都注视着同一个方向的眼睛。它们属于十二个被选中的‘图基’。”
“就是‘画图’的基底,承载‘引灵图’的活物。”陈默解释道,“而第十三双眼睛……”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封面,“老人说,那是‘点睛之眼’,是观看者,也是……审判者。它不在画册里,它在看画册的人那里。当十二双眼睛归位,第十三双眼睛睁开时,‘图’就完成了。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老人说到这里,就彻底疯了,没多久就死了。”
陆沉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想起了闪回中,那红色光影里模糊的、想要转身的人影。也想起了监控录像里,那些受害者消失前,似乎都“看”向了某个不存在的方向。
“那十二个‘图基’,也就是失踪者,他们有什么特征?如何被选中?”
陈默摇摇头:“不知道。传说很模糊。也许跟生辰八字有关,也许跟命格气运有关,也许……只是随机?但老人含糊提过一句,‘图基’之间,往往存在某种隐秘的联系,像是看不见的线,把他们串在一起。而且,第一个‘图基’的出现,往往是最关键的‘引子’。”
“第一个……”陆沉喃喃道。二十三年前,第一个失踪者是谁?和自己七岁雨夜的记忆,又有什么关联?
“我能看看这本‘摹本’吗?”陆沉请求道。
陈默犹豫了一下,最终缓缓点头。“看吧。但记住,有些东西,看了,就回不去了。记忆,有时候是最不可靠的,但有时候,又是最危险的引信。”
陆沉深吸一口气,伸手,翻开了暗蓝色的封面。
他连续翻过了好几页,都是微微泛黄的空纸,只有纸张粗糙的纹理和偶尔可见的、制纸时留下的细小杂质。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个恶作剧时,翻到大约册子三分之一厚度的地方,画面出现了。
没有色彩,只有用黑色墨线勾勒出的、极其简洁的图案。
确实是一只眼睛。但画法极其古怪,眼球的轮廓不圆,甚至有些扭曲,睫毛(或者说代表睫毛的线条)杂乱地伸向四周,瞳孔的位置,只是一个浓重的黑点。然而,就是这样简陋的线条,却给人一种强烈的“注视”感。那黑点般的瞳孔,仿佛正穿透纸面,冷冷地窥视着翻阅者。
陆沉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移开目光,继续翻页。
第二只眼睛。线条风格类似,但形态略有不同,更狭长一些。
第三只,第四只……他快速翻动着。每一页,只有一只孤零零的眼睛,画在纸张中央。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说明。每一只眼睛的线条都显得笨拙而生硬,像是毫无绘画功底的人的涂鸦,可那种邪异的、被注视的感觉,却随着翻阅一页页累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当他翻到第十二只眼睛时,那种不适感已经达到了顶点。头痛再次隐隐作祟,太阳穴后的铁丝似乎又开始收紧。
他盯着第十二只眼睛。这一只,与前面十一只似乎并无本质区别。但是……他超忆症带来的细节捕捉能力,让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只眼睛的瞳孔(那个黑点)周围,墨迹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晕染,比其他的都要重一点点,形状……像一滴即将滴落的泪,又像是一点溅开的……血?
而这一页的纸张背面,似乎也隐约透出一点痕迹。
陆沉轻轻将这一页纸拈起,对着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天光。
背面没有画。但是,在对应正面眼睛瞳孔的位置,有一个极淡极淡的、用某种近乎无色的颜料点下的印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印记的形状……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却结构复杂的符号!与他手机照片上墙面的“残灵纹”,与失踪现场照片里那些诡异符号,在核心结构上,有着惊人的神似!只不过这个更微小,更精细,更像是一个……“种子”,或者一个“缩写”!
难道……这十二只眼睛,对应的就是十二个“图基”?而每一个“图基”成“图”后留下的“残灵纹”,其根源,都来自这本画册摹本背面的这个印记?
那么,如果现在发生的失踪案,真的与《第十三双眼睛》的传说有关,是否意味着,画册摹本背面的这些“种子”印记,已经被激活了?已经有“图基”在对应地成型?
而第十二个……这最新的印记,对应的是谁?沈婕?还是更早的失踪者?
陆沉感到一阵眩晕。信息碎片太多,冲击太强。传说、符号、画册、失踪案、自己童年的记忆闪回……这一切混乱的线索,似乎都开始朝着一个黑暗的核心汇聚。
“看出什么了?”陈默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静无波。
陆沉缓缓放下册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只是眼底深处,寒意更盛。“陈先生,您这本摹本,除了您,还有谁看过?或者,您还给谁看过?”
“因为如果传说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性,”陆沉一字一句地说,“那么这本摹本,可能就是一份‘死亡名单’。看过它,或者被它背后印记对应上的人,都可能成为目标。”
陈默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他沉默地收起那本暗蓝色册子,重新用布仔细包好,动作缓慢而凝重。“看过它的人……不多。除了我,就是当年那位口述的老人。再有……”他迟疑了一下,“就是大概一个月前,镇上一个对民俗很感兴趣的年轻画家,叫沈婕的姑娘,来我这里查资料,偶然看到,翻了几页。她当时很好奇,问了很多关于眼睛绘画象征意义的问题。”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陆沉脑海中的迷雾。最新失踪的民俗画家!她接触过这本摹本!她问过关于眼睛的问题!
“她当时有什么异常吗?或者,说了什么特别的话?”
陈默回忆着:“异常……倒没有。就是很专注,盯着那些眼睛看了很久。临走时,她好像自言自语了一句,说‘这些眼睛……好像在看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是不是需要第十三只眼睛,才能看清楚?’”
陆沉猛地站起身。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串成了一条毒蛇,吐着信子,指向最恐怖的答案。
沈婕的失踪,绝非偶然。她很可能因为接触这本摹本,成为了目标,甚至可能已经成了第十二个“图基”。而她对“第十三只眼睛”的疑惑,或许正是触发某种“条件”的关键!
那么,自己呢?自己七岁雨夜的记忆闪回,看到红色光影和模糊人影,与这些符号、与这本画册、与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又有何关联?为什么看到墙上的“残灵纹”会触发如此剧烈的反应?
自己在这个“猎场”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追寻真相的侧写师?还是……某个尚未知晓的“图基”?甚至,是那虚无缥缈、令人不寒而栗的……“第十三双眼睛”的持有者?
“陈先生,”陆沉的声音有些干涩,“二十三年前,镇上出事的时候,有没有一个大约七岁左右的孩子……经历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比如,在雨夜,看到过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陈默浑身一震,霍然抬头,清亮的眼睛死死盯住陆沉,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脸。那目光里充满了惊疑、审视,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他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向江面,远处传来隐隐的闷雷声。又要下雨了。
江风变得更急,吹进阁楼,卷起桌上一张未压住的旧纸,飘飘悠悠,落在陆沉脚边。
那是一张非常老的照片的复印图,画面模糊,似乎是很多年前镇上一处街景的合影。人群面目不清,但照片一角,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人装、低着头匆匆走过的男人侧影,却让陆沉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那侧影的轮廓,与他记忆闪回中,那个拽着他手在雨夜奔跑的、穿着湿透深蓝色裤腿的成人……惊人地相似!
而照片边缘,有人用钢笔写着一行模糊的小字,似乎是后来标注的:
**“丙寅年七月十五,傩戏试演后台。是夜大雨,镇上纸扎铺李姓学徒失踪。同日,陆家小儿高烧三日,愈后寡言。疑惊傩神。”**
丙寅年……陆沉快速心算。正是自己七岁那年!
“你……”陈默的声音艰涩地响起,他顺着陆沉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张飘落的复印图,脸色瞬间变得灰白,“你到底是谁?”
陆沉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刺向陈默,也刺向那窗外越来越浓的、山雨欲来的晦暗天空。
“我是陆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或许,也是二十三年前,那个‘惊傩神’的陆家小儿。”
头痛,毫无征兆地再次降临。这一次,不是闪回破碎的画面,而是一种清晰的、冰冷的认知,如同毒蛇,钻入他的脑海:
而是被人,或者说,被某种力量,精心篡改、封锁过的。
但他记忆深处那个雨夜中,站在红色光影前、即将转身的模糊人影……又是谁?
阁楼里,寂静无声,只有江涛呜咽,雷声渐近。
那本深蓝色布包下的《第十三双眼睛》摹本,静静地躺在桌上,封面上那只简陋的眼睛轮廓,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仿佛正幽幽地凝视着这一切。
而陆沉知道,下一站,他必须去面对那本真正的、传说中的《第十三双眼睛》。无论那将揭开怎样的真相,还是释放出何等恐怖的恶魔。
【自然过渡至下一章:雨水终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重重敲打着听涛阁老旧的黑瓦。陆沉没有再追问陈默,也没有去看那张让他心神剧震的复印图。他转身,走向阁楼那扇面向汹涌江面的窗户,冰冷的雨丝随风扑在他脸上。陈默在他身后,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怜悯的复杂眼神看着他,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陆沉知道,从陈默这里,已经得不到更多了。或者说,陈默所知的,也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真正的黑暗,沉在记忆的深潭和传说的迷雾之下。他需要更直接地触碰核心——那本可能存在于某个角落的真正画册,以及,彻底撕开自己脑海中那片被封印的雨夜记忆。哪怕那后面,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