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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第二起失踪 门后并非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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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并非预想中的黑暗或人影憧憧。只有一片空寂,和一股陈腐的、混合着灰尘与某种淡淡甜腥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歌声已彻底停止,仿佛刚才那勾魂摄魄的旋律只是两人高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陆沉知道不是。他的耳朵精确地记录了每一个音符的衰减过程,那不是突然掐断,而是如同磁带放完般,自然地、带着一丝机械感的终结。他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入屋内——一间极其普通,甚至称得上简陋的镇民堂屋。一张磨损的方桌,两把歪斜的长凳,墙角堆着些杂物,地面是夯实的泥土,积着薄灰。唯一不协调的,是方桌中央,一台老式、军绿色的磁带录音机。
录音机的播放键弹了起来,红色的指示灯已然熄灭。
沈清秋的枪口缓缓下移,但手指依旧扣在扳机护圈外,肌肉紧绷。她与陆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默契地一左一右,迅速而安静地检视了这间不大的房子。除了这间堂屋,仅有一间窄小的卧室和一个灶间,空无一人。卧室的床上被褥凌乱,似乎有人仓促起身离开。窗户紧闭,从内侧闩着。
“录音机。”沈清秋走到桌边,没有直接触碰,而是俯身仔细观察。“很旧的型号,镇里不少老人还用这个听戏曲。”
陆沉没有靠近桌子,他的视线落在录音机周围。灰尘在桌面上有被轻微拂拭的痕迹,呈现出一个小型长方形的洁净区域,正是录音机底部大小。而在它旁边,还有几处圆形压痕,很浅。“不止这台录音机被移动过,”他低声说,“之前这里应该还放过别的东西,可能是杯子,或者……别的什么小物件。”他抬起头,看向堂屋正对大门的那面空墙。墙壁泛黄,上面除了几枚生锈的钉子,空无一物。但在大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一小块区域的墙皮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一些,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被长期悬挂后留下的印记。
沈清秋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相框?还是镜子?”
“不确定。但大小……不像寻常的相框。”陆沉用手比划了一下那痕迹的大致轮廓,横向略宽,纵向稍短。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联想在他脑海中闪过——画册的大小。
“先不管这个。”沈清秋神情严峻,“歌声是录音,人为播放。目的是什么?引我们过来?但这屋子是空的。”
陆沉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台沉默的录音机。“引我们过来,让我们看到这间空屋。以及……”他顿了顿,“让我们确认,歌声可以‘制造’。昨晚河边的,今早雾里的,未必是同一个‘源’,但模式可以被复制。”这意味着,那诡异的歌声作为一种心理威慑或引诱工具,其威胁性变得更加难以捉摸和广泛。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惊慌的喊叫。
陆沉和沈清秋立刻冲出屋子。只见笼罩古镇的浓稠白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迅速抹去。阳光重新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和黑瓦屋顶上,驱散了阴霾,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恐慌。几个镇民正慌慌张张地朝着与他们来时相反的一条巷子跑去。
两人立刻跟上。穿过两条短巷,来到一处更为破旧的院落前。院门虚掩,外面已经围了七八个镇民,个个面带惧色,交头接耳,却没人敢先进去。
“怎么回事?”沈清秋亮出证件,分开人群。
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男人哆嗦着开口:“是、是陈阿四……他、他好像不见了!雾刚散,我路过他家,喊了两声没应,门又没锁,我、我探头一看……”
男人咽了口唾沫,脸上血色尽失:“屋里……跟刘木匠家那天早上……有点像!”
沈清秋心头一沉,与陆沉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院子不大,杂乱地堆放着捡来的废品和破烂家具,显示主人生活拮据。正屋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飘出来,不是臭味,更像是一种陈年纸张、灰尘和霉味混合的气息,还隐约带着一丝……炭火味?
陆沉抢先一步跨入屋内。他的眼睛迅速适应了昏暗的光线,超忆症带来的信息处理能力让他在瞬间捕捉到了关键异常。
屋子中央的泥地上,用炭笔勾勒出的一个人形。
与刘木匠家灶房发现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线条同样粗粝、颤抖,带着一种孩童涂鸦般的笨拙和令人心底发毛的精准——精准地描摹了一个成年人蜷缩侧卧的姿势。人形的头部朝向屋内唯一的木床,手臂前伸,仿佛在睡梦中滑落地面,想要抓住什么。
刘木匠家的人形在灶房角落,低矮处。而眼前这个,在堂屋正中。并且,陆沉的目光上移,瞳孔微微收缩。
在正对着人形头部上方,约一米五高的土坯墙壁上,赫然还有另一个炭笔勾勒的图形!
那不是人形。那是一个圆圈,圆圈内点着一个实心的黑点。圆圈下方,延伸出几条简略的、颤抖的线条,像是光芒,又像是……睫毛?
一只用炭笔画在墙上的、巨大而呆滞的眼睛,正“凝视”着下方地面上那个蜷缩的人形。
“眼睛……”一个跟进来的镇民在门口瞥见,发出半声惊叫,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沈清秋倒吸一口凉气,持枪的手更紧了些。她靠近墙壁,仔细观察那只“眼睛”。炭笔的痕迹很新,粉末有些许洒落。眼睛的画法极其幼稚,却透着一股邪异。它被画在这个高度,显然不是小孩能够轻易够到的。
陆沉则蹲下身,仔细审视地面上的人形。同样崭新的炭痕,线条的断续、力度的变化、起始点的位置……他的大脑飞速比对。“和刘木匠家的人形,绘制手法高度一致。极大概率是同一人所为。”他低声对沈清秋说,“但这个‘眼睛’……是新出现的元素。”
他的视线在人形与墙上的眼睛之间来回移动,构建着三维的空间关系。人形蜷缩,眼睛俯视。一种明确的“监视”与“被监视”的意象,强烈而粗暴地呈现出来。
“陈阿四……”沈清秋环顾四周。屋子狭小,陈设比刚才那间空屋还要简陋破败。木床上被褥掀开一半,一件打着补丁的外套搭在床沿。床下放着两只破旧的鞋。灶台冰冷,没有生火的迹象。屋内没有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迹,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普通的清晨,主人刚刚起身,然后……在地上变成了一个炭笔画,而他的“上方”,多了一只注视的眼睛。
“失踪时间应该就在雾起的这几个小时内。”沈清秋判断,“和上次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留下这个鬼画符。”
“不止。”陆沉站起身,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屋内的墙壁、房梁、角落。“刘木匠家的人形在灶房,相对隐蔽。这一个,在堂屋正中,而且加上了明显的标记——眼睛。这是一种升级,或者说是……更明确的宣告。”
“宣告‘它’在看着。看着失踪发生,或者……”陆沉的声音低沉下去,“看着我们。”
沈清秋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强迫自己冷静:“立刻封锁这里,上报,扩大搜索范围!另外,查陈阿四的社会关系,最近和什么人接触过,有没有异常举动!”她对着跟进来的、脸色煞白的本地派出所民警下达指令。
民警忙不迭地点头,跑出去打电话并驱散越聚越多的围观镇民。
陆沉没有离开。他站在那个炭笔人形旁边,闭上眼睛。不是休息,而是将刚才进入这间屋子后看到的所有细节,在脑海中一帧帧回放、放大、分析。灰尘分布的异常,空气中残留的气味分子,床铺被褥的褶皱角度,地上几乎难以察觉的、非陈阿四鞋印的细微拖擦痕迹(极其模糊,且被后来进入的镇民破坏了不少)……
画册的名字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思维。民俗画册《第十三双眼睛》,镇上老人提及的禁忌,“活人点睛”……炭笔画出的眼睛,注视着失踪者的人形。这之间的联系,像一道冰冷的电流击中他。
如果画册是“记录”或“预示”,那么这墙上的眼睛,是不是就是所谓“点睛”的某种象征?或者,是“监视”的标识?
他的头突然刺痛了一下。一些杂乱无章的画面碎片试图涌上来——雨声、黑暗、水汽、颠簸的感觉、还有……模糊的光晕,像是一只巨大的、朦胧的眼睛……
他猛地睁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记忆的深渊又开始扰动,而这次,似乎与眼前这诡异的符号产生了某种共鸣。
“没什么。”陆沉迅速平复呼吸,抹去额角的汗,“想到一些事情。沈队,我需要再看一眼那本画册。《第十三双眼睛》。”
“现在。”陆沉的语气不容置疑,“还有,我想去镇上的档案室,或者找最了解古镇历史和老习俗的人。尤其是关于‘眼睛’‘点睛’这类民俗传说的一切细节。”
沈清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中不容错辨的急切,点了点头:“画册在证物室,我让人送过来。至于了解民俗的人……”她沉吟一下,“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们留下民警保护现场,迅速离开陈阿四家。回去的路上,古镇在阳光下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那种无形的恐慌已如病毒般扩散。人们躲在门窗后窥视,交谈声压得极低,眼神闪烁,看向陆沉和沈清秋的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期盼,有畏惧,也有深深的疑虑。
回到临时指挥部(设在镇派出所的一间办公室),沈清秋打电话安排调取画册。陆沉则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逐渐恢复日常节奏却笼罩在阴影下的古镇,大脑依旧在高速运转。
两起失踪,两个炭笔人形,一个出现于灶房角落,一个出现于堂屋正中并伴有“眼睛”符号。共同点:都发生在大雾之夜(或凌晨);失踪者皆无激烈反抗痕迹;都留下了拙劣却精准的炭笔人形;都与那本《第十三双眼睛》画册可能存在关联。不同点:第二起出现了明确的符号“眼睛”,位置更公开、更挑衅。
凶手(或某种存在)在进化其“仪式感”,或者是在传递更具体的信息。
而那台播放歌声的录音机……陆沉想起那间空屋。屋主是谁?为何在那里放置录音机引诱他们?歌声的源头是否与凶手有关?还是另有其人,在利用这件事达到其他目的?那面墙上消失的悬挂物,是否就是一本画册?
疑问纷至沓来,线索彼此缠绕,却缺少一根能将一切串起的主线。
“陆顾问,”沈清秋放下电话,神情凝重,“画册马上送到。另外,我联系了镇文化站退休的老站长,秦墨轩秦老先生。他是土生土长的哑舍镇人,年轻时走南闯北收集整理了不少本地民俗资料,算是镇上的‘活历史’。他答应见我们。”
这时,一个年轻民警拿着一个证物袋匆匆进来,里面正是那本薄薄的、封面暗红褪色、画着诡异眼睛线条的《第十三双眼睛》民俗画册。
陆沉接过证物袋,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感受着隔着塑料传来的那种陈旧的纸张和油墨气息。他上次只是快速翻阅,重点在寻找与失踪者相关的画面。现在,他需要更仔细地审视,尤其是关于“眼睛”的部分。
他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画册,在办公桌上摊开。
画册的内容比记忆中的更加荒诞诡谲。除了之前注意到的那些劳作、生活场景中人物眼睛的异样(或空白,或点黑),陆沉很快发现了更多细节。在一些画面的角落、屋檐下、树影中、甚至器物的纹路里,常常隐藏着不易察觉的、额外的眼睛图案。有些是完整的,有些只露出一半,有些则像是反射的光斑形成了眼瞳的形状。
仿佛整本画册,不仅里面的人物被“注视”着,观看画册的人,也在被画册里无处不在的“眼睛”注视着。
陆沉翻到画册中间偏后的一页。这一页的画面是一座古镇的俯视角全景,笔法粗糙却概括出了哑舍镇的大致布局:蜿蜒的河道,密集的屋舍,纵横的街巷。而在画面四周的空白处,围绕着十二只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眼睛。有的圆瞪,有的细长,有的半闭,全都“看”着中间的古镇。
但在古镇正上方,本该是天空的位置,却是一片空白。
“十二只眼睛……”陆沉喃喃道,手指划过那十二只围绕古镇的眼睛,“画册叫《第十三双眼睛》。”
“第十三只,在哪儿?”沈清秋也意识到了问题。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片空白上。然后,他翻到画册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没有具体画面,只有一片浓墨涂出的漆黑,仿佛深不见底的夜。而在漆黑的中央,用近乎白色的颜料,勾勒着一个极其简略的圆圈,圈中点着一个极小的点。
但陆沉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所谓的“第十三双眼睛”。它不在环绕古镇的十二只之中,它高悬于黑暗的中央,冷漠地“注视”着一切,包括那被十二只眼睛环绕的古镇,也包括……画册之外的观看者。
“哑舍镇被十二只眼睛看着,”陆沉的声音干涩,“而第十三只眼睛,在这一切之上。”
沈清秋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这到底是民俗传说,还是……有人依据这个传说在犯罪?”
“也许两者都是。”陆沉合上画册,重新放入证物袋。他的脑中,画册最后一页那只黑暗中的眼睛,与陈阿四家墙上那只炭笔绘制的、俯视人形的眼睛,渐渐重叠。
“走吧,去见见秦老先生。”他站起身,“我们需要知道,这‘第十三双眼睛’,在哑舍镇的古老传说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还有,他心底那个无声的问题:这双高悬于黑暗中的“眼睛”,与他记忆深处那片七岁雨夜的空白,究竟有没有关联?
头痛的余波隐隐回荡,仿佛某种被封印的真相,正随着这些诡异符号的出现,一点点撬动他记忆的裂缝。他既是追寻线索的猎手,也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走入一个早已为他布置好的、充满迷雾的猎场。
而下一站,或许能揭开这诡异民俗的一角面纱。
阳光透过派出所老旧的窗棂,照在陆沉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哑舍镇的阳光之下,阴影愈发浓重,而那第十三双眼睛,似乎无处不在,无声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