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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雾起之时 雾气厚重得 ...

  •   雾气厚重得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湿漉漉的阻力贴在皮肤上。可视距离被压缩到不足五米,世界仿佛被装进了一个巨大而浑浊的玻璃罐。陆沉走得并不快,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短促、沉闷的回响,旋即被无处不在的雾霭吸收。他调动起全部感官——超忆症带来的并非仅仅是记忆的负担,更是对当下环境细节病态般的攫取与归档。空气里除了水汽,还有青苔从石缝里被泡发后的土腥味、远处炊烟被湿气打散后残留的柴火焦味,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像陈年的米糕,又像某种香烛燃尽后的余烬。

      他记得这个味道。在那些破碎的、关于七岁雨夜的浮光掠影中,这味道曾短暂出现过,与泥土的腥气、铁锈般的血味,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紧紧缠绕在一起。此刻,它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刺破了记忆表面那层坚固却模糊的薄膜。

      越往镇中心走,周遭越发死寂。没有犬吠,没有人语,连平日总能听到的、从镇外河边传来的隐约水声也消失了。仿佛整个哑舍镇都被这浓雾从现实世界中剥离了出去,放逐到了某个寂静的异度空间。然而,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寂静里,一些别的声音开始渗入陆沉的耳廓。

      起初是极细微的,像是风吹过破损窗纸的呜咽,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湿滑的石面上拖行。陆沉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声音消失了片刻,然后,断断续续地,飘来了孩童的笑声。

      那笑声清脆、空灵,带着不谙世事的欢快,在浓雾中回荡,失去了明确的方位感,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近在咫尺。不是一个孩子,像是两三个,在追逐嬉戏,笑声里夹杂着模糊的、用本地俚语喊出的游戏口令。

      陆沉的后颈泛起一片细密的凉意。现在是上午,大雾锁镇,所有镇民都闭门不出,哪来的孩童在外嬉戏?他屏住呼吸,试图捕捉声音的来源。超忆带来的听觉回溯能力开始被动运转,将刚才那一串笑声在脑内拆解、分析——音调、频率、尾音的特点、甚至笑声间微小的间隔。不对劲。这些笑声的“质地”过于纯净,缺乏孩童奔跑喘息时应有的气流杂音,也缺乏在空旷处应有的自然混响,更像是在一个封闭或半封闭的空间里录制后,再被播放出来的。

      他没有犹豫太久。无论是什么,这都是进入雾区后出现的第一个“异常信号”。他循着记忆中声音最有可能传来的方向,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道。脚下的石板变成了凹凸不平的碎石和泥土混合的小路,两侧是高耸的、被岁月侵蚀得斑驳陆离的封火墙,墙上爬满了湿漉漉的藤蔓,在雾气中如同垂死的触手。

      孩童的笑声时隐时现,始终保持着一段似乎可以追及,却又永远差上几步的距离。陆沉的脚步加快,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他全神贯注于那飘忽的声音,脑中不断进行着声源定位的推演,同时警惕着四周任何一丝异动。巷道曲折向下,坡度渐陡,湿滑的路面让他不得不分出部分注意力维持平衡。

      就在他全速追踪,拐过一个近乎直角的弯道时,脚下猛地一滑!那不是普通的湿滑,更像是踩到了某种覆盖着厚厚黏腻青苔的、松动的石板边缘。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倾倒。前方,浓雾骤然变得稀薄——不,不是稀薄,是消失了!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黑洞洞的、翻滚着灰白色水汽的虚空,以及下方传来的、沉闷而持续的轰鸣!

      是河!哑舍镇边缘那条水流湍急的哑河!这条巷道竟然直通一处临河的陡峭断崖!

      陆沉的心脏几乎骤停。千钧一发之际,他凭借多年体能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身体在极限状态下强行扭转,左手五指如钩,猛地抠向身侧的墙壁!指甲与湿滑冰冷的砖石剧烈摩擦,传来钻心的疼痛,但终于止住了前冲的势头。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崖壁,冰冷的、饱含水汽的河风扑面而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狂舞。他低头,看到下方五六米处,墨绿色的河水裹挟着白色的泡沫,如同沸腾般汹涌而过,撞在嶙峋的乱石上,发出令人胆寒的咆哮。

      他稳住身形,缓慢而吃力地将身体挪回安全地带,背靠着湿冷的墙壁,胸腔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吸入肺叶,带来刺痛感。左手的指尖火辣辣地疼,肯定已经破损流血。但他顾不上这些,肾上腺素褪去后,是更深的寒意。刚才的“孩童笑声”引他至此,目的明确,就是要将他置于死地。这不是意外,是精心设计的谋杀未遂。

      是谁?操纵画册的人?那个所谓的“受害者”?还是镇子里某个不愿他继续深究的“活人”?

      他喘息着,从内袋里摸出那张暗红色的画页。画页在潮湿的空气中似乎更加柔软,边缘甚至有些濡湿。画中,那个眉眼模糊、似笑非笑的侧影,此刻在陆沉眼中,仿佛正透过纸张,嘲弄地看着他的狼狈。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河风的、更轻柔的气流拂过他的脸颊。雾气似乎被这气流搅动,缓缓向两侧散开些许。陆沉猛地抬头,看向断崖的另一侧——那里并非空无一物。在距离他大约十几米远的河对岸,浓雾笼罩之下,依稀可见一片黑沉沉的建筑轮廓,像一头匍匐在河边的巨兽。那建筑的样式极为古老,飞檐斗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砖石。最引人注目的是,靠近河岸的这一侧,有几扇窗户。窗户是旧式的木格窗,糊窗的纸早已破损不堪,像枯萎的蝶翼般耷拉着。而在其中一扇窗户后面,陆沉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光。

      那是什么地方?地图上没有标注对岸有这样成规模的古建筑。哑河对岸,一向被认为是镇子范围的边界之外,是荒山和野地。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疑问,那点微弱的光,轻轻晃动了一下。紧接着,陆沉看到,那扇有光的窗户后面,似乎……出现了一个人影的轮廓。人影背对着光,只能看到一个漆黑的剪影,静静地立在窗前,面向着他所在的这个方向。

      隔着一百多米的河面,隔着翻涌的浓雾,一种无声的对峙在空气中凝结。陆沉能感觉到一道视线,冰冷、沉静,或许还带着审视,穿透迷雾,落在他身上。没有敌意,至少没有明显的敌意,但那绝对的静默和观察的姿态,本身就散发着巨大的压力。

      是敌?是友?还是……仅仅是这诡异古镇的又一个谜?

      陆沉没有移开目光,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侧写师的习惯去“阅读”那个剪影。姿态稳定,没有小动作,说明心态沉着,甚至可能早有预料。剪影的轮廓……略显纤细,但无法判断具体性别年龄。停留的位置在窗后,既在观察,也保留了随时退入黑暗的余地。

      突然,那剪影动了一下。它似乎抬起了手臂,指向了某个方向——不是指向陆沉,而是指向河流的下游,镇子的更深处。

      然后,光熄灭了。剪影消失在黑暗中。那一片建筑轮廓重新隐没在浓雾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陆沉站在原地,良久。河风呼啸,水声轰鸣。指尖的疼痛和方才坠崖的惊悸仍未平复,但那个神秘剪影的出现和指向,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更大的涟漪。对岸的古建筑是什么?“哑舍”的真正所在?那个剪影是谁?为何指向下游?

      他收起画页,最后看了一眼对岸重归混沌的黑暗,转身,沿着来路谨慎地退回。追踪“孩童笑声”已经失去了意义,那明显是个诱饵。现在,他需要重新评估方向。剪影指向的下游……

      当他终于退出那条危险的巷道,回到相对开阔的镇中心区域时,雾气似乎略微变淡了一些,至少能看到十几米外槐花巷口那棵老槐树模糊的枝桠轮廓。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刻意放轻却依然清晰的脚步声从雾中传来,方向正是槐花巷内。

      陆沉立刻闪身躲到一堵残墙的阴影后,屏息凝神。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很快,一个身影从槐花巷里冲了出来,脚步踉跄,差点摔倒。那是个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头上戴着一顶沾满灰浆的旧安全帽,此刻帽檐歪斜,脸上混杂着惊恐和焦虑。是镇上的泥瓦匠,李大力。陆沉在走访时见过他,一个沉默寡言、手艺不错的中年汉子。

      李大力扶着墙喘了几口气,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转身又朝巷子里看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跺了跺脚,拉低了帽檐,朝着与陆沉藏身处相反的方向,也就是镇派出所的方向,小跑着离开了,很快消失在雾中。

      槐花巷里有什么?让这个看起来胆量不小的泥瓦匠如此惊慌?

      陆沉从墙后走出,看着李大力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幽深的槐花巷。巷子里的雾气似乎比外面更加浓稠,缓缓流动着,像有生命一般。他想起了沈清秋的话,槐花巷是近期几起失踪案中,失踪者最后被目击出现频率较高的地方之一。

      巷子很窄,两侧是紧紧挨着的旧式民居,白墙黑瓦,许多墙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黄泥和稻草的混合物。木质的门扉紧闭,窗户后面也看不到任何光亮或人影,死寂一片。越往里走,那种甜腻的陈腐气味似乎又隐隐浮现,混杂着老木头受潮后的霉味。

      走了约莫五十米,前方左侧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岔路口,通往更窄的一条夹道。就在那岔路口的地面上,陆沉停下了脚步。

      那里散落着几样东西。一把沾着新鲜灰浆的抹子,一个半空的水泥袋,还有……一只黑色的男式旧皮鞋。皮鞋的鞋底磨损严重,鞋面上沾着泥点。东西散落的样子,不像是精心放置,更像是主人匆忙间遗落,甚至可能是挣扎中掉落的。

      陆沉蹲下身,没有直接用手去碰,而是仔细观察。抹子的木柄上还有未干的水渍,水泥袋的破口很新。鞋子的尺码大约四十二码,符合李大力的大致体型。鞋跟处的泥土……他凑近了些,超忆带来的视觉分析自动启动。泥土的颜色、颗粒粗细、夹杂的细微草茎……与这条巷子地面和周边常见的土质有明显不同,更接近河岸附近那种富含沙砾和腐殖质的黑褐色湿泥。

      李大力刚才的惊恐,是因为在这里发现了什么?还是……他自己在这里遭遇了什么,仓皇逃出时遗落了这些东西?

      陆沉的目光投向那条更窄的夹道。夹道幽深,尽头被浓雾彻底吞没,什么也看不清。但空气里,那股甜腻的味道,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飘散过来的,比刚才更加清晰了一些。

      他站起身,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微型强光手电——这是他随身携带的勘查工具之一。拧亮,一道狭长明亮的光束刺破灰白的雾霭,照进夹道。

      光束所及之处,能看到夹道两侧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和剥落的墙皮,地上堆积着一些破碎的瓦罐和烂木板。光束慢慢向前推进,大约在二十米开外,光线似乎照到了什么东西,反射回一种异样的、非砖石木头的质感。

      陆沉缓缓向前移动,手电光始终聚焦在那一点上。随着距离拉近,那东西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扇门。一扇低矮的、与两侧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老旧木门。木门颜色深褐,布满裂纹,门板上没有常见的门环或锁具,只有两个早已锈蚀脱落的铁扣痕迹。而门缝下方,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线渗出,不是电灯光,而是那种熟悉的、摇曳的暖黄光——烛火或油灯的光。

      甜腻的气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几乎令人作呕。陆沉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接近谜底的、混合着巨大危险预感的亢奋。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粗糙冰冷的门板。

      一声急促的、压低了嗓音的呼喊从他身后传来!

      陆沉猛地回头,手电光束划破雾气,照出了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沈清秋。她穿着便装,外面套了件防水的冲锋衣,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显而易见的紧张。她正快步朝他走来,眼神锐利地扫过地上的工具和皮鞋,最后落在那扇诡异的木门上。

      “你怎么在这里?”陆沉关掉手电,直起身,声音保持着平静,但内心波澜骤起。沈清秋的出现,意味着警方可能也察觉了这里的异常,或者……她是因为别的原因独自前来?

      “我去了招待所找你,你不在。老陈说看到你往镇中心这边来了。”沈清秋语速很快,走到近前,目光依旧盯着那扇门,眉头紧锁,“大雾天,你一个人乱跑什么?知不知道刚才李大力跑到所里,语无伦次地说在槐花巷见鬼了,丢了一堆东西,还说他听到门里面有小孩哭!”

      “孩童的哭声?”陆沉立刻抓住了关键词,“不是笑声?”

      “他说是哭,凄厉的哭。”沈清秋强调,然后指了指地上的东西,“这些是他的?你发现了什么?”

      陆沉简要把自己追踪“孩童笑声”差点坠河,以及看到河对岸古建筑和剪影的事情说了,省略了画页的细节和自己记忆的关联部分。沈清秋听得脸色愈发凝重。

      “河对岸?那里早就没人住了,据说几十年前有过一个宗祠,后来塌了大半,荒废了。”她沉吟道,“至于这扇门……槐花巷的平面图和房屋登记里,没有标注这里有这样一扇单独的门。它更像是……一堵墙。”

      “一堵伪装的墙,或者,一扇通往别处的门。”陆沉重新将目光投向木门,“李大力听到哭声是从这里面传来的?他试图开门?”

      “他说他想看看是什么,刚摸到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哭声,然后感觉门缝下有冷风吹出来,带着一股怪味,他就吓跑了。”沈清秋说着,从腰间取出配枪,检查了一下,“我已经通知所里派人过来,但他们在大雾里行动不会太快。我们……”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那扇门,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咔哒”声。

      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门闩。

      陆沉和沈清秋瞬间僵住,全身肌肉绷紧,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门上。手电已经关闭,只有巷子口透进来的些许天光,在浓雾中显得更加晦暗。甜腻的气味仿佛凝固了。

      门缝下那缕微弱的光,摇曳了一下,似乎有人拿着光源在门后移动。

      是歌声。一个孩童用稚嫩、清脆的嗓音,哼唱着一首曲调古怪、音节拗口的歌谣。用的是本地方言,陆沉只能勉强辨别出几个零碎的词:

      歌声空灵飘忽,在狭窄的夹道里回荡,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质感,与之前引诱陆沉的笑声有着相似的特质——过于“干净”,缺乏活人气息。

      沈清秋举起了枪,枪口对准木门,呼吸放缓。陆沉则向旁边挪了半步,将自己置于一个既能观察门扉动向,又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的位置,同时,他的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开始记录和分析一切:歌声的频率起伏、门板的材质共振、气味分子的细微变化、空气流动的异常……

      那扇深褐色、布满裂纹的老旧木门,在两人紧绷的注视下,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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