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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7章 观察者留言 屏幕右下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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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右下角,社交软件那个常年灰暗的图标突然跳动起来,发出幽微的、几乎被雨声吞没的提示音。一个默认的空白头像,昵称是一串毫无规律的字母与数字组合:**Obsrvr_7341**。
消息框里只有一行字,用的是最普通的系统默认字体,却让陆沉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高分辨率,光线略显昏暗,但画面清晰得残忍——正是此刻的他自己。他坐在客栈房间这张老旧的书桌前,侧脸对着窗外,眉头因为凝思而微微蹙起,指尖还停留在刚刚翻阅过的、关于古镇早期电路改造的档案复印件上。照片拍摄的角度,来自他的右后方,略高于他的头顶,大约是……房间天花板角落的位置。拍摄时间,就在几秒钟前。因为他清楚地记得,就在刚才,他的目光刚从窗外收回,落在档案的某一页,而照片里,他的视线正落在那一页的中间段落。
这不是远程入侵摄像头能做到的。客栈房间他彻底检查过,为了防备可能的窥视,他甚至用随身携带的便携设备做过射频信号扫描,确定没有隐蔽的无线传输设备。窗户对着的巷子另一侧是封火墙,没有可供对焦拍摄的制高点。唯一的可能是……拍摄装置就在这个房间内部,一个他疏忽了,或者,以常规手段根本无法检测到的地方。
“林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平稳。
隔壁床铺上正在整理笔记的林秋抬起头,敏锐地察觉到了陆沉语气里的异样。“怎么了,陆老师?”
“过来看。不要开灯,不要有大动作。”陆沉保持着原有的坐姿,甚至没有转头,只是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微微转向林秋的方向。
林秋轻手轻脚地挪过来,俯身看向屏幕。当看清那张照片和那句话时,她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瞳孔收缩。“这……这是实时拍摄的?就在这个房间里?”她几乎是立刻用目光扫视房间四角,尤其是天花板。老式的木质房梁结构,角落里结着蛛网,除了那盏孤零零的白炽灯,看不出任何异物。
“显然。”陆沉关掉图片窗口,手指在触摸板上移动,尝试点击那个空白头像,查看详细信息,或者发起对话。但头像再次灰暗下去,状态显示离线。消息无法撤回,也无法追溯来源——一个一次性抛出的饵,或者,一个宣告。
“我们被监视了,从进这个房间开始,甚至更早。”林秋的声音有点发干,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换个地方?”
“换到哪里?”陆沉反而向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呻吟,“如果‘观察者’能如此轻易地进入这个房间布置眼睛,那么古镇里,还有哪里是绝对安全的?客栈老板安排的房间?镇公所提供的临时住所?还是那些早已无人、却可能藏着更多秘密的老宅?”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他(或者她)选择现在联系,不是因为我们找到了致命的破绽,就是他觉得,游戏到了该升级的阶段。‘你终于看向我了’……这句话很有趣。它暗示,在此之前,我一直没有真正‘看到’他,我的调查方向,至少有一部分,偏离了他预设的轨道,或者,触及了他希望我触及之外的东西。”
林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需要检查房间。彻底地。我带了多功能检测仪,虽然不一定能对付特别专业的间谍设备,但可以试试。”
陆沉点了点头,但补充道:“重点不在寻找设备本身。以这种方式宣告存在,意味着设备要么极其隐蔽难以发现,要么,发现了也无法移除或破坏,甚至可能触发我们不愿看到的后果。重点是,他为什么要现在发这张照片?是为了示威,扰乱我们的心神,还是……另有所图?”
他再次看向那个已经灰暗的头像。**Obsrvr_7341**。观察者。7341?随机数字,还是某种编码?古镇的门牌号?某种日期?他飞速检索自己的记忆。古镇主街的门牌号没有四位数。日期……73年4月1日?不,不对,那个年代的特殊性或许有,但与目前线索关联不大。或者,是某种坐标简写?经纬度?
“林秋,查一下,古镇及周边区域,有没有与7341相关的标识、代码、历史事件,或者,在地图上尝试标记。”陆沉一边说,一边已经拿起纸笔,开始勾勒房间的简易平面图,并标注出照片拍摄的疑似角度。他的超忆症此刻全力运转,回溯从进入房间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进门时空气里的灰尘味、床单的褶皱形状、窗户插销上的锈迹、墙角水渍的轮廓……任何微小的、可能被用作隐蔽摄像孔洞的地方,都在他脑海里被放大、检视。
林秋已经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接手机热点(客栈的Wi-Fi他们早已不敢信任),开始快速检索。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沉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房间内侧,床铺上方那幅装裱简陋的民俗画上。画的内容很普通,是古镇常见的“鱼跃龙门”题材,线条粗糙,色彩黯淡,显然是批量生产的旅游纪念品。画框是薄木片压制而成,边缘已有开裂。他之前检查过这幅画,背面是硬纸板,用几个小钉子固定在墙上,画本身没有电池或电子元件,不可能发射信号。
他站起身,走到画前。林秋停下敲击,看过来。
陆沉没有去碰画框,而是仔细打量画框边缘与墙壁的接缝,尤其是右上角。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微阴影,不同于其他边缘的灰尘堆积。他示意林秋关掉台灯,只借助窗外极其微弱的天光,然后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支纤细的LED探针笔,打开,贴近那道阴影。
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反光。不是墙壁,也不是木头或纸板。
“画框后面,墙里可能有东西。”陆沉收起探针笔,“不是画本身。是墙体。”他回忆客栈的建筑结构。这是幢老式砖木结构的房子,墙体厚实。如果在砌墙时,或者后期改造时,预埋了某种导管……
“不。”陆沉摇头,“打草惊蛇。而且,如果真的是预埋的‘眼睛’,拆开画框很可能什么也看不到,或者触发警报。‘观察者’敢发照片,就不怕我们找到这个点。”他退后几步,重新审视房间,“这只是其中一个。他称自己为‘观察者’,用的是复数形式的变体。他可能有很多双‘眼睛’。这张照片,或许只是在向我们展示他能力的冰山一角,同时……也是一种测试。”
“测试我们是否会惊慌,是否会按照他预想的方式去反应?”林秋若有所悟。
“以及测试我们能否找到‘眼睛’。”陆沉走到窗边,雾气似乎更浓了,几乎贴着玻璃流淌,“他在引导,也在观察。就像他引导我们找到那些失踪者的‘痕迹’,引导我们去怀疑特定的对象,去关注那本《第十三双眼睛》的画册。”他转过身,眼神锐利,“林秋,查一下那个匿名信息发送的IP路径,哪怕被多重跳转和伪装,总会有痕迹。用我给你的那个分析工具。”
林秋立刻操作起来。几分钟后,她皱起眉头:“很乱……路径经过了至少十几个不同国家的代理服务器,最后一段……似乎消失在本地的某个网络节点里,无法继续追溯。对方很专业。”
“本地节点?”陆沉捕捉到关键,“能大致定位范围吗?”
“信号非常微弱且混杂,工具给出的可能范围……覆盖了大半个古镇,包括镇中心、旧宅区,甚至一部分后山。”林秋看着屏幕上的模糊地图,“无法精确定位。但是,”她迟疑了一下,“工具提示,最终信号消失前,有一个非常短暂的、指向性的峰值波动,特征像是某种……低功耗的mesh网络(网状网络)节点接入。”
“Mesh网络……”陆沉咀嚼着这个词。一种不需要中心枢纽、设备之间可以直接互连的网络结构,非常适合在复杂、广阔且不便于布线的地方构建局部监控网络。古镇的建筑布局曲折,线路老旧,如果存在一个覆盖全镇的、隐蔽的mesh监控网络……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每一双“画中仙”的眼睛,背后连接的不仅仅是诡异的民俗传说,更是一个冰冷、高效、无处不在的电子监控网络;如果那些失踪,不仅是为了完成某种恐怖的“点睛”仪式,更是为了给这个网络提供“素材”或“测试”……
“观察者”不仅仅是在看,他可能在记录,在分析,在……实验。
“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不能只被动地等他联系。”陆沉做出决定,“他想要对话,我们就给他对话。但不是按照他设定的方式。”
他回到电脑前,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思考片刻,开始输入。他不是回复那个灰色头像,而是在一个本地古镇居民偶尔会使用的、半公开的论坛版块,发布了一条看似寻常的帖子。帖子的标题是:“请教:关于古镇早年‘活人点睛’传说的几种不同版本记载。”
内容里,他详细列举了目前从档案、老人口中搜集到的几个有细微差异的传说版本,并故意在其中一处关键细节——关于“点睛”所需特定条件的时间描述上,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他自己编造的“错误”。同时,在帖子末尾,他用看似随意的语气提到,听说镇上曾有人试图用现代影像技术还原传说场景,不知有无相关资料。
“设置一个知识陷阱。”陆沉保存草稿,但没有立刻发布,“我‘错引’的那个细节,来源于一份很少人知道的残破手抄本,原件据说已毁。如果‘观察者’对传说了如指掌,并且密切关注我们的动向,他很可能会注意到这个‘错误’。如果他试图纠正,或者基于此与我们接触,我们就能获得关于他知识来源、性格倾向的更多信息。同时,提及现代影像技术,是对他监控行为的一种隐晦呼应,看他是否会因此产生反应。”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一刻。雾气最浓的时刻。
“帖子明天早上发。现在,”他关闭电脑,“我们需要休息。保持体力。如果‘观察者’真的无处不在,那么他此刻也在看着我们如何应对最初的震惊。恐慌和盲目行动,才是他最希望看到的。”
陆沉躺在床上,闭着眼,听觉和感知却放到最大。窗外的风声、极远处隐约的狗吠、木质结构因湿度变化发出的细微“咯吱”声、林秋压抑的翻身声……还有,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方向,而是弥漫在整个房间的空气里,粘稠而沉默。
他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回溯到七岁前的模糊片段。雨夜、奔跑、急促的呼吸、浓雾、还有……一双眼睛。不是画上的眼睛,也不是摄像头冰冷的镜头,而是一双属于人的、在黑暗中似乎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那是他记忆拼图里最顽固的缺失部分,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看清那双眼睛主人的全貌,只有那种被深深注视的感觉,烙印在灵魂深处。
那双记忆里的眼睛,和此刻无处不在的“观察”,是否有某种联系?还是他因为压力而产生的错误联想?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依旧是一片混沌的灰白。当第一缕惨淡的天光艰难地穿透浓雾,在窗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时,陆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社交软件,而是一条匿名的网络短信,来自一个虚拟号码。
内容只有三个词,却让陆沉骤然睁开了眼睛,眸子里一片冰寒。
发送时间,就在三十秒前。对方不仅看到了他尚未发布的帖子草稿(这意味着对方有能力直接访问他的本地存储?),而且,对他设置的“知识陷阱”给出了简洁至极的回应——指出错误,并表示已阅读。
陆沉没有回复。他删除了那条短信,也删除了电脑里的帖子草稿。他坐起身,看向对面床铺同样睁着眼、面色苍白的林秋。
“他等不及到早上了。”陆沉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在告诉我们,他不仅能看到我们做了什么,甚至可能……知道我们打算做什么。”
林秋坐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被子:“那我们的计划……”
“计划不变,但方式要调整。”陆沉下床,走到窗边。雾气在晨光中缓缓流动,如同有生命的实体。古镇开始苏醒,零星响起开门声、泼水声、遥远的咳嗽声。这一切日常的声音,此刻听来,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滤镜。“他喜欢观察,喜欢展示控制力。我们就让他观察,让他展示。但在他的视线盲区,我们需要找到他控制力的边界。”
“任何监控系统,无论多么完善,都有盲点。物理上的死角,逻辑上的漏洞,或者……”陆沉的目光投向雾气深处,“他个人注意力无法同时覆盖的地方。他既然以‘观察者’自居,并享受这种全知般的角色,那么,他的‘盲点’,很可能与他过于依赖‘眼睛’有关。他通过镜头看世界,但镜头之外的真实触感、气味、温度变化、人与人之间无法被电子信号传递的微妙情绪……这些,可能是他的弱点。”
他转过身,看向房间里那幅“鱼跃龙门”的画。
“今天,我们去拜访几位老人,不是之前接触过的那些。找那些深居简出,几乎不与现代电子设备打交道,甚至听力、视力都不太好的老人。听听他们口中,最原初的、没有经过任何现代修饰或恐惧渲染的‘传说’。同时,”他顿了顿,“我们需要一件‘观察者’可能预料不到的东西。”
“一件不属于这个时代,也不属于常规调查工具的‘干扰源’。”陆沉的思路逐渐清晰,“古镇的监控网络,如果是基于低功耗无线mesh技术,必然对特定频段的电磁环境有要求。我们可以尝试制造一些局部的、低频的、无害但足以造成数据流紊乱的电磁干扰。不需要瘫痪整个网络,只需要在关键地点、关键时刻,制造短暂的‘视线模糊’。”
林秋眼睛一亮:“我有办法!我带的设备里有一些基础元件,可以改装。古镇的旧货市场或者废弃的电器维修铺,也许能找到老式的无线电线圈或者变压器……虽然粗糙,但有效。”
“这件事,要隐秘进行。采购分散开,改装在你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进行。”陆沉嘱咐,“‘观察者’能监控电子信号,但对最原始、最不起眼的物理零件的流通,未必能完全掌握。”
计划悄然改变,从正面应对转为侧翼迂回。压力依然如雾气般笼罩,但一种针锋相对的冷静,开始在两人之间弥漫。
上午九点,当陆沉和林秋走出客栈,踏入依旧被薄雾缠绕的青石板街时,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隐藏在飞檐、窗棂、招牌背后,甚至可能是路人偶然一瞥中的“眼睛”,同时聚焦在了他们身上。
而他知道,那个自称为 **Obsrvr_7341** 的存在,正透过这无数双“眼睛”,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每一步。
游戏确实升级了。从追寻幽灵,变成了在幽灵的注视下,寻找幽灵的本体。
而他记忆深处,那双属于雨夜的眼睛,似乎也在这一刻,与古镇上空无形的注视,缓缓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