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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8章 全镇监控 陆沉的指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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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的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没有立刻回复那条信息。他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缓慢地扫过这条被晨雾和过往浸透的老街。青石板湿润的反光,木门板上岁月的裂纹,屋檐瓦当滴落的水珠……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超忆症”的大脑中自动归档,清晰无比。而此刻,一种异样的、被强行植入的“细节”开始浮现,并与原有的记忆图层重叠、对比。
它们并不都是新出现的。有些摄像头巧妙地伪装成老式门钉,有些藏在翘角飞檐的排水兽首空洞的眼眶里,还有的与店铺招牌边缘的装饰铁艺融为一体。安装的手艺极为老道,利用古镇本身厚重的岁月感和繁杂的细节作为掩护,若非被刻意点醒,又或者拥有他这般对细节病态般的关注力,常人甚至长期居住于此的镇民,都极难察觉。
更令他脊背生寒的是,从磨损程度和积灰状态来看,其中一部分设备,已经存在了相当长的时间。绝非近期为了“游戏”临时加装。
“梁队。”陆沉的声音平静,但异常低沉,唤住了正要往前走的梁佑。
梁佑回头,浓眉紧锁,显然也感受到了那股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只是尚未找到具象的源头。“怎么?”
“别急着走,”陆沉将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那条“找到我”的信息,“看完了,现在,再看那里。”他手指虚点,指向斜对面一家茶馆二楼紧闭的雕花木窗。窗棂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圆点,正对着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
梁佑的瞳孔骤然收缩。作为老刑警,他立刻认出了那是什么——一个经过伪装的高清针孔摄像头。他的视线随即变得凌厉,如同探照灯般快速扫视周遭。“左边裁缝铺的招牌,‘王记’的‘记’字最后一点,反光不对。”他低声道,经验让他迅速进入了状态。
“右侧巷口第一个青石灯柱顶端,装饰性的石球有细微的钻孔。”陆沉补充,目光已经移向更远处,“还有我们身后,刚才路过的那棵老槐树,离地约三米处的树瘤,形状过于规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凝重。这不再是某个凶手隐藏的窥探孔,而是一张网,一张覆盖了这座古镇核心区域的、庞大而精细的监视网络。
“先离开这条街的中心。”梁佑当机立断,压低声音,“去我车里。”
他们保持着看似正常的步速,但方向却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狭窄、两侧墙壁高耸的备弄。幽深的备弄里光线昏暗,青苔湿滑,仿佛与外面那个被无数电子眼凝视的世界隔绝。但陆沉抬头,就在备弄尽头与另一条横巷相接的檐角阴影里,他又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镜面反光。
梁佑骂了一句脏话,脸色铁青。“范围到底有多大?目的是什么?”
“监视。”陆沉靠在冰凉的砖墙上,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已发现的点位在脑内构建成图,“无死角的监视。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整个区域。或者说,生活在这个区域里的所有人。”他想起了沈心怡提到的,古镇居民那种模糊的、被窥视的集体感觉。那不是疑神疑鬼,而是生物本能对真实威胁的隐约感知。
“那个Obsrvr……观察者。”梁佑咀嚼着这个代号,“妈的,真是个变态。他就在某个屏幕后面,看着全镇人过日子?看着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不止是看。”陆沉闭上眼,雨夜破碎的灯光、摇曳的影子、冰冷的触感再次试图翻涌,被他强行压下。“他知道我们所有的行动路线,知道我们询问过谁,去过哪里。他甚至可能比我们更早‘看到’一些事情的发生。”比如失踪。
沈心怡打来了电话,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陆老师,你们在哪儿?我刚……刚在整理一些老档案,发现一件很怪的事。”
“大概五年前,镇上几家大点的商铺,还有当时的旅游管委会,联合搞过一个什么‘古镇安防美化升级’的小项目,说是免费给主要街道和公共区域的旧式路灯、装饰物进行维护和升级,让古镇夜景更‘上镜’。”沈心怡顿了顿,“项目牵头的是一个外面来的文化公司,没待多久就结束了。但后来有零星的议论,说当时施工的人手脚不太干净,有的家里丢了点小东西,或者觉得维护过后,有些地方‘看起来不太一样了’。当时没人在意,觉得是镇民排外或者多心。”
五年前。时间点微妙。陆沉立刻问:“有那个文化公司的具体名称,或者负责人的信息吗?”
“档案很模糊,只有一个公司名,叫‘曈影文化传媒’,负责人签名看不清。我查了工商注册,公司早在三年前就注销了。”沈心怡回答,“还有,陆老师,我有点害怕……我总觉得,我家里,好像也不那么‘安全’了。”
“我说不好……可能就是心理作用。但我书桌上那个小摆件,我明明记得昨天是朝着窗的,今天早上它朝着门了。”沈心怡的声音有些发颤,“还有我养的那只猫,昨晚对着空荡荡的衣柜上方哈气炸毛,好久都不肯过去。”
“沈姑娘,”陆沉语气严肃起来,“听着,从现在开始,假定你的住所也不在监视盲区。说话,行动,都注意些。如果可以,暂时搬去镇外亲戚家,或者找借口住到人多一点的旅馆去。”
挂了电话,陆沉将情况简要告知梁佑。“‘曈影’,瞳孔之影。名字倒是直白。”梁佑冷笑,“五年前就开始布局,真他妈有耐心。‘安防美化升级’……好一个幌子。”
“不止是幌子,”陆沉沉吟,“升级可能是真的。这些摄像头不是廉价货,安装也需要专业技术和合理借口。这个项目给了他一个光明正大在古镇各处动手脚的机会。镇民感觉到的‘不一样’,丢失的小物件,很可能是在安装或调试过程中留下的痕迹。”
“目的呢?”梁佑追问,“花费这么大力气,布下天罗地网,就为了看?或者为了制造几起失踪案?说不通。”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Obsrvr_7341,观察者7341。这个代号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的思绪。7341像是某种编号。是监控探头的编号总数?还是他个人的代号?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至少还有7340个“观察者”?一个组织?
不,直觉告诉他不是。这种极度个人化、充满掌控欲和戏谑感的行事风格,更像是一个孤独的、沉浸于自我世界的个体。7341,或许另有含义。
“去查电力,和网络。”陆沉忽然说,“这么多摄像头,尤其是可能存在的隐藏式高清或红外设备,需要持续的电力供应和信号回传路径。五年前的改造,很可能也包括了线路的预先铺设。”
梁佑点头:“我立刻让局里技术科的人过来,不,不行……局里的人也不一定干净。我找信得过的心腹,从外面调人,带着设备悄悄进来查。”
“要快,而且要极其隐蔽。”陆沉道,“我们的对手能监控全镇,常规的调查动作很难瞒过他。”
“那就用非常规的。”梁佑眼中闪过厉色,“他不是喜欢看吗?老子给他演场大戏!”
一个小时后,古镇东头的“悦来客栈”发生了一场小小的“纠纷”。一个外地游客声称放在房间里的贵重首饰丢失,与客栈老板争执不休,引来不少镇民和游客围观,梁佑带着两名“手下”(实则是从邻市调来的便衣技术员)“恰好”路过,介入调解。纠纷很快平息,但梁佑以检查安全隐患为由,“顺便”要求查看客栈的电路总闸和网络接入箱,客栈老板配合地打开了位于后院角落的小配电房。
嘈杂的人群,混乱的场面,吸引了足够的注意力。而在不起眼的配电房内,技术员小陈快速检测着线路。很快,他压低声音对梁佑道:“梁队,主线路上有异常分流,负载比正常照明和客用电器该有的高出一截。沿着分流线路查,发现额外接了隐蔽的铠装线,穿墙走了,方向是往屋顶和几个特定客房位置。还有,他们的内部局域网有异常的数据流,流量不大但持续稳定,源地址是几个伪装成普通网络设备的IP,正在向外发送加密数据包,目的地……是境外的一个跳转服务器。”
与此同时,陆沉没有参与这场“戏”。他独自一人,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古镇边缘、巷道深处行走。他的“超忆症”此刻像一部高精度的扫描仪,将所见的一切与记忆中的古镇原貌对比,同时搜寻着任何不协调的“点”。
在一条几乎被废弃的、通往旧码头的碎石小路边,他停在了一根老旧的木质电线杆下。电线杆上钉着早已停用的老式陶瓷绝缘子,以及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应该是早年的简易分电箱。陆沉的目光落在铁皮盒子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比指甲盖略大的新锈痕上——那是近期被某种带脚的设备底座压过后,又经雨水侵蚀形成的。
他退后几步,调整角度。从这个位置,刚好可以俯瞰大半条碎石路,以及旧码头的一角。一个绝佳的、观察偏僻路径的监视点。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电线杆周围的泥土和杂草。在一丛野草的根部,他发现了极轻微的挖掘回填痕迹,轻轻拨开,指尖触到了埋藏约两厘米深的一根硬质线缆外皮。线缆很细,沿着电线杆的阴影向下,消失在碎石板路的边缘。
他顺着可能的走向望去,远处几十米外,是一座早已荒废、半塌的河埠头看守小屋。小屋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失明的眼睛。
陆沉没有试图去挖掘或触碰那线缆。他只是取出手机,调整到录像模式,以极其缓慢、不经意的动作,将这个点位及其周围环境,以及线缆的大致去向录了下来。然后,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像普通游客一样,转身离开了这里。
下午,梁佑那边传来消息。以“安全检查”为名,他们“随机”抽查了古镇核心区另外几处建筑,包括一间茶馆、一家香烛店和镇公所的老档案室。无一例外,都发现了隐蔽的额外供电线路和异常的网络数据出口。技术员小陈初步判断,这些摄像头组成了一个独立的、局域网与电力网相结合的监控系统,数据最终通过数个隐蔽的出口汇入外部网络。系统设计相当专业,具备一定的抗干扰和隐蔽传输能力。
“覆盖范围比我们想的还大。”梁佑在电话里的声音压抑着愤怒,“核心街区几乎是百分百覆盖,边缘地带也有重点布控。这他妈是个监控监狱!”
陆沉将自己发现的旧码头点位告诉了梁佑。“系统是逐步完善的,早期可能只在关键区域,后来不断扩展。五年前的‘项目’是契机,但不是终点。后续应该还有零星的‘维护’或‘升级’,才能达到现在的规模。”
“谁有能力长期做这件事而不被发现?镇上的电工?网络维护人员?或者……本身就是负责镇子安保的人?”梁佑提出怀疑。
“都有可能。但这个人,或者这些人,必须对古镇的物理结构、日常运作非常熟悉,并且有一定的行动自由度。”陆沉道,“而且,他们必须有一个‘安全屋’,或者多个,用于放置接收和处理数据的设备,以及……进行‘观察’。”
就在两人通话间隙,陆沉的手机再次震动。又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这次是一张图片。
图片似乎是从某个高处俯拍的夜景,镜头对准了古镇中心广场边缘的一处角落。时间是夜晚,光线昏暗,但依稀能看到两个人影站在阴影里,似乎在交谈。其中一个人的侧影轮廓,让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很像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属于童年时期的身影。而另一个人影,则完全隐没在黑暗中。
图片下方附着一行字:「记忆的碎片,总是藏在最意想不到的视角里。第七夜,广场石狮下。你当时在找什么,陆沉?」
第七夜……什么第七夜?陆沉死死盯着那张模糊的图片,试图从那个侧影中挖掘出更多细节,但记忆的深渊依然迷雾重重。他只记得七岁那年的雨夜,但“第七夜”这个指向,却勾不起任何清晰的回忆。是那雨夜之后的第七天?还是某个连续事件中的第七个夜晚?
广场石狮……古镇中心确实有一对年代久远的石狮子。
信息还在继续:「你很擅长发现‘眼睛’,但你看清‘眼睛’看到的东西了吗?那些日常的、琐碎的、被忽略的瞬间里,藏着通往过去的钥匙。继续找吧,时间不多了。当第十三双眼睛完全睁开,游戏就进入终局。」
第十三双眼睛……《第十三双眼睛》画册,覆盖全镇的监控网络,以及这个代号Obsrvr的“观察者”。陆沉感到一阵冰冷的颤栗从脊椎升起。画册、监视、失踪仪式,还有他破碎的记忆,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越来越庞大、也越来越恐怖的真相。
这个“观察者”,不仅在看现在,似乎还在通过这无所不在的监控网络,回望过去?他怎么可能拍到可能发生在多年前的场景?除非……那些摄像头,真的已经存在了那么久?或者,他有其他获取过去影像资料的途径?
“梁队,”陆沉对着电话,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沙哑,“我需要去广场石狮那里看看。现在。”
“他就在等我去看。”陆沉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充满挑衅和诱导的图片,“这是下一步的引导。不去,我们可能就错过了他刻意留下的‘线索’。而且,我想知道,关于‘第七夜’,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梁佑沉默片刻,妥协了:“好,我安排人在远处策应,你保持通讯畅通。小心,这明显是个陷阱。”
“我知道。”陆沉挂了电话,看向窗外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古镇。无数双隐藏的“眼睛”在黄昏中悄然睁开,电子信号的洪流无声地穿梭在古老的街巷上空。他既是追寻真相的猎手,也是被困在玻璃迷宫中,被反复观察、测试的小白鼠。
而记忆深处,那双雨夜的眼睛,在此时此刻,与这笼罩全镇的、冰冷的电子凝视,产生了某种绝望的共鸣。他推开门,走进了那片被无数视线编织的暮色之中,向着古镇中心广场的方向走去。他知道,每一步,都落在“观察者”的注视下;每一次探寻,都可能既是揭露,也是更深地陷入对方布好的局。
夜色渐浓,古镇华灯初上,温暖的灯光却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无形的窥视阴霾。陆沉的背影融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而古镇上空,仿佛有第十三双无形而巨大的眼睛,正缓缓睁开一条缝隙,冷漠地俯瞰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