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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8章 催眠尝试 陆沉坐在客 ...

  •   陆沉坐在客栈房间那把老旧的圈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挎包内层的粗布纹理。窗外,古镇的夜雾像有生命般贴着玻璃蠕动,将月光过滤成一片惨淡的、潮湿的灰白。他关上灯,让黑暗填满房间——纯粹的黑暗有助于专注,也能屏蔽那些过于清晰的、无关紧要的现时细节。超忆症让他的记忆宫殿井然有序,却也成为一道屏障,将那段被刻意模糊或篡改的童年记忆,封锁在宫殿最深处、最不稳固的角落里。他需要主动瓦解这屏障,哪怕只是撬开一道缝隙。

      他从包里先取出母亲的警告信,没有展开,只是将它平放在膝头。信纸粗糙的质感透过布料传来,像一声遥远的叹息。然后,他拿出了那本《第十三双眼睛》民俗画册。没有打开,只是将它压在信上。这两件物品,一件关联着血缘与警示,一件关联着案件与诡异,它们是此刻最有可能连通那片记忆迷雾的“信标”。

      自我催眠是他受训时掌握的技术之一,用于在极端情况下梳理过于庞杂的信息流,或深度回溯特定场景。但用于挖掘自身被封锁的记忆,尤其是可能涉及创伤的记忆,这无疑是危险的。他清楚地记得教官的告诫:“记忆是一头困兽,你永远不知道打开笼子后,冲出来的是什么。”但现在,笼子必须打开。

      他调整呼吸,让胸腔的起伏逐渐变得缓慢而深沉。注意力从指尖的触感开始收束,掠过信纸与画册的轮廓,感受房间内空气细微的流动,远处隐约传来的、被浓雾闷住的打更梆子声……然后将这些知觉一点点剥离、放逐。意识开始下沉,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潭,潭水冰冷,包裹着他,隔绝了现世的一切声响。

      淅淅沥沥的雨声,绵密而持续,敲打在瓦片、青石板和某种阔叶植物上。是七岁那年夏天的雨,他记得那个季节哑舍的雨水格外丰沛,空气里总有一股苔藓和木头腐朽混合的湿闷气味。

      雨声中,渐渐浮现出模糊的光影。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两侧是高耸的、被雨水浸成深黑色的封火墙。墙头探出的屋檐滴滴答答落着水串。地面积水映出破碎的天光,幽暗,晃动。视角很低,是一个孩子的身高。他在跑。不是玩耍的跑,是某种……慌乱的、踉跄的奔跑。布鞋踩进积水,溅起冰冷的水花,湿透的裤腿紧紧黏在小腿上。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让记忆的碎片摇晃起来,几乎要散去。陆沉稳住呼吸,不追问,只是观察,感受。

      视角晃动得更厉害了。孩子似乎在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陆沉“感觉”到了——不是看到,是一种混合了冰冷触感和极度心悸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后面的雨幕里。不是具体的形体,更像一道视线,死死地粘在背脊上。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什么。不是雨声。是……歌声?很轻,很模糊,断断续续,夹杂在雨声里,像是从很远的巷子深处飘来,又像是直接从脑子里响起的。调子古怪,不像是哑舍本地任何他后来听过的山歌或戏曲,音节扭曲,带着一种非人的、吟诵般的质感。歌词听不清,但其中反复出现的某个音节,听起来像是“眼”……

      孩子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奔跑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逃窜。巷子似乎没有尽头,两侧的黑色高墙不断向后掠去,像一个正在收紧的迷宫。

      就在这时,画面猛地一颤,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屏障。所有的声音——雨声、脚步声、那诡异的哼唱——瞬间拉远、失真,变成嗡嗡的杂音。低矮的孩童视角被强行拔高、扭曲,接着,一片炽热的、跳跃的橘红色席卷了整个世界!

      滔天的火焰,吞噬了原本潮湿阴暗的雨夜巷景。火焰不是温暖的,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冰冷的毁灭感。火舌狂舞,舔舐着木质结构,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这声音却异常清晰,甚至压过了记忆里应有的喧嚣。在熊熊烈焰的背景前,陆沉看到了——

      不是画册里那些风格化的、民俗图案的眼睛。而是一双真实的、人类的眼睛。它们悬浮在火焰之中,或者说,火焰是从这双眼睛周围燃烧起来的。瞳仁深邃,映不出火光,只有一片纯粹的、冻彻骨髓的幽暗。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疯狂——只有一种绝对的、非人的冰冷,像是在观察一只微不足道的昆虫,或是一幅已经完成、等待干透的画作。

      这双眼睛凝视着他,穿透了记忆的壁垒,直接与此刻正在进行催眠的陆沉对视。

      一股猛烈的、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攥住了陆沉的心脏。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在现实中骤然停止,胸口传来窒闷的剧痛。意识想要挣扎,想要从这被火焰和冰冷眼睛统治的记忆片段中逃离,但那双眼睛仿佛有着磁石般的力量,牢牢锁定着他。

      火焰在眼睛周围扭曲、变形,渐渐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人的形状,又像是一棵在燃烧中扭动的树。在那个人形火焰的脚下,似乎有什么黑影在蜷缩,极小,像是……一个孩子?

      火焰的轮廓晃动,分裂,在那双冰冷眼睛的注视下,一个接一个微小、蜷缩的黑影,在烈焰的背景中“浮现”,又迅速被跃动的火舌吞没、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这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那双眼睛永恒的凝视。

      陆沉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双眼睛吸进去,拖入那片冰冷的火焰深处。超忆症带来的副作用此刻疯狂反噬,每一个细节都被强行烙印:眼睛虹膜上细微的纹路(那不是常人应有的纹路,更接近某种磨损的、非生物的材质),火焰中某个特定形状的焦黑木椽,黑影蜷缩的精确角度……海量的、令人崩溃的细节信息流冲垮了他试图维持的观察者立场。

      沉重而急促的敲门声,如同炸雷般在现实世界的房间外响起。

      记忆的幻象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玻璃,哗啦一声崩解消失。冰冷的火焰、雨夜的巷子、诡异的哼唱、那双绝对非人的眼睛……一切瞬间褪去。

      陆沉猛地睁开眼,从圈椅中弹起,剧烈地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喉咙发干,带着铁锈味。房间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雾气透进来的微弱灰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膝头的警告信和画册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清晰。

      “陆先生?陆沉先生?你在里面吗?”是客栈老板娘梅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沉花了几秒钟才让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呼吸稍微平复。他摸到墙边的开关,打开了房间的灯。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他眯起眼。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在。稍等。”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信和画册,迅速塞回挎包,拉好拉链,然后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梅雨站在门外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手里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茶和一碟点心。她看起来有些不安,眼神在陆沉苍白的脸上和略显凌乱的房间里快速扫过。

      “我看你晚上没下来吃饭,灯也一直关着,担心你是不是不舒服。”梅雨说着,语气尽量自然,“这鬼天气,湿气重,容易着凉。给你煮了碗姜茶,驱驱寒。”

      陆沉接过托盘,指尖还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谢谢,只是有点累,提前休息了。”他侧身让开,“进来坐?”

      梅雨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了不了,太晚了。就是……就是刚才,我好像听到你房间里有什么动静?不大,但……有点怪。”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这客栈老房子,隔音不好,有时候……嗯,你也知道,哑舍这地方,晚上不太平。尤其是起这么大雾的时候。”

      她的话像是无意,又像是某种提醒。陆沉想起刚才催眠时可能无意识发出的声音,或者……那双眼睛带来的精神冲击,是否也对外界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扰动?

      “可能是做噩梦了。”陆沉含糊道,将托盘放在桌上,“最近查案,精神有点紧张。”

      梅雨点点头,但眼神里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似乎想说什么,又难以启齿。

      “梅姐,还有事?”陆沉问,端起姜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稍稍驱散了记忆残留下的那股冰冷。

      “那个……陆先生,”梅雨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你是在查最近失踪的那些人,还有……那本老画册的事,对吧?”

      梅雨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我在这镇上活了四十多年,有些事……老一辈避而不谈,但我们心里都清楚。‘活人点睛,画里成仙’……不全是瞎话。尤其是,”她抬眼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尤其是这种大雾天。雾越浓,‘它’看得越清楚。”

      “它?”陆沉追问,“你指什么?画册里的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梅雨猛地摇头,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能说,不能指。反正……陆先生,你是外面来的能人,但有些水太深,能不蹚最好。你母亲当年……”她突然住口,意识到说漏了嘴,脸色微微一变。

      陆沉心念电转:“我母亲当年怎么了?你知道她离开哑舍的原因?”

      梅雨慌乱地摆摆手:“我、我也不清楚,都是听些碎嘴闲话。那时候我还小。总之……陆先生,姜茶趁热喝,晚上锁好门,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去看。早点休息。”她说完,几乎是逃跑般转身,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很快被厚重的雾气和老楼的寂静吞没。

      陆沉关上门,反锁。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消化着梅雨刚才那番半是关心、半是警告的话。“它看得越清楚”……“看”?用什么看?难道真是画册里的“眼睛”?

      他走回桌边,没有再去动那本画册和警告信。刚才催眠的体验过于强烈和真实,尤其是最后那双悬浮于火焰中的冰冷眼睛,以及火焰背景下那些闪现又消失的蜷缩黑影……那绝对不仅仅是记忆的碎片,更像是一种象征,或者……一种揭示。

      那些黑影,会是历年来在哑舍失踪的人吗?被“点睛”后,成为了“画中仙”?而那双眼睛,就是观察者、收集者,甚至可能是“点睛”的执行者?

      火焰又代表什么?七岁那年的雨夜,哑舍确实发生过一场火灾。他模糊记得这件事,但具体时间、地点、损失,尤其是是否有人伤亡,他的记忆里是一片空白。镇上的人也讳莫如深。刚才催眠中,雨夜奔跑的记忆和火灾的记忆粗暴地拼接在一起,是时间线上的错乱,还是说……那场火灾,就发生在他奔跑逃离的那个雨夜?发生在他身后?

      一个更 chilling 的念头浮上来:如果眼睛的主人当时就在现场,那么当年才七岁的自己,是否也被那双眼睛“看见”了?自己之所以幸存,记忆被篡改或封锁,是因为某种原因未被“选中”,还是因为……有别的作用?

      母亲急迫地送他离开,严厉警告他永远不要回来,是否正是因为看到了那双眼睛,或者意识到了眼睛主人的存在及其危险性?

      陆沉感到太阳穴阵阵发胀。超忆症让他能完美复述刚才催眠中看到的每一个细节,但也正因如此,那双眼睛的冰冷感和火焰的诡异感,如同附骨之疽,反复冲刷着他的神经。他知道,短时间内不能再尝试深度催眠了,精神上的负荷和潜在的危险都太大。

      他强迫自己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就着灯光,开始以侧写师的方式梳理线索:

      1. 核心意象:冰冷眼睛(非人感,观察者/执行者)、火焰(可能与真实火灾结合,具有毁灭与“净化”或“转化”意味)、雨夜、奔跑的幼年自己、疑似多个蜷缩黑影(受害者?)。

      2. 关联物:《第十三双眼睛》画册(民俗载体,可能涉及“活人点睛”仪式或象征)。

      3. 现实案件:近期连环失踪案(发生在大雾天,受害者消失无痕)。

      4. 个人线索:七岁记忆缺失/篡改;母亲警告;自己可能曾被“注视”。

      5. 环境线索:哑舍古镇(封闭,民俗诡异,信息管控);大雾天气(关键条件,“它看得更清”)。

      6. 潜在知情/关联者:母亲(已故,留下警告);客栈老板娘梅雨(知悉部分民俗禁忌,对母亲往事有所了解);镇上其他老人(可能知情但讳言);当年火灾相关者(需调查)。

      他的笔尖在“当年火灾相关者”下面重重划了几道线。要查清火灾,尤其是是否与失踪案、与那双眼睛有关,有一个人或许知道些什么,或者至少能提供官方记录的线索。

      周茂春在哑舍当了快四十年的警察,镇上大小事情,明面上的,暗地里的,他就算不是一清二楚,也必然知道个七七八八。而且,陆沉回忆起前两天在镇公所偶然瞥见的一份旧档案目录,似乎有提到二十多年前的一次“意外火损记录”,归档人签名很模糊,但职务栏写的是“派出所负责人”。时间点,恰好就在他离开哑舍前后。

      老警长是否当年就参与了火灾调查?他对画册和失踪案知道多少?他在这整个迷雾重重的事件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陆沉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微凉的姜茶,端起一饮而尽。胃里传来的暖意,稍稍抵消了心底不断渗出的寒意。他需要睡眠,哪怕只是短暂的休息,来恢复过度消耗的精神。然后,明天一早,他必须去拜访这位在哑舍警务系统里扎根极深的老警长。

      窗外的雾,似乎更浓了,沉甸甸地压在古镇上空,吞噬了最后一点零星灯火。在这片绝对寂静的、被雾气包裹的黑暗里,陆沉恍惚间又感到了一丝被注视的错觉。仿佛那双刚刚在记忆火焰中凝视他的冰冷眼睛,并未完全离去,而是穿透了时间与空间的阻隔,依旧悬于某处,静静地、漠然地,观察着客栈这个亮着灯的房间,观察着房间里的他。

      他走到窗边,拉紧了厚重的窗帘,将那无边的浓雾和可能存在(或纯属臆想)的视线隔绝在外。

      长夜未尽,而关于老警长周茂春的秘密,或许正是下一个需要揭开的、至关重要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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