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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7章 童年玩伴 夜雾翻涌, ...

  •   夜雾翻涌,吞没了望乡塔的尖顶,也即将吞没这对在诡异命运齿轮下,于故地重逢的故人。那层流动的灰白,像一层湿冷的裹尸布,缠绕在几步之外那个瘦削身影的轮廓上,让她的面目模糊不清,唯有声音穿透雾气,带着时隔二十余年光阴的重量,沉甸甸地砸在陆沉耳膜上。

      记忆宫殿深处,那从未被触及的锁孔,仿佛被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隙。光亮与阴影在其中纠缠,如同老式电影放映机卡住的胶片,闪烁着刺眼又破碎的画面。童年。老街。雨后青石板上倒映的、被踩碎的夕阳。一串清脆如银铃、奔跑时随风散落的笑声……

      “阿……茶?” 陆沉的声音有些滞涩,像生了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他超忆症的大脑此刻正经历一场无声的爆炸,无数关于“阿茶”的细节碎片汹涌喷发——她总是用红头绳扎着两个翘翘的羊角辫;她左手手背上有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她家门前的石阶第三块是松动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哒”轻响;她最爱吃镇上老蔡头做的麦芽糖,每次都会分给他黏糊糊的一半……

      然而,所有鲜活的碎片,都在七岁那年的某个节点之后,戛然而止,变成一片望不见底的、被浓雾封锁的空白。眼前的轮廓,与记忆里那个活泼跳脱的小女孩影像,无论如何也重叠不到一处。

      雾气中的身影往前挪了一小步,轮廓清晰了些。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朴素的灰色毛衣外套,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面容清秀却带着长期缺乏日照的苍白,以及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嵌在眼底的疲惫与警惕。她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陆沉的脸,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某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真的是你。” 她的声音依旧颤抖,但多了几分确定,以及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你……你怎么回来了?这里……现在……”

      她没有说完,目光快速扫过陆沉身后浓得化不开的雾,以及雾中那座沉默巨塔模糊的阴影,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我来查案。” 陆沉言简意赅,强迫自己从记忆碎片的旋涡中抽离,侧写师的本能迅速接管了部分情绪。他注意到阿茶手中提着一个老式的竹编菜篮,里面露出几棵蔫了的青菜;她的裤脚和布鞋边缘沾着新鲜的泥点,泥点颜色暗红——是古镇附近特有的、混杂了某种矿物质的红土;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但边缘不齐,有细微的毛刺,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指节有薄茧,那是长期握笔或使用精细工具留下的痕迹。一个过着清贫、深居简出生活,且可能从事手工艺或文书类工作的年轻女性形象,在几秒钟内于他脑中初步成形。

      “查案?” 阿茶重复了一句,嘴唇抿了抿,那警惕的神色更浓了,“是那些……失踪的事?”

      陆沉点头,没有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你知道些什么?”

      阿茶猛地摇头,几乎有些仓促。“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只是个开旧书店的,平常连门都少出。” 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稍稍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恳求,“陆沉,听我的,别管这里的事了。赶紧走,趁着雾还没完全封路……离开哑舍,别再回来。”

      “为什么?” 陆沉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由雾气隔开的距离。他的目光锐利,像手术刀一样试图剖开对方话语和神情下的真实。“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不仅仅是为了案子。”

      阿茶的瞳孔微微一缩,她避开了陆沉的注视,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红泥的鞋尖。“过去那么久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那件事,和我七岁那年有关,是不是?” 陆沉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记得很多事,阿茶。记得你家石阶第三块是松的,记得你分给我的麦芽糖总是黏得满手都是,记得我们一起在老街水洼里找蜗牛壳……但我记不清七岁那年的一个雨夜,具体发生了什么。而你知道。”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阿茶的心上。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在雾气映衬下显得更加惨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音:“你……你都忘了?”

      “不是忘了。” 陆沉纠正她,指向自己的太阳穴,“是被锁住了。所有细节都在,唯独关于那个雨夜的‘意义’和‘顺序’,是混乱的、被封存的。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不想让我记起。”

      阿茶的眼神剧烈动摇起来,恐惧、犹豫、同情,还有一丝深埋的痛苦交织其中。她再次环顾四周,浓雾似乎更厚重了,连几步外老屋的轮廓都几乎消失。远处传来若有似无的风声,卷动着雾气,像有什么东西在其间缓慢游弋。

      “这里……不能说话。” 她终于下定决心般,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去我店里。我的店……在老街西头,‘茶书阁’,你还记得大概位置吗?”

      陆沉点头。记忆地图中,老街西头那片区域瞬间点亮,虽然细节蒙尘,但方位无误。

      “跟我来,快。别出声,尽量别东张西望。” 阿茶转身,拎着菜篮,以一种近乎蹑手蹑脚却又努力保持自然的步伐,钻进了旁边一条更为狭窄、两侧墙壁几乎要合拢的巷子。陆沉立刻跟上,他的步伐轻捷无声,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视着雾气中每一处异常的阴影,每一道不自然的气流。

      巷子幽深曲折,青石板路湿滑,长满墨绿的青苔。两侧是年代久远的老墙,墙头偶尔探出几茎枯草,在流动的雾气中微微摇摆。阿茶对这里极其熟悉,即使视线受阻,也能准确地避开地上的坑洼和墙角的杂物。陆沉默默记下每一个转弯,每一处特征鲜明的门楣或窗棂,这些细节迅速补充进他脑中对哑舍古镇不断更新的三维地图里。

      大约十分钟后,他们从迷宫般的小巷钻出,眼前是一条相对宽阔些的老街。雾气在这里略微稀薄,能看清两侧紧闭的店铺门板,以及屋檐下在风中轻轻晃动的、大多已经褪色破损的旧招牌。一片死寂,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阿茶在一扇不起眼的、漆皮斑驳的木门前停下。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用朴拙的字体刻着“茶书阁”三个字。她从腰间摸出一串黄铜钥匙,手指有些发抖,试了两次才对准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纸张、灰尘、霉味以及淡淡草药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陆沉闪身而入,阿茶迅速关上门,落闩,又拉上了一层厚厚的深蓝色土布门帘,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雾气。店内没有开大灯,只有柜台上一盏老式绿色玻璃罩台灯散发着昏黄、有限的光晕,照亮方寸之地,其余空间都沉没在朦胧的黑暗里。借着这光,能看到店内挤满了高耸到天花板的旧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堆满了各种书籍卷册,地上也摞着不少,空间显得十分逼仄。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灯光下缓缓飞舞。

      阿茶似乎到了熟悉的环境,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但脸色依旧不好看。她示意陆沉在柜台旁一张磨得发亮的旧藤椅上坐下,自己则靠在柜台边缘,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里……说话安全些。” 她低声说,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瞟向紧闭的门扉和窗户,仿佛那厚厚的木板和门帘外,依然有无数双耳朵在贴着偷听。

      “现在可以说了。” 陆沉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给予她组织语言的时间。他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分析着这家书店——书籍种类很杂,以地方志、民俗传说、老旧小说为主,也有不少手抄本和线装书,符合“旧书店”的定位。但某些书架上的书排列方式略显刻意,似乎故意遮挡着后面的空间。柜台一角放着一本翻开的账本,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台灯旁,有一小碟尚未完全干涸的墨汁和一支细杆毛笔,印证了他关于“握笔茧”的推测。空气里那股极淡的草药味,来源是柜台下一个小炭炉上咕嘟着的陶罐。

      “你……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天晚上?” 阿茶再次确认,声音干涩。

      “我只记得下雨,很大的雨。我应该在老宅,然后……然后记忆就断了层,下一个清晰的片段,是第二天早上我在自己床上醒来,衣服是干的,但感觉很累,好像走了很远的路。我母亲……” 陆沉说到这里,眉头蹙起,努力挖掘着相关的碎片,“我母亲当时的样子很奇怪,她抱着我,抱得很紧,一直在哭,但什么也不说。我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后来,没过多久,我们就搬离了哑舍。”

      阿茶听着,眼神飘忽,仿佛也回到了那个久远的年代。“那天晚上,你不见了。” 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拖拽出来,“雨下得太大,你妈妈找不到你,快急疯了。后来是镇上的老更夫,在快天亮的时候,在镇子西头,靠近……靠近‘那个地方’的野林子边,发现了你。”

      阿茶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活人点睛’……就是举行那个禁忌仪式的地方附近。老更夫说,你当时浑身湿透,呆呆地站在林子边,叫你没反应,拉你也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雾气里面,嘴里……嘴里好像还在念叨着什么。”

      “老更夫没听清,雨声太大了。他只说,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手里……好像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不知道。” 阿茶摇头,“没人看见。老更夫说你攥得很紧,掰都掰不开。可等把你交到你妈妈怀里,你妈妈把你手摊开的时候……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空的。陆沉咀嚼着这个词。超忆症让他能回忆起母亲摊开他手掌时,那温暖干燥的触感,以及自己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的月牙形红痕。但关于那可能存在的“东西”,记忆是一片彻底的虚无。

      “然后你发了一场高烧,昏睡了好几天。醒来后,就不太提那天晚上的事了。再后来,你们就搬走了。” 阿茶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不过……你妈妈后来偷偷找过我一次,那时我已经大些了。她给了我几颗糖,让我……让我如果以后再见到你,或者听你问起那天的事,就告诉你……”

      阿茶抬起眼,直视着陆沉,一字一句地复述:“告诉你:‘沉儿,忘了那天晚上。你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拿走。永远不要回来找。’”

      母亲的声音,通过阿茶的复述,仿佛穿越了二十年的光阴,再次在陆沉耳边响起。那声音里饱含的恐惧和哀求,甚至比记忆中的画面更加清晰、更具穿透力。

      “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拿走?” 陆沉喃喃重复。逻辑在此出现了巨大的矛盾。如果什么都没看见,为何母亲如此恐惧?如果什么都没拿走,为何他掌心会留下那样深的掐痕,以及老更夫言之凿凿的“攥着东西”的描述?母亲在隐瞒,或者说,在强行覆盖某种真相。

      “你知道‘那个地方’具体是哪里吗?‘活人点睛’的仪式地点?” 陆沉转换了问题方向。

      阿茶脸上立刻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惧。“不!我不知道!也没人知道确切地点!那是古镇最大的禁忌,只有……只有‘他们’才知道!”

      “我不知道!别问了!” 阿茶几乎要捂住耳朵,“陆沉,你妈妈说得对,忘了它,赶紧离开!最近镇上不太平,雾天越来越多,失踪的人……他们的失踪方式,和古老传说里‘被画摄取’的样子,越来越像了!你在这个时候回来,又去追问当年的事……太危险了!”

      “危险来自哪里?” 陆沉不为所动,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是来自那本《第十三双眼睛》的画册?来自举行禁忌仪式的‘他们’?还是来自别的什么……比如,一直监视着这座镇子的东西?”

      阿茶猛地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最可怕的词汇,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你……你怎么知道……不,你什么都不知道!别瞎猜!”

      她的反应,无疑证实了陆沉的一些推断。监视。这个概念,从他踏入哑舍,察觉到自己记忆被精密篡改开始,就如同阴冷的藤蔓,缠绕在他的心头。超忆症让他对细节的异常有着病态的敏锐。镇上某些角落看似随意摆放的杂物,老街几处屋檐下角度略显刻意的破损瓦片,乃至望乡塔上某些反光点的规律……单独看或许不起眼,但串联起来,隐隐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观察。无处不在的、沉默的观察。

      而“第十三双眼睛”这个名称,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隐喻。

      “阿茶,” 陆沉放缓了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旧日同伴的温和,“我需要知道真相。不仅是为了查清现在的失踪案,也是为了弄明白,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记忆被动了手脚,这感觉就像……就像有一双眼睛,一直透过我的眼睛,在看着我自己的过去。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

      阿茶的挣扎清晰地写在脸上。对童年友伴残留的情谊,对古镇禁忌根深蒂固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个明显已被卷入漩涡之人的担忧,在她心中激烈交战。最终,她颓然地垮下肩膀,走到那个小炭炉边,拿起一块旧布垫着,拎起陶罐,倒出一碗黑褐色的、冒着热气的药汁。浓郁苦涩的草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我晚上睡不好,总是做噩梦。” 她像是解释般低声说,捧着药碗,却没有喝,“梦见雾,很多很多的雾,雾里有眼睛在看着……看着所有人。” 她抬起苍白的脸,“陆沉,有些东西,知道了比不知道更可怕。你妈妈想保护你,才让你忘记。”

      “但遗忘并没有让我安全,阿茶。” 陆沉平静地说,“它只是把问题推迟了。而现在,问题自己找上门了。连环失踪案,指向《第十三双眼睛》的线索,我记忆的漏洞……所有这些,都缠绕在一起。躲避解决不了问题。只有看清迷雾后的真相,才能真正结束这一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阿茶手中的药碗上,又缓缓移到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眼下的青黑。“你也一直在被噩梦困扰,不是吗?或许,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帮这个镇子上所有被阴影笼罩的人。”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陶罐里残余的药汁在炭火的余温下发出轻微的“咕嘟”声。灰尘在台灯的光柱里缓慢沉浮。

      终于,阿茶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将药碗放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走到一个靠墙的书架旁,费力地挪开几摞厚重的旧县志,露出后面一个隐藏在墙壁里的、小小的壁龛。壁龛里没有神像,只放着一个用深蓝色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件。

      她极其小心地,用双手将那布包捧了出来,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禁忌之物。布包上落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有动过。

      “这个,” 阿茶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将布包放在陆沉面前的柜台上,却没有打开,“是当年你妈妈离开哑舍前,托我奶奶保管的。她说,如果将来有一天,你执意要回来寻找答案,而我已经长大懂事……就把这个交给你。但她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陆沉的目光凝注在那个深蓝色的布包上。布料是哑舍本地常见的老粗布,颜色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却让他感到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冷的悸动。

      “奶奶去世前,把它交给了我。我一直……不敢打开看。” 阿茶退后一步,双手交握在胸前,指尖用力到发白。

      陆沉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布料。灰尘的味道,陈旧的浆洗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记忆深处的、母亲身上常用的皂角清香。他缓缓地,一层一层,解开了系得很紧的布结。

      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惊人物件,只有两样东西。

      一本薄薄的、封面空白的手抄线装小册子,纸张泛黄脆弱。

      陆沉先拿起了那张毛边纸,小心地展开。纸上是用毛笔写就的几行字,字迹娟秀而略显凌乱,正是母亲的笔迹。上面写着:

      “沉儿,若你见此信,则母亲已无能为力。切记:莫信眼见之实,莫寻画中之秘。汝之所失,非物,乃‘影’。雾起时,勿观塔,勿近水,勿独行。若遇‘持睛者’,速离哑舍,永不复返! 母,绝笔。”

      字里行间,充斥着强烈的警告、绝望和急迫。尤其是“汝之所失,非物,乃‘影’”一句,以及“持睛者”这个称谓,让陆沉眉头紧锁。“影”指代什么?灵魂?镜像?还是某种存在形式?“持睛者”又是什么人?与《第十三双眼睛》有何关联?

      他放下纸条,拿起了那本线装小册子。册子很轻,封面和扉页都是空白。他轻轻翻开内页。

      里面并非文字,而是一幅幅用纤细墨笔勾勒的图画。画风稚拙,显然出自孩童之手。画的内容,似乎是记录某个事件的过程。

      第一页:一个火柴棍似的小人(代表童年的自己?)站在雨夜的窗前。

      第三页:小人穿过街道,背景有模糊的建筑轮廓。

      第四页:小人来到一片树林边(是阿茶提到的野林子?)。

      第五页:雾从林间弥漫出来,雾中,似乎有……许多人形的轮廓?画得极其模糊扭曲。

      第七页:空白。只有一团混乱交织的墨线,仿佛表现极度的混乱或恐惧。

      第八页:小人站在一个类似祭坛(?)的地方前面,祭坛上似乎摆放着什么东西,画得太小太模糊,难以辨认。

      第九页:小人伸出手,好像从祭坛上拿起了什么(对应老更夫说他“攥着东西”?)。

      第十页:雾中突然出现了许多……眼睛!围绕着小人。眼睛画得十分诡异,不像人眼,冰冷、空洞,没有感情。

      第十二页:小人跑出树林,倒在地上(被老更夫发现的状态?)。

      第十三页:……这一页,被撕掉了。只留下粗糙的毛边。

      陆沉拿着画册的手,微微收紧。孩童的图画虽然简单,却传递出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氛围。尤其是那雾中的人形轮廓,祭坛,还有那些冰冷诡异的眼睛。最后一页被撕掉,撕掉的是什么内容?是谁撕掉的?母亲?还是当年的自己?

      这画册,似乎是七岁那晚,他在经历那一切之后,凭借记忆(或某种刺激)画下的记录!然后,被母亲发现并收藏了起来,作为最后的“线索”,留给了可能归来探寻真相的他。

      但画册本身,也充满了谜团。它证实了他确实去了那个禁忌之地,接触了某种东西,看到了可怕的景象(那些眼睛)。但它没有揭示他拿走了什么,也没有揭示“第十三双眼睛”的具体含义,更没有解释他记忆被篡改的原因和方式。

      “这画册……” 阿茶凑近了些,看着那些稚拙却诡异的图画,脸色更加苍白,“我……我从没敢仔细看。奶奶说,这东西沾着不干净。”

      陆沉合上册子,连同母亲的纸条,小心地重新用布包好。线索又多了一些,但拼图依然缺失最关键的部分。他的记忆被封存,而这本童年画册像是一把形状古怪的钥匙,却找不到对应的锁孔。

      “我需要看到被撕掉的那一页。” 陆沉沉声道,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或者,我需要打开我脑子里被封存的那部分记忆。”

      陆沉默然片刻。他想起了自己作为侧写师时,接触过的某些极端案例,以及为了深入嫌疑人或受害者心理世界而学习过的边缘技术。其中一种,就是在严密控制下的、针对特定记忆区块的深度催眠回溯。风险极大,尤其是对他这种记忆结构可能被外力篡改过的人而言,很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甚至精神崩溃。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直接的方法了。常规调查陷入僵局,古镇的禁忌和监视无处不在,失踪案迫在眉睫,而关于他自己过去的黑洞,正是一切漩涡的中心。

      “我需要尝试一次催眠。” 陆沉抬起眼,看向阿茶,目光沉静而决绝,“深度催眠,针对七岁雨夜那段被封锁的记忆。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不受干扰的环境,以及一个我能够信任的……协助者。”

      阿茶倒吸一口凉气:“催眠?回到那天晚上?不!那太危险了!你妈妈的信里说了,莫寻画中之秘!你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会惊动……”

      “惊动‘持睛者’,是吗?” 陆沉接过她的话头,“或许,他们早已在‘看’着我了。从我一踏进哑舍开始。”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你这里,相对安全。我需要你的帮助,阿茶。不需要你做复杂的操作,只需要在我尝试的时候,确保环境安静,留意我的状态,如果出现……异常,及时将我唤醒。”

      他看着童年玩伴惊恐而担忧的眼睛,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这是我必须走的路。为了答案,也为了结束。”

      店外,浓雾依旧笼罩着哑舍,万籁俱寂,仿佛整个古镇都在沉睡,或者,在假装沉睡。而在“茶书阁”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关乎记忆深处最黑暗秘密的冒险,即将展开。陆沉知道,一旦开始,便再无回头路。他要主动走入那片被封存的雨夜迷雾,去直面可能隐藏在其中的、所有诡谲的真相与危险。

      阿茶久久地凝视着他,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退缩的痕迹,但她只看到了冷静的坚定。终于,她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我帮你。但我们要小心,非常小心。今晚……今晚太晚了,雾也太重。明天,明天下午,我会提前关店,布置一下。你需要我准备什么?”

      “一个安静、封闭、隔音尽可能好的房间。一张舒适的椅子。一盏不太刺眼的光源。还有,” 陆沉顿了顿,“你的镇定和警觉。”

      阿茶深吸一口气,再次点头。“里间,我的卧房后面,有个以前用来存书的小隔间,很小,但没有窗户,墙壁很厚。我明天收拾出来。”

      阿茶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看向窗外——虽然被门帘和木板遮挡,什么也看不见——眼神里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的恐惧。

      陆沉将那个深蓝色的布包仔细收进自己随身携带的挎包内层。画册和母亲的警告信,是重要的线索,也是他进行催眠尝试的“锚点”和“路标”。他知道,下一次合眼,他要主动沉入的,将不再是平常清晰有序的记忆宫殿,而是一片被浓雾、雨声、诡异眼睛和童年恐惧所填满的、黑暗破碎的深渊。

      夜色,在哑舍浓得化不开的雾中,愈发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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