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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6章 自我怀疑 浓雾像有生 ...

  •   浓雾像有生命的实体,缠绕着山道两旁的枯树,将远处古镇的轮廓吞没得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陆沉的脚步声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显得格外清晰,却又迅速被周遭粘稠的寂静吸收。那枚冰冷的U盘此刻正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物,却仿佛一块灼热的炭,烫得他心头发慌。合成音那句“你的记忆,从何而来?”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次循环,都让那名为“自我”的根基松动一分。

      他不是第一次质疑自己的记忆。超忆症带来的副作用之一,便是对记忆真实性的极端敏感与不信任。他能记住三岁那年母亲裙摆上的鸢尾花纹样,能记住五岁第一次触碰古塔砖石时粗粝的质感,甚至能记住无数案件卷宗里每一个血腥细节的气味。但唯独那场雨夜,那场据说改变了一切的雨夜,在他的记忆宫殿里,是一片被水汽彻底洇湿、字迹模糊、边缘卷曲的残页。他曾以为那只是童年创伤造成的选择性遗忘,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可现在,一个知晓“哑舍”核心秘密、可能与连环失踪案直接相关的神秘存在,却将矛头直指这片空白。

      下山的路比来时感觉漫长了许多。浓雾中,那些窃窃私语似乎并非完全源于想象,更像是从古镇的砖缝、从老宅的窗棂、从流淌了数百年的哑河河底渗透出来的。它们谈论着“点睛”,谈论着“成仙”,谈论着那些在雾中消失再未归来的面孔。陆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侧写师的职业本能试图从这片混沌中剥离出有用的信息:雾气的湿度、风向的微弱变化、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犬吠……但U盘的重量和那句质问,像一块磁石,不断将他的思绪拉向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回到临时租住的、位于老街深处一栋老宅二楼的小房间时,天色已近黄昏。雾气并未散去,反而因天光暗淡更显浓重,从木格窗的缝隙丝丝缕缕渗入,带着河水与陈旧木头的混合气味。房间简陋,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是他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些散乱的案卷复印件,最上面一份正是最近一起失踪者——一位外地采风画家的资料。照片上的人笑容明朗,与这座古镇的阴郁格格不入。

      陆沉反锁了房门,拉上厚厚的窗帘,将弥漫的雾气和可能存在的窥视目光隔绝在外。他需要光,需要确定无疑的、电子设备发出的冷光。深吸一口气,他连接好U盘,点开了那个唯一的视频文件。

      屏幕亮起,一片跳动的雪花点,伴随着滋啦作响的杂音。画面质量极其低劣,像是几十年前的老式监控,或者更糟,是某种非标设备录制。背景是夜晚,下着瓢泼大雨,密集的雨线在镜头前形成晃动的白噪。镜头对准的,赫然是望乡塔的基座一角,角度很低,像是被随意丢弃或隐藏在灌木丛中拍摄的。

      陆沉的心跳开始加速。他认得那个角度,前几天夜里他还曾站在那里。视频右上角有模糊的数字时间戳,但大部分已经磨损,只能勉强辨认出年份和月份,日期和具体时分难以看清。年份……正是他七岁那年。月份,是农历七月。

      雨声轰隆。画面中,望乡塔黑黢黢的影子矗立着,偶尔被闪电短暂照亮,显露出湿漉漉的、爬满藤蔓的塔身。几秒钟压抑的静止后,一个小小的身影闯入了画面边缘。

      穿着深蓝色的、对于孩童身形来说过于宽大的塑料雨衣,雨帽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孩子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踉跄,似乎很冷,或者……很害怕。他(从身形判断,陆沉几乎下意识认为是“他”)径直朝着望乡塔底下一个非常隐蔽的、被乱石和荒草半掩的凹陷处走去。那个地方,陆沉白天勘察时注意到过,像是一个早已废弃的排水口或者小型窖口,黑洞洞的,成年人很难进入。

      孩子走到洞口前,停住了。他转过身,似乎朝镜头的方向,或者说朝某个更广阔的方向望了一眼。就在这一刹那,一道格外惨白的闪电撕裂天空,瞬间照亮了天地,也极其短暂地照亮了孩子雨帽下的脸。

      尽管画面模糊、抖动,尽管光线只有一瞬,尽管那张脸还充满稚气——

      是他七岁时的脸。惊恐,茫然,脸颊上混合着雨水和……可能是泪痕的水光。那双眼睛,在闪电的映照下,睁得极大,里面盛满了超越那个年龄孩子应有的、深重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闪电熄灭,画面重新陷入大雨和昏暗。孩子迅速转身,几乎是爬着,钻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身影彻底消失。

      视频到此结束,最后几秒依然是晃动的雨夜和塔影,然后变成一片漆黑。

      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低微的嗡鸣,以及陆沉自己沉重得几乎无法控制的呼吸声。他死死盯着已经暗下去的播放窗口,手指冰冷僵硬,无法动弹。

      超忆症没有留下关于这个雨夜、关于望乡塔、关于这个洞口的任何碎片。按照他对自己记忆宫殿的了解,如此强烈的视觉刺激(闪电下的自我面孔)、环境信息(暴雨、古塔、隐秘洞口)和情绪体验(极致的恐惧悲伤),绝不可能被完全抹去,顶多是深藏在某个需要特定钥匙开启的密室。但现在,这把钥匙似乎被外力粗暴地塞了进来,打开的却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房间。

      合成音的质问再次响起,这次是从他心底最深处。

      如果这段视频是真实的(以他的专业眼光初步判断,伪造难度极高,尤其是那种年代感与真实环境光影的契合),那么他七岁雨夜确实到过望乡塔,并且进入了一个秘密的洞口。他去那里做什么?是谁拍的这段视频?拍摄者当时在哪里?目的是什么?这个洞口通向何处?和他后来记忆的缺失有什么关系?和“哑舍”的禁忌、和《第十三双眼睛》画册、和现在的连环失踪案又有什么关联?

      无数问题像炸开的蜂群,在脑海中疯狂冲撞。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太阳穴突突直跳。超忆症者的大脑如同一个精密但负荷过重的处理器,当遇到无法索引、无法归类、无法与现有记忆网络连接的“异常数据”时,就会产生强烈的排异反应。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需要验证,需要更多的信息。他扑到桌前,快速翻阅那叠案卷,特别是最近失踪画家的资料。画家最后出现的地点,据其旅店老板和零星目击者称,是在老街靠近哑河的一段,当时也是起雾的傍晚。但没有任何线索直接指向望乡塔。

      难道……每个失踪者,都曾有过这样一段被隐藏的“影像”?都被引导或逼迫,在某个特定时刻,去往某个特定的地点?而他自己,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是这其中的一环?甚至可能是……第一个?

      他再次坐回电脑前,将视频进度条拖回孩子脸被闪电照亮的那一帧,尽可能放大。画面更模糊了,像素颗粒粗糙。他凝视着那双属于七岁自己的眼睛。恐惧之下,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决绝?或者是一种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麻木?

      他的目光下移,落到孩子雨衣的胸前。放大到极限后,能勉强看到,深蓝色的雨衣上,靠近胸口的位置,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图案。原本可能是个商标或者装饰,但在暴雨和低画质下很难辨认。陆沉调动全部视觉记忆和分析能力,在脑海中对比、修补。那图案的形状……不规则,有几个凸起的点……

      不,不是《第十三双眼睛》画册里那些风格化、带着民俗传说色彩的“眼睛”。这个更简单,更像是一个随意涂鸦或者简陋的标识。但在此时此刻,任何与“眼睛”相关的意象,都足以触发最敏感的神经。

      他想起合成音的话:“……属于你自己的‘归位’之路。”“画册一直为你而开。”

      难道他陆沉,这个凭借超忆症和侧写能力追踪无数罪犯的人,本身就是一个……早在童年就被标记了的“画中人”?他所追寻的真相,最终指向的是他自己的“失踪”?

      但在这座名为“哑舍”的古镇里,在“活人点睛”的传说阴影下,在接二连三符合某种诡异规律的真实失踪案面前,最荒谬的猜测,也似乎有了扎根的土壤。

      自我怀疑不再仅仅是种子,它已经破土而出,长出了扭曲的藤蔓,紧紧缠缚住他的理智。他赖以生存的基石——他的记忆,他的身份认知,他成为侧写师的初衷(是否与那个雨夜有关?)——全都变得摇摇欲坠。

      他关闭视频,拔出U盘,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这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能乱。他是陆沉,是侧写师。即便记忆可能被篡改、被隐藏,但逻辑和观察力依然是他可以依赖的武器。对手(如果存在这样一个具体对手的话)给了他这段视频,必然有其目的。是为了扰乱他,让他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潭无法行动?还是为了引导他,让他沿着设定好的路径,去发现“真相”?

      他重新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雾气在零星亮起的昏黄路灯下翻滚,古镇的夜晚降临了,带着比白天更浓重的诡秘气息。远处的望乡塔隐没在雾霭和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沉默的巨影。

      他必须再去一次。不是明天,就是现在。在夜色和雾气的掩护下,去亲眼看看那个出现在“自己”童年影像中的洞口。这很危险,可能是明显的陷阱。但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路可走吗?坐在房间里被无尽的猜疑吞噬?

      他迅速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便于活动的衣服,检查了随身物品:强光手电、便携式多功能工具、一支录音笔、还有那枚至关重要的U盘。他将U盘小心地藏在贴身内袋。想了想,又从行李箱的夹层里,取出一把不算起眼但足够锋利的多功能战术刀。在“哑舍”,面对的或许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暴力,但有备无患。

      打开房门,老宅里一片寂静。房东一家似乎早已睡下。他悄无声息地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推开厚重的木门,融入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雾之中。

      老街空无一人,石板路湿漉漉地反射着零星灯火,像一条条蜿蜒的、暗淡的溪流。雾气不仅遮蔽视线,也扭曲了声音。自己的脚步声显得空洞而遥远,远处哑河缓慢流淌的水声,也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呜咽。

      他尽量避开可能有监控的区域(如果那个合成音能轻易在古塔布置U盘,那么监控网络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无孔不入),专挑小巷和僻静处行走。对古镇地形的连日勘查此刻发挥了作用,即使能见度极低,他依然能准确地朝着后山望乡塔的方向前进。

      越靠近山脚,雾气似乎越发浓重,带着深山植被特有的清冷与腐朽混合的气息。山路崎岖湿滑,他打开手电,但光柱在雾中穿透力有限,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反而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莫测。林间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听不到一声。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脚下山路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误认为是风拂过枝叶的“沙沙”声,从左后方的树林里传来。

      陆沉瞬间停住脚步,关闭手电,身体紧贴到路边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屏住呼吸。

      不是风。风的声音更连贯、更覆盖广阔。这声音很轻,很谨慎,带有间隔,像是……脚步轻轻踩在潮湿落叶和泥土上的声音。

      而且跟蹤技巧相当高明,若非他超常的听觉和对环境细微变化的敏感,几乎无法察觉。

      是谁?合成音的主人?还是古镇里其他怀有目的的人?失踪案的凶手?或者……是那些“画中仙”?

      他静静等待着,全身肌肉绷紧,感官提升到极致。那细微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对方也在观察,在判断。

      浓雾成了双方共同的掩护,也成了共同的障碍。谁先动,谁就可能暴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间的寒意透过衣物渗入。陆沉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是敌人,拥有监控优势和暗中引导能力,为何要亲自跟踪?是为了确保他走向那个洞口?还是为了在他发现什么时,进行拦截或灭口?

      又或许,跟踪者并非敌人,而是……另一个观察者?甚至可能是……潜在的盟友?在这座迷雾重重的古镇里,除了那个藏在暗处的操控者,是否还有别人也在调查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岩石后窜出,并非继续沿主路上山,而是骤然转向,以最快速度冲向侧下方一片更茂密、地势更复杂的灌木丛。这个举动极其冒险,可能踩空摔倒,也可能直接撞上跟踪者,但打破僵局是必须的。

      闯入灌木丛的瞬间,枝叶刮擦衣服发出哗啦声响。他伏低身体,利用地形和植被掩护,迅速横向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再次静止,倾听。

      后方传来同样急促但立刻又克制住的窸窣声,对方显然没料到他突然变向,反应慢了半拍,但很快也调整了方向,依然保持着距离。

      甩不掉。对方对地形的熟悉程度可能不亚于他。

      陆沉心一沉。他不再试图摆脱,而是改变了策略,开始有意识地朝着望乡塔的方向,但选择更迂回、更难以被预判的路线前进,同时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身后的追踪者身上,试图通过其移动的节奏、选择的路径、偶尔发出的极细微声响,构建一个初步的侧写。

      脚步轻盈,体重估计中等偏轻,行动敏捷,对山林环境适应力强,具备一定的追踪与反追踪意识……暂时无法判断更多。

      一场在浓雾与夜色山林中的无声追逐展开了。陆沉既是追逐者(追逐那个洞口和真相),也是被追逐者。双重博弈,从心理层面延伸到了现实层面,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与危险边缘。

      望乡塔黑沉沉的轮廓,终于再次穿透雾霭,出现在斜上方。那个位于塔基隐蔽处的洞口,就在不远处。

      而身后的那个影子,依旧如影随形,如同他无法摆脱的、源自过去或源于当下的另一个幽灵。

      陆沉在灌木丛边缘停下,借着一棵老树的遮掩,望向那个记忆影像中的洞口。夜色和雾气让它看起来只是一个更深的阴影,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就在他准备做最后冲刺,先抵达洞口查看时,身后的追踪者,似乎也察觉到了目的地已近,一直保持的谨慎距离被打破了。

      一个更清晰、更快速的脚步声,从斜后方急速接近!

      陆沉瞳孔骤缩,握紧了手中的战术刀,猛地转身——

      手电的光柱骤然亮起,并非来自陆沉,而是来自对面,直直地照在了他的脸上,刺得他瞬间眯起了眼睛。

      光柱后方,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几步之外,雾气在其周围流动。

      一个有些熟悉,却又因年代久远而布满尘埃的、带着惊疑和难以置信的年轻女声,颤抖着响起:

      “陆……陆沉?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记忆宫殿深处某个从未被触及的锁孔。

      童年。老街。雨后积水映出的夕阳。一起奔跑的笑声……

      夜雾翻涌,吞没了望乡塔的尖顶,也即将吞没这对在诡异命运齿轮下,于故地重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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