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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5章 第四名失踪者 耳畔只有自 ...

  •   耳畔只有自己刻意放缓的放大的呼吸声,以及远处古镇偶尔传来的、被浓雾扭曲得不成样子的模糊声响,像是呜咽,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呓语。陆沉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着潮湿的地面匍匐前进了一小段,绕过一片湿滑的、长满青苔的巨石。超忆症在此刻像一柄双刃剑,周围环境的每一个细节——左侧三米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上蚁群行进的路线、右前方腐叶下某块碎石不规则的棱角、空气里湿度微不可察的变化——都如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构筑起一副极度精细的立体地图。但同时,这些海量信息也在持续消耗着他的精力,如同无声的磨损。

      他必须过滤,将注意力集中在可能与“眼睛”相关的异常上:不自然的反光、违反自然规律的物体摆放、过于规律的孔洞或缝隙。山坡越往上,树木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和丛生的灌木。雾气在这里似乎更浓稠了些,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陈年纸张和铁锈混合的古怪气味。

      在他前方约十五米处,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边缘,矗立着一座废弃的旧水塔。砖石结构,大约四层楼高,顶部原本的蓄水池早已锈蚀坍塌了一半,剩下扭曲的金属骨架刺破浓雾,指向铅灰色的天空。水塔底部有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没有门,只有幽深的黑暗。这景象本身并无特别,在任何一个被时代抛弃的角落都可能找到类似的遗迹。

      在水塔顶部残存的金属框架上,在几根横梁的交汇处,他看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伪装成破旧鸟巢或一团缠绕杂物的凸起物。若非他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搜索“非自然规则”的视角去审视,绝对会将其忽略。那凸起物的轮廓,与他在古镇某些角落(屋檐下、古树枝桠间)瞥见的、让他产生微妙违和感的东西,在结构上有着高度的一致性。没有明显的镜头反光——可能采用了特殊涂层或处于非活跃状态——但那种“存在感”,那种刻意融入环境却又隐隐透出的“注视”意味,让陆沉的脊背掠过一丝寒意。

      “第十三双眼睛”之一。而且,是位置相当关键的一个。这里地势较高,视野相对开阔(如果没有浓雾的话),足以俯瞰古镇相当大一片区域,尤其是靠近后山方向的巷陌和那几处发生过失踪案的敏感地点。

      他不敢轻举妄动直接靠近水塔入口。那个黑洞洞的口子,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他缓慢地横向移动,利用灌木和岩石的掩护,绕到了水塔的侧面。这里背阴,墙面潮湿,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藤蔓。他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和远处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溪流还是别的什么液体滴落的声响,塔内一片死寂。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电子设备运行的低鸣——至少,以他的耳力,在塔外听不到。

      但这片死寂本身,就透着反常。这样的建筑,通常是流浪动物或某些昆虫的乐园,不该如此“干净”。

      他需要进去。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风险巨大,那入口可能通往陷阱,塔内可能布满更多的“眼睛”,甚至可能有“引导者”在守株待兔。但他没有选择。第四名失踪者的线索,以及这整个监控网络的枢纽,很可能就藏在这座沉默的砖石巨兽腹中。

      他从背包侧袋取出一个小巧的、带有防滑涂层的攀爬爪钩,又检查了一下别在腰后的强光手电和随身携带的多功能工具刀。深吸一口气,他决定不从正门进入。正门目标太明显,且缺乏迂回空间。

      他的目光落在水塔外壁上那些因为年久失修而凸起或松动的砖块,以及垂落下来的、看起来相当坚韧的老藤上。塔壁并非完全垂直,有一些可供手脚借力的微小凸起。对于受过专业训练且身体协调性极佳的他来说,攀爬上去,从更高处的某个破损窗口进入,或许是更隐蔽的选择。

      行动谨慎而迅捷。他将爪钩扣在腰间备用,手指抠住砖缝,脚尖寻找着细微的着力点,像一只壁虎开始向上移动。潮湿的砖面和苔藓增加了难度,但他的动作稳定而精准,超忆症让他对刚才观察到的每一处可供攀附的细节都了然于胸。攀爬过程中,他始终用余光留意着顶部那个伪装的监控点,它静默着,没有任何调整角度的迹象。

      大约爬升到离地七八米的高度,他左手边出现了一个原本可能是检修口或小窗的方形洞口,窗框早已朽烂脱落,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窟窿,大小刚好容一人钻入。他稳住身体,单手扒住洞口边缘,另一只手取下爪钩,轻轻抛进去,勾住内侧某处固定,试了试承重,然后双臂用力,悄无声息地翻入洞内。

      一股陈腐的、混合着尘土、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塔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从破损的顶部和几个类似的洞口透入的、被浓雾稀释的惨淡天光,勾勒出内部大致的轮廓。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空旷,中央是早已干涸的、巨大的圆柱形蓄水池基座,锈蚀的铁梯盘旋而上,通往顶部。四周堆砌着一些废弃的建材、破烂的木板和说不清来历的杂物,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陆沉落地后立刻伏低身体,隐藏在基座的阴影里,迅速扫视环境。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他看到了更多东西。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灰尘上的痕迹。有几道相对新鲜的脚印,从入口方向延伸过来,徘徊在塔内各处,最终消失在盘旋铁梯的下方。脚印不止一种尺码,至少属于两个人,而且新旧程度略有差异。

      其次,在靠墙的角落,灰尘有被刻意清扫出一小片区域的痕迹,那里摆放着几个压缩饼干包装袋和空的矿泉水瓶,生产日期都是近两个月内的。有人在此短暂停留过,或许不止一次。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盘旋铁梯下方,那个通往基座内部(可能是当年水泵或阀门的检修空间)的矮小铁门上。门虚掩着,没有锁。门缝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绝不属于自然光的、稳定而冷调的光晕。那光很暗,但在这种环境下,如同黑夜中的萤火。

      陆沉的心跳微微加速,但呼吸依旧平稳。他像幽灵一样滑过布满灰尘的地面,几乎没有留下新的足迹。来到铁门前,他侧身贴近门缝,先倾听。

      有声音。非常低微,但确实存在。是电子设备运行时那种几乎听不见的、稳定频率的电流嗡鸣,间或夹杂着极其轻微的、类似硬盘读取数据的“咔哒”声。没有人的声息。

      他轻轻将门推开一道更大的缝隙,足够他侧身挤入。门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的“吱呀”声。陆沉的动作瞬间凝固,全身肌肉紧绷,手已按在工具刀柄上。

      嗡鸣声和咔哒声依旧,没有变化。没有警报,没有脚步声,没有呵问。

      门后是一个大约十平米见方的低矮空间,高度仅容人勉强站直。这里显然是整个旧水塔的“心脏”部位,如今却变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监控中心。

      三面墙上,密密麻麻固定着超过二十台大小不一、型号各异的液晶显示屏,大部分屏幕亮着,分割成无数个小画面。画面内容,正是哑舍古镇的各个角落:青石板街道、紧闭的店铺门脸、纵横交错的巷子、古老的石桥、河边浣衣的位置、后山的山坡、甚至是一些民居院落的内部……角度各异,有些清晰,有些因雾气而模糊。所有画面都是实时传输,可以看到偶尔有早起的镇民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或是一只野猫窜过巷口。

      陆沉一眼就看到了通往“哑舍”书店的那条巷子,看到了林莫愁家的小院门口,看到了自己昨夜潜入过的、第二名失踪者家门口的那条僻静小路。一种无所遁形的冰冷感顺着脊椎蔓延开来。古镇,这座他曾经熟悉又陌生的故乡,每一寸土地,几乎都在这些屏幕的凝视之下。

      而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墙中央,最大的那块显示屏上,播放的正是昨晚——或者说今天凌晨——第四起失踪案的完整监控录像!

      画面来源似乎是古镇边缘某条偏僻小径旁一个隐藏得很好的摄像头。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浓雾弥漫,能见度极低。一个穿着深色棉袄、身形有些佝偻的老妇人(从背影看,很像是失踪的李桂兰)独自出现在画面中。她的动作很怪异,不是梦游般的无意识行走,也不是被人胁迫的踉跄。她走得很慢,但步伐稳定,每一步都踏得相当明确,甚至偶尔会停下,微微侧头,仿佛在聆听什么,或者在确认方向。她的脸上没有惊恐,反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浓雾深处,嘴里似乎还在喃喃自语。

      接着,最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当她走到画面边缘,即将被浓雾彻底吞噬时,她竟然抬起手,朝着摄像头所在的大致方向,轻轻挥了挥。不是求救,不是告别,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说,回应?

      然后,她的身影没入翻滚的白雾,消失不见。画面定格在她最后消失的那一帧,雾气朦胧,什么也看不清。

      陆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不是被迫,不是诱拐,这更像是一种……“应召而去”。是什么东西,能在浓雾中“引导”一个人,让她如此顺从地走向未知的消亡?

      他的视线从这令人心悸的画面移开,快速扫视这个微型监控室。除了显示屏,房间里还有一张简陋的工作台,上面摆着两台正在运行的电脑主机(嗡鸣声的来源)、几个多□□换机、缠绕成团的各种线缆、以及一台小型发电机(为这里提供电力)。工作台旁的椅子上,随意搭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露出一些电子元件和备用摄像头。

      陆沉走到工作台前。电脑屏幕没有锁屏,其中一个显示着复杂的监控软件界面,可以调取各个摄像头的实时和历史画面;另一个屏幕上,则打开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分门别类地存放着大量视频文件,文件名以日期和地点缩写命名。他快速滑动鼠标滚轮,看到了从数月前直到昨天的记录。其中一些日期的文件夹被特别标记。

      他点开了最早的一个标记文件夹,里面是三个月前,第一名失踪案发生前后,古镇几个关键区域的监控录像合集。他快速浏览,瞳孔再次收缩。在第一名失踪者(那个外地来的写生学生)失踪前几个小时,某个巷口的摄像头也捕捉到了类似的画面:年轻的学生独自走在夜雾中,步伐同样带着一种被引导的确定性,最终消失在通往河边的方向。

      第二起、第三起……虽然角度和清晰度不同,但模式高度相似。失踪者都在浓雾中“自行”走向了某个特定方向,消失在摄像头的视野尽头。他们都被拍到了!但为什么林莫愁从未提及这些关键监控?是这些摄像头的位置太过隐蔽,警方未能发现?还是……有人故意对警方隐瞒了这些录像的存在?

      陆沉立刻开始检查系统。他发现,这两台主机并非单纯的监控存储设备。它们连接着一个独立的、加密的内部网络,并且有远程访问和控制的痕迹。有人在别的地方,也能实时查看和操作这里的一切。这个水塔监控室,只是一个终端节点,一个“眼睛”的巢穴,而非大脑。

      他尝试在电脑里寻找更多线索——操作日志、用户信息、通讯记录……但大部分关键记录都被仔细清理过,手法专业。只在系统临时文件夹的深处,通过数据恢复软件的快速扫描(他背包里总带着这类工具的U盘),他找到了一些被删除不久的碎片文件。

      其中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像是从某个老旧纸质文件上翻拍的,内容似乎是一页泛黄的笔记,字迹潦草,提到了“雾祭”、“眼缘”、“自愿献身以饲画灵”等令人费解的词语。还有几段零星的文字记录,像是一个人的观察日记:

      “第七次引导实验,对象‘庚-03’,抗拒意识较强,需加大‘信标’频率……失败,对象于寅时初恢复神智,产生恐惧记忆。处理方式:丙类(药物致幻,引导其自认梦游,强化古镇‘闹鬼’传闻)。”

      “第十三次引导,对象‘壬-01’(镇东篾匠张),契合度极高。雾起时,‘信标’一次成功。目标沿预定路径前往‘画冢’,过程顺利,无观测干扰。‘点睛’仪式待确认。‘眼睛’网络捕捉到清晰影像,存档编号13-01。可供研究‘自愿态’下的生理与行为模式。”

      “警告:监测到外部调查人员(身份:前刑警侧写师陆沉)介入。目标具备特殊记忆能力,威胁等级上调。启用备用方案:激活‘记忆迷雾’协议,尝试干扰其关于‘雨夜-07’的关键记忆索引。必要时,可引导其成为‘壬-14’观察对象。”

      看到最后一段,陆沉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记忆迷雾”协议?干扰“雨夜-07”的记忆索引?

      他七岁那年那个缺失的雨夜记忆,那个困扰他多年、构成他存在核心裂痕的空洞……不是自然遗忘,不是创伤屏蔽,而是被人为“干扰”和“索引”过?

      自己从踏入哑舍的第一步起,或许更早,从接到那封神秘邀请开始,就已经不只是一个调查者,而是被纳入某个庞大、精密、冷酷观察计划中的“观察对象”?编号“壬-14”?

      一股混杂着震骇、愤怒和被彻底愚弄的冰冷感席卷了他。他扶住工作台,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超忆症带来的庞杂信息流此刻在脑海中疯狂奔涌,试图重新梳理一切:林莫愁的欲言又止、古镇居民诡异的沉默、那些看似偶然的线索指引、每次靠近关键点时浓雾的适时出现、甚至自己脑海中关于童年雨夜那些越发混乱矛盾的碎片……

      “滋滋……”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工作台上一个原本沉寂的老式对讲机(与整套现代监控设备显得格格不入),突然发出一阵电流杂音,然后,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分不清男女的电子合成音,毫无预兆地响彻在狭小的空间里:

      “观察对象‘壬-14’,欢迎来到‘观雾台’。你的到来,比预期模型推演早了四小时十七分钟。认知抗性评估,上调至‘甲等’。”

      陆沉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射向那个对讲机,手已握住了工具刀,全身进入战斗状态。但室内除了屏幕上闪烁的光点和设备的嗡鸣,空无一人。

      “不必寻找,”合成音继续,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眼睛’无处不在,亦无处在。你看到的,是允许你看到的。你找到的,是希望你找到的。”

      “你是谁?”陆沉的声音干涩而冰冷,在密闭空间里回荡,“‘第十三双眼睛’到底是什么?那些失踪者在哪里?”

      “我们?我们是‘画外人’,亦是‘守画人’。”合成音答道,语调竟似带上一丝诡异的、吟咏般的韵律,“‘第十三双眼睛’,是凝视现实与画境边界的瞳孔。失踪者?他们并非失踪,而是归位。归于《第十三双眼睛》画册之中,成为永恒的‘画中仙’。这是他们的选择,也是古镇的宿命。”

      “选择?宿命?”陆沉冷笑,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撼中冷静下来,大脑飞速分析着对方的话语和动机,“用监控、用所谓的‘引导’和‘信标’,操纵人的神智,让他们在无意识中走向死亡,这就是你口中的‘选择’?”

      “操纵?不,是‘唤醒’。”合成音纠正道,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哑舍镇民,血脉中流淌着与‘画灵’的古老契约。浓雾是信使,‘信标’是钥匙,只为唤醒那深藏的‘眼缘’。抗拒者,是无缘之人,或机缘未至。契合者,自当欣然赴约,点睛入画,得享永恒。李桂兰老人,她看见了逝去多年的老伴在雾中向她招手,那是她内心最深切的渴望,我们只是……放大了那幅画面,提供了路径。”

      “歪理邪说!”陆沉厉声道,“你们不过是一群利用高科技手段和民俗传说进行心理操控和谋杀的罪犯!林莫愁知道多少?古镇其他人,有多少是你们的同谋?”

      合成音沉默了几秒钟,只有电流的滋滋声。然后,它再次响起,却转换了话题:“侧写师陆沉,你为何不好奇,为何你的记忆,独独缺失了‘雨夜-07’?你就不想看看,那天晚上,在‘哑舍’书店的后院,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陆沉的心脏狠狠一抽。这正是他最大的心结,也是对方显然掌握并试图利用的弱点。

      “你知道?”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颤抖。

      “我当然知道。因为那天晚上,我也在。”合成音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冰锥,敲打在陆沉的心上,“而且,是我帮你‘整理’了那段过于刺激的记忆。否则,你以为一个七岁的孩子,目睹了那样的事情,还能‘正常’地长大,成为侧写师吗?”

      “你……胡说!”陆沉咬紧牙关,但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翻腾起一些更加混乱、更加支离破碎的画面:昏黄的灯光、倾盆的雨声、飞溅的红色、一双充满惊恐和决绝的、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一本摊开的、画满了诡异人像的旧画册……

      “是不是胡说,你很快会有机会验证。”合成音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记忆迷雾’协议并非抹除,只是打乱了索引,深埋了核心。当‘钥匙’出现,当环境重现,当你的精神足够‘波动’……它们自会浮出水面。而那时,你会做出真正的‘选择’。”

      “选择继续做现实的囚徒,背负着空洞的记忆苟活;还是……”合成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挣脱束缚,看清真相,哪怕那真相意味着你必须重新定义自己,定义你与这座古镇、与《第十三双眼睛》、甚至与那些‘失踪者’的关系。你,很可能不是猎手,陆沉。你从始至终,都是‘画册’预定的……第十四双眼睛的候选。”

      陆沉感到一阵眩晕。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对方在攻心,在瓦解他的意志,在将他拖入一个逻辑混乱但极具煽动性的叙事之中。他不能乱。

      “我不会受你蛊惑。”他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我会找出这一切的真相,把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混蛋,一个一个揪出来。这个监控巢穴,就是第一个证据。”

      “证据?”合成音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类似叹息的电子杂音,“随你取用。这里的设备,这里的录像,你都可以带走。甚至包括……关于‘雨夜-07’的部分备份资料,就在左手边第二个抽屉的加密硬盘里,密码是你的生日倒序。拿去吧,侧写师。这是‘画外人’给你的……一份礼物,亦或是一个考验。”

      说完,对讲机的指示灯熄灭了,合成音消失,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陆沉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对方有恃无恐的态度,更像是一种嘲讽和挑衅。他迅速走到工作台左边,果然找到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移动硬盘。他插入电脑(使用隔离设备防止病毒),输入密码——他的生日倒序——硬盘竟然真的解锁了。里面文件不多,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雨夜-07_片段_已处理”。

      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微微颤抖。点开,可能直面最残酷的童年真相,也可能落入另一个精心编织的幻觉陷阱。不点开,那个空洞将永远噬咬着他,而对方显然算准了他无法抗拒。

      最终,对真相近乎偏执的渴望压倒了迟疑。他双击了文件。

      视频开始播放。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像是手持设备拍摄,光线极其昏暗,全靠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照亮。背景是哗啦啦的暴雨声。拍摄地点……确实很像记忆中“哑舍”书店后院的廊下视角。

      画面中,两个成年人的身影在雨中纠缠、推搡。其中一个个子稍矮的(从轮廓看,像是个女人),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挥舞。另一个高个子男人在抢夺。闪电亮起的瞬间,陆沉看到了那个女人的侧脸——苍白、扭曲、布满不知是雨水还是泪痕,但那五官的轮廓……

      那张脸,与他记忆深处早已模糊的母亲形象,有着惊人的、令人心碎的相似!

      就在这时,男人似乎夺过了女人手中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本厚册子),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被雷雨声掩盖大半的哭喊,猛地向前一扑……画面剧烈晃动、旋转,最后定格在湿漉漉的青石地板上,一滩在闪电映照下迅速扩散开来的、刺目的暗红色液体边缘。画外传来一个男孩惊恐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即使经过多年和糟糕的录音质量,陆沉也瞬间认出,那是童年自己的声音!

      陆沉僵立在屏幕前,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心脏狂跳得如同要撞碎肋骨。那模糊却熟悉的侧脸,那本厚册子(画册?),那摊血迹,还有自己童年的尖叫……这段被“处理”过、很可能经过剪辑或篡改的视频,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粗暴地捅进了他记忆的锁孔,搅动起一片带着血腥味的混沌。

      难道他记忆空白的雨夜,并非一场单纯的意外或目击?难道他的母亲,与《第十三双眼睛》画册,与哑舍镇的诡异传承,有着直接的、甚至可能是血腥的关联?

      “观察对象‘壬-14’,认知冲击指数,符合预期。”合成音突然再次从对讲机中传出,吓了陆沉一跳。对方果然在监视他的反应!“记忆碎片开始重组。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钥匙’,藏在古镇的‘画冢’之中。想知道全部吗?想弄清楚你究竟是谁,你的母亲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吗?”

      “雾最浓时,路自现。跟着被‘点睛’的指引,或者……”合成音意味深长地停顿,“跟着你心中那片始终无法驱散的‘雨夜迷雾’。你会找到的。在你做出最终选择之前,游戏还会继续。小心雾,小心‘眼睛’,也小心……你逐渐复苏的记忆。它们可能比你眼前的敌人,更令你恐惧。”

      “滋滋……”对讲机彻底沉寂下去,这一次,似乎真的关闭了。

      陆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屏幕上,那个加密视频的窗口还打开着,定格在最后那骇人的画面上。周围,数十块监控屏幕依旧无声地展示着哑舍镇的每个角落,雾气在画面中缓缓流动。

      他既是猎手,也是猎物。他追寻的失踪案真相,与他自身记忆的黑暗空洞,竟然纠缠成了同一个狰狞的结。而那个结的核心,似乎指向一个名为“画冢”的地方,以及他自己扑朔迷离的身世。

      他关掉视频窗口,拔下那个黑色的移动硬盘,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然后,他快速将工作台上那两台电脑的主硬盘也拆卸下来(对方说随他取用,但他不相信这会没有代价或后手),连同一些看起来可能含有操作记录或连接日志的存储设备,一股脑塞进背包。

      他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令人窒息的监控巢穴,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眼睛”。然后,他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个房间,沿着来路,准备从进来的那个破窗口离开旧水塔。

      当他身手矫健地攀下塔壁,重新踩在山坡潮湿的泥土地上时,浓雾似乎比来时更重了,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他回头望去,旧水塔那扭曲的轮廓在翻涌的白色中若隐若现,塔顶那个伪装的监控点,彻底隐没不见。

      背包里装着沉重的“证据”和更沉重的“记忆碎片”,陆沉的心却比之前更加迷惘,也更加沉重。他知道,接下来的路,将不再是单纯的外在追踪,而是一场深入自己内心迷雾、与一个无形且知晓他太多秘密的对手进行的、凶险万分的双重博弈。

      浓雾弥漫,仿佛有无数窃窃私语在耳边响起。他握紧了拳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辨明了下山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自我怀疑的种子,已然随着那段残酷的视频和合成音的话语,深深埋入了他的心底,并且开始疯狂滋长。他究竟是谁?他追寻的,是正义,还是早已被书写好的、属于他自己的“归位”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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