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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4章 塔中监控 塔楼的木阶 ...

  •   塔楼的木阶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这座建筑本身也在抗拒着外来的窥探者。陆沉没有回头,他沿着螺旋状上升的阶梯快步向下,指尖拂过冰凉潮湿的石壁,掌心那枚从塔顶机房墙缝里抠出来的旧式硬盘微微发烫——仿佛它仍承载着那些凝视古镇无数角落的“眼睛”所捕获的信息洪流。

      他需要一处足够隐蔽、能避开所有可能视线的地方,来读取这块硬盘。

      雨水又开始细密地落下,与雾气混作一片湿冷的帷幕。陆沉将夹克领子竖起,穿过青石板路,刻意避开了主街,钻进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巷。墙壁两侧是斑驳的粉壁,爬山虎枯死的藤蔓如干涸的血管般纠缠。这里没有摄像头——至少,没有明面上的。但他超忆症的大脑正回放着方才塔顶的景象:那七台监控显示器被移除后,墙上留下的清晰印痕,线缆被剪断后残留的铜丝断面氧化程度,以及机箱散热口堆积的灰尘厚度……所有细节都在他的脑海中构筑出一个时间轴。

      设备安装于五到七年前,持续运行至大约三个月前被移除。移除者手法并不专业,留下了诸多痕迹,像是仓促行事。而硬盘被遗落在墙缝,更像是某种……疏漏?还是刻意留下的饵?

      窄巷尽头是一间早已废弃的碾米坊,木门虚掩,门轴锈蚀的吱呀声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刺耳。陆沉闪身而入,立刻被陈年谷物霉变和木头腐朽的气息包裹。坊内昏暗,只有高处一扇破窗漏进些微天光。他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墙角,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便携式硬盘读取器和笔记本电脑。

      启动电脑的微光映亮了他半张脸,也映亮了空气中悬浮的无数尘埃。硬盘接入时发出低沉的嗡鸣,读取指示灯规律闪烁。陆沉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

      文件夹目录展开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硬盘内的结构异常规整,按照年份和月份分门别类,从七年前开始,一直到三个月前。每个文件夹内,又按照监控点编号进一步细分,编号方式简单粗暴:DZ-01, DZ-02……一直到 DZ-至少三十以上。他随机点开一个三个月前的文件夹,编号DZ-17。

      视频文件弹出。画面是黑白的,分辨率不高,带着旧式模拟信号特有的闪烁和噪点。镜头对准的是古镇西侧的老戏台。时间显示是深夜,戏台空无一人,只有褪色的幕布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陆沉将播放速度调快,画面以十六倍速流逝,从深夜到黎明,除了偶尔窜过的野猫,并无异常。他连续点开几个不同编号、不同时间的文件,内容大同小异:无人的街角、寂静的祠堂门口、早已干涸的古井井沿、关闭的店铺门脸……

      这些监控,似乎在持续不断地拍摄着“空镜”。

      但陆沉没有快进。他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捕捉着每一帧画面的细微差别。二十分钟后,在编号DZ-09(镜头对准哑舍老街中段)的一个凌晨视频中,他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上,青石板路被晨雾笼罩,能见度很低。但在画面左上角,靠近“徐记纸扎铺”招牌下方的阴影里,有一个极其模糊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那轮廓微微佝偻,似乎面朝镜头方向站立,一动不动。

      陆沉将画面放大,调整对比度。轮廓清晰了一些,能辨认出是一个人的侧影,穿着深色衣裤,体型偏瘦。但脸部细节完全无法分辨,仿佛被一层更浓的雾气刻意遮挡。这个人影出现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持续站立了约四分钟,然后在下一帧画面中——消失了。

      没有移动的过程,就像是被直接从画面中抹去。

      陆沉的脊背泛起一丝凉意。他快速搜索其他视频文件中类似的“静止轮廓”。两个小时后,他一共找到了七处。出现的时间毫无规律,地点分散在不同监控镜头下,但共同点是:都在浓雾或深夜能见度极低时出现,轮廓模糊难以辨认,静止站立数分钟后于帧间消失,且从未在同一时间段、不同角度的镜头下同时出现——这说明它们并非实体,或者,巧妙地避开了交叉监控的覆盖。

      是监控系统的故障?数字幽灵?还是……某种信号干扰形成的虚影?

      他将这七处时间点、地点记录下来,在脑海中的古镇地图上标记。标记点零星分布,看似随机,但当他用记忆中的古镇老地图(特别是标注了已消失或改建的老建筑位置的地图)进行叠合时,一个隐约的、不完整的环形轨迹显现出来,环绕着古镇中心区域的某片地带——那片地带,现在主要是镇公所、老年活动中心和一个早已不用的公共晒谷场。

      硬盘里还有大量待查看的内容,但陆沉意识到,仅凭这些零散的“鬼影”视频,远不足以支撑起一个长达数年、覆盖全镇的监控网络。这些空镜和偶现的异常,更像是某种“日常记录”或“背景素材”。真正关键的、可能记录下失踪事件或其它秘密的数据,不在这里。或者,以他目前的方式无法读取。

      他关闭视频窗口,转而检查硬盘的底层数据和隐藏分区。专业的数据恢复工具运行起来,扫描着已删除文件的痕迹。进度条缓慢推进,碾米坊外的雨声渐渐密集,敲打着瓦片,如同无数细密的鼓点。

      等待的时间里,陆沉的目光落在坊内角落一台覆满灰尘的旧式碾米机上。木制的外壳已经开裂,铁铸的碾轮锈迹斑斑。超忆症不受控制地发动,将眼前景象与记忆碎片重叠——不是这座碾米坊,而是另一处……更昏暗、空气更滞重的地方,也有类似的机器,发出隆隆的噪音,空气里弥漫着新米被碾碎的香气,还有……还有一个人影,背对着他,正在操作机器。

      那是个男人的背影,穿着靛蓝色的粗布上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男人侧过头,似乎想对他说话——

      电脑发出提示音,数据恢复扫描完成。陆沉猛地回过神,额角渗出细汗。刚才那一闪而过的记忆碎片清晰得反常,却又在关键处戛然而止。七岁前的记忆如同被厚重帷幔遮挡,唯有那个雨夜前后的片段,始终是模糊扭曲的一团。但这个碾米男人的影像,却带着一种突兀的、几乎刺痛神经的清晰感。

      他甩甩头,将注意力拉回屏幕。恢复工具列出了数十个已被删除、但部分数据可恢复的文件。文件名不再是编号,而是简短的日期加地点标注,例如:“2017_0315_纸扎铺后巷”、“2018_1103_古井东侧”、“2020_0622_祠堂偏院”……时间跨度从六年前到一年前。

      陆沉点开了时间最早的那个文件:“2017_0315_纸扎铺后巷”。

      视频加载出来,依旧是黑白画面,但拍摄角度明显是隐蔽的偷拍视角,镜头似乎藏在某处缝隙或遮挡物后。画面里是纸扎铺后巷堆放杂物的角落,夜晚,有微弱的光源(可能是远处路灯的余光)。一个穿着深色雨衣的人影出现在巷口,步伐有些蹒跚,走到杂物堆旁停下,左右张望。雨衣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见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巴掌大小的东西,迅速塞进了杂物堆底部一个破旧的竹篓里,然后转身快步离开,消失在镜头外。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陆沉反复观看,放慢速度,在雨衣人左右张望的瞬间,捕捉到帽子下隐约的小半张脸——皮肤松弛,眼袋明显,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但具体容貌无法确认。

      他记下这个人的体型特征和动作习惯,接着点开下一个文件:“2018_1103_古井东侧”。

      这个视频拍摄于白天,但天气阴沉。镜头对准的是古镇东头那口已被石盖封死的古井旁边一小片空地。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背影微胖的中年男人蹲在井沿边,似乎在摸索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手里多了一个用塑料布裹着的长条形物件,约一尺来长。男人警惕地环顾四周(镜头巧妙地避开了他的正面),将东西夹在腋下,匆匆离去。

      陆沉暂停视频,将画面中男人夹克背后一个模糊的、椭圆形的污渍印记放大。那污渍的形状和位置……他调动记忆,迅速与古镇居民的日常形象比对。每天清早在老街巡逻的治安员老陈?他那件穿了多年的旧夹克后背上,似乎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形状近似……

      他继续查看其他恢复的视频。内容大同小异: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的人(从身形和偶尔暴露的细节特征看,都是古镇的居民),进行着短暂的、隐蔽的“放置”或“取走”物品的行为。放置或取走的物品都被小心包裹,看不清具体是什么。这些行为发生的地点,大多偏僻,但都在那些编号监控镜头的覆盖范围之内。

      这些视频,就像是一个躲在暗处的观察者,专门捕捉镇民这些隐秘的“小动作”。而这些“小动作”,与那些持续拍摄空镜的编号监控,似乎构成了两层观察网络:一层广撒网,记录古镇日常(及偶现的异常);一层重点盯梢,捕捉特定人物在特定地点的特定行为。

      这些被捕捉到的镇民知道自己在被监视吗?他们放置或取走的是什么?与失踪案有关?还是古镇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习俗或交易?

      陆沉感到自己正触及一个庞大监视系统的中层结构。这些碎片化的偷拍视频,像是这个系统的“成果”或“样本”。那么,系统的顶层,收集所有这些信息并加以分析利用的“大脑”,在哪里?这些数据,最终流向何处?硬盘是被无意遗落,还是故意留下这些相对边缘的信息,来测试或误导调查者?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雨势稍歇,但雾气更浓了,从破窗和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带着河水和青苔的腥气。

      必须找到更核心的数据存储点,或者,找到仍然在运作的监控终端。塔顶的设备被移除,但依据硬盘内数据持续更新到三个月前的事实,系统很可能只是转移了,而非停止。古镇还有哪里,拥有足够的高度、隐蔽性和电力支持,可以架设监控设备并传输数据?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屏幕上那些偷拍视频标注的地点。纸扎铺后巷、古井东侧、祠堂偏院、晒谷场西北角……这些地点,如果以线相连……

      陆沉迅速在电脑上打开他凭记忆绘制的古镇精细地图,将偷拍地点一一标注,然后用虚拟笔尝试连接。起初似乎杂乱无章,但当他尝试按照偷拍事件发生的时间顺序连接时,线条开始呈现出一种迂回向前的趋势,而箭头的指向……最终隐隐指向古镇的东北角。

      那里是古镇地势较高的区域,靠近后山山脚,建筑相对稀疏,主要有几户老宅、一个废弃的蚕茧仓库,还有……一座早已停止使用、据说民国时期曾作为消防瞭望塔的旧水塔。

      高度足够,视野开阔,结构坚固,内部空间足以容纳设备,且废弃状态便于隐蔽。电力可以从附近接引,或者自备发电机。更重要的是,水塔的位置,恰好可以俯瞰古镇大片区域,与观景塔形成东西犄角之势。

      陆沉合上电脑,拔下硬盘,迅速收拾好东西。旧水塔必须立刻去查看。雾气正在变浓,能见度越来越低,这通常意味着……古镇某种“规则”或“周期”正在启动。

      他刚走到碾米坊门口,手还未触及木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个本地号码,没有存储。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接着是一个刻意压低、带着明显颤抖的女声,语速很快:“是……是陆先生吗?我、我是李月英的女儿,吴小慧。我妈……我妈她不见了!从昨天下午说去后山采点菌子,到现在都没回来!手机也打不通!镇里有人说……有人说看到雾里有奇怪的人影往后山方向去了……我、我不知道该找谁,陈伯让我打给你……”

      陆沉的心往下沉。时间点如此巧合,在他刚刚发现监控硬盘、准备前往可疑水塔调查时。是意外?还是他调查动作引发的连锁反应?或者,这本就是监控背后那双“眼睛”计划中的一步?

      “吴女士,别慌。”陆沉的声音保持着冷静,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你最后见到你母亲具体是什么时间?她说去后山哪个位置?还有,谁告诉你看到雾里人影的?”

      “昨天下午大概两点多……她说就去后山脚那片老林子,不远,平时也常去的。”吴小慧的声音带了哭腔,“看到人影的是隔壁的王哑巴,他比划的……说不清是谁,就是看到雾里有好几个人影,往林子深处走了……陆先生,求求你,帮我找找我妈!镇上的人……他们好像不太对劲,都不怎么说话,问多了就摇头……”

      “我明白了。你先留在家里,锁好门,暂时不要单独外出,也别再轻易相信任何人给你的信息。”陆沉快速吩咐,“我马上过去。把你家地址再报一遍给我。”

      记下地址,挂断电话。陆沉站在碾米坊的门内,听着外面愈发浓厚的雾气中传来的、模糊而遥远的各种细微声响——远处似乎有狗吠,又很快沉寂;风吹过巷口的呜咽;还有……一种极其轻微、仿佛许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低语的窸窣声,混杂在风里,若有若无。

      计划必须调整。旧水塔要去,但失踪者的黄金时间有限,尤其是牵扯到“雾中人影”的传闻。后山老林子,也是需要勘察的区域,或许能发现监控系统的地面线索,甚至……与失踪者直接相关的痕迹。

      他拉开门,浓雾如冰冷的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能见度已降至不足十米。青石板路湿滑反光,两旁的房屋在雾中只剩下轮廓模糊的暗影,窗口偶尔透出的灯火,也成了晕染开的一团团昏黄光斑,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而衬得周遭更加深邃莫测。

      陆沉辨明方向,朝着吴小慧家所在的镇东区域快步走去。他的大脑如同精密的地图导航,结合超忆下的街道细节和此刻的感知,在浓雾中穿行。同时,他分出部分注意力,警惕着任何可能来自暗处的窥视——无论是人的眼睛,还是那些隐藏在砖缝、檐角、树梢后的、冰冷的电子之眼。

      经过一个岔路口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左侧巷道深处,似乎有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静立在一户人家的门檐下。当他猛地转头直视时,那影子又仿佛融入了雾中,消失不见。是错觉?还是之前视频里那种“静止轮廓”?

      他没有停留,加快脚步。口袋里的硬盘沉甸甸的,仿佛一块冰冷的鳞片,来自潜伏在古镇阴影深处的巨大生物。

      吴小慧家是一栋临街的两层老屋,门窗紧闭。陆沉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紧张的问询声,确认是他后才打开。开门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面色苍白,眼圈通红,正是吴小慧。她将陆沉让进屋内,立刻反锁了门。

      屋内陈设简单,弥漫着不安的气氛。吴小慧语无伦次地又重复了一遍情况,并拿出她母亲李月英平时采菌用的小竹篮和一件外套。“这些都是她平时必带的,都没拿……不像是有准备出远门。”

      陆沉仔细询问了李月英平时的生活习惯、人际交往、近日有无异常言行。吴小慧提到,母亲前几天曾偶然说起,觉得最近夜里屋外老有细碎的脚步声,但开门看又什么都没有。还念叨过几次,说镇上有些老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王哑巴具体是怎么比划的,能模仿一下吗?”陆沉问。

      吴小慧努力回忆着,用手势模仿:先是指向雾气,然后伸出三根手指,弯曲手指做出走动的动作,接着双手合拢再分开,指向后山方向,最后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猛烈摇头。

      “三个人影?并排走?还是前后?”陆沉追问。

      吴小慧比划着,表示好像是并排,走得很快,消失在雾里。

      并排行走的多人人影,在浓雾中快速移动,方向明确指向后山……这不像偶然,更像是有组织的行动。

      陆沉安抚了吴小慧几句,告诉她待在家里,自己会去后山查看,并留下了自己的另一个加密联系方式。离开吴家前,他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你们家,或者你母亲,有没有接触过一本叫《第十三双眼睛》的老画册?或者,听说过‘活人点睛’的说法?”

      吴小慧茫然地摇头:“画册没听说过。‘活人点睛’……好像是很老的传说了,小时候听老人吓唬孩子时提过,说给纸人画上眼睛,纸人会活过来勾魂之类的……但这几年都没人提了。”

      陆沉走出吴家,重新没入浓雾。后山老林子就在镇东边缘,穿过一片菜地和小径就能到达。他决定先去林子边缘查看,如果发现痕迹再决定是否深入,同时留意附近是否有适合架设监控或观察的位置——比如,那个旧水塔,其实就位于后山山脚的另一侧,与老林子遥遥相对。

      雾气在山林边缘更加浓重,树木的枝干在乳白色的帷幕中伸出扭曲的黑色影子,仿佛静止的鬼魅。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落叶层很厚。陆沉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在雾中形成一道有限的光柱,照亮前方一片区域。

      他沿着依稀可辨的小径前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和两侧的树木。走了约莫十分钟,在一处略显开阔的斜坡附近,他发现了异常——地面的落叶有被多人踩踏过的凌乱痕迹,脚印方向朝着林子深处。脚印较新,与潮湿的泥土状态吻合,时间大概在一天内。从脚印大小和步幅判断,至少有三人,鞋底花纹不同,但都不是专业的登山鞋,更像是普通的胶底布鞋或解放鞋。

      他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一片半掩的落叶,下面露出一小截被踩断的、新鲜的灌木枝,断口处汁液尚未完全凝固。还有一点……他凑近,在手电光下仔细辨认,几不可察地,在附近一片蕨类植物的叶面上,发现了一个非常模糊的、半个脚印的边缘压痕,那压痕的纹路,与他记忆中在某个地方见过的某种鞋底花纹部分吻合。

      记忆迅速倒带、比对。塔楼机房!靠近被移除的监控机箱下方地面灰尘上,有一个非常浅的、几乎被清扫掉的鞋印残余,他当时下意识记下了那独特的波浪形细纹。而眼前蕨类叶面上的压痕边缘,恰好带有极其相似的波浪细纹!

      同一个人,或者至少是穿同一种鞋的人,到过塔楼机房,也到过这片林子,而且时间很近。

      陆沉沿着脚印方向继续追踪,但痕迹在深入林子几十米后,在一片乱石坡附近变得难以分辨。雾气在这里浓得化不开,手电光只能照出两三米。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只有雾气凝结成水滴从树叶滑落的滴答声,以及远处山林深处传来的、不知名鸟类的孤寂啼鸣。

      但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缠绕上来。不是来自前方,也不是来自两侧的树林,而是……来自上方?

      他猛地抬头,手电光束刺破浓雾,向上方照去。雾气翻滚,光线被散射,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树冠轮廓。然而,就在光束扫过某一片较高区域的瞬间,他似乎瞥见了一个比周围树影颜色更深、形状更规则的黑色凸起物,附着在一棵老松树的粗壮横枝上。

      那形状,有点像……一个安装牢固的、带有防护外壳的摄像探头。

      手电光停留的刹那,那凸起物表面,极其微弱地反了一下光——类似玻璃或金属的光泽。

      陆沉立刻关闭手电,身体隐入旁边一棵大树后。黑暗中,他屏住呼吸,超常的听觉捕捉着周围的动静。没有机械转动的声音,没有电子设备的微弱嗡鸣。但那被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更加冰冷,如同无形的探针,试图穿透浓雾和树干的遮挡。

      而那旧水塔,就在这片山坡的上方,直线距离可能不超过几百米。如果这里有隐蔽的摄像头,那么水塔作为制高点和可能的监控中枢,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李月英的失踪,王哑巴看到的雾中人影,林中的新鲜脚印,塔楼机房的关联鞋印,以及此刻这悬于树梢的隐秘窥视……所有这些碎片,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拼凑起来,指向一个愈发清晰、也愈发危险的图景。

      浓雾深处,仿佛传来了极其轻微、仿佛金属摩擦的“咔嚓”声,很轻,很快消失,像是某种机械装置复位的声音。

      陆沉靠在树后,缓缓吐出一口气,白色的呵气瞬间融入浓雾。他必须去水塔,现在,趁雾最浓、或许也是某些“规则”运行最活跃的时候。但同时,他不能完全放弃对李月英踪迹的搜寻,也不能排除这林子里还有其他秘密,甚至……陷阱。

      他从背包侧袋取出一个小型GPS记录仪,快速设定了标记点(当前位置、疑似摄像头位置),然后调整了呼吸节奏,让身体处于一种高度警觉却又放松的状态。他像一道影子,借着树木和地形的掩护,开始朝着山坡上方、旧水塔的大致方向,无声而迅速地移动。

      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腐殖土或潮湿的岩石上,尽量避免发出声响。雾气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最大的阻碍。未知在前方,而那双,或者那无数双隐藏在古镇各个角落、甚至可能悬于树梢的“第十三双眼睛”,正透过这弥漫的白色帷幕,静静地注视着这场逐渐逼近核心的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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