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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第161章 社团调查 陆沉在雾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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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在雾中停下脚步,脖颈后的皮肤无端掠过一丝细微的凉意,如同被无形的视线舔舐。他抬起头,望向那片沉寂的屋檐——只有黑瓦层层叠叠,沉默地切割着灰暗的天幕。是他的错觉?还是这座镇子本身就在呼吸,在窥视?
他压下心头异样,将风衣领子竖得更高,转身拐入一条更窄的巷道。调查必须从源头开始,而关于“社团”的线索,最可能埋藏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故纸堆里。他想起了白天在镇公所翻阅那些表面档案时,一个看似无关的细节: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镇政府曾对辖区内所有“群众文化团体”进行过一轮备案登记,说是为了方便管理,实则更像是某种清查。备案材料大部分语焉不详,但有一份名单的附件里,提到了一个名为“古俗研习社”的团体,发起人一栏是空的,批准日期却恰好卡在备案截止日的前一天。更值得玩味的是,这个“研习社”的核准活动地点,最初登记的是镇东已废弃多年的“文慧书院”,而到了九十年代末的补充材料里,地点却变成了一个含糊的“流动研讨,多在社员私宅进行”。
文慧书院。陆沉脑海中立刻调出相关记忆画面:一座民国风格的三进院落,门口曾有块匾额,十年前因白蚁蛀蚀严重被取下,后院的藏书楼在2005年夏天因电路老化引发火灾,烧掉了大半古籍,此后便彻底荒废,少有人至。
深夜的文慧书院比镇子其他地方更黑。院墙高大,墙头衰草在夜风中发出簌簌轻响,像无数细小的叹息。正门被生锈的铁链锁着,但陆沉绕到西侧,发现一段围墙因年久失修塌了一角,碎石和泥土形成了个可以攀爬的斜坡。
他利落地翻了过去,落在院内松软的、积满腐叶的地上。空气里弥漫着木头朽坏和灰尘的沉闷气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类似旧纸张和墨锭混合的微酸气息。超忆症带来的副作用此刻显现——这气味瞬间激活了他脑中海量无序存储中的某个碎片:七岁那年,父亲的书房,雨后潮湿的下午,父亲正在翻阅一本蓝色封皮的线装书,书页散发出几乎一模一样的气味。那个画面清晰得可怕,甚至能看到父亲手指上的墨渍,可父亲的脸,父亲翻看的书名,书房窗外的景象,却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模糊一片。
陆沉用力闭了闭眼,将翻涌的记忆压回深处。现在不是时候。
前院的建筑损毁最严重,屋顶都塌了大半,月光从椽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中庭的房屋结构相对完好,但门窗尽失,里面空空荡荡。他的目标很明确:后院那座曾作为藏书楼的两层木楼。
木楼的外观比预想中更凄惨。大火熏黑的痕迹从二楼窗口一直蔓延到屋檐,部分窗棂碳化断裂,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骨架。一楼的木门虚掩着,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陆沉打开微型强光手电,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
一楼曾经的书架大多倒塌,烧焦的木料和纸灰堆积如山,混杂着后来落入的雨水和鸟兽粪便,气味刺鼻。他小心地穿行其间,靴子踩在灰烬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里看起来已经被时间和灾难彻底洗劫过,不像还能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但“社团”选择这里作为早期活动地点,绝不会只是因为这里偏僻。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呻吟,每一步都让人担心它会瞬间崩塌。二楼损毁更为严重,屋顶开了个大洞,能直接看到夜空,地板也大片烧穿,露出下面一楼的狼藉。然而,就在东南角相对完好的区域,陆沉的手电光扫过墙壁时,停住了。
那不是原本的木板墙。在一片焦黑中,隐约能看出一块区域的颜色和纹理与周围不同,边缘有极细微的接缝。他走近,用手指仔细触摸。是后来修补上去的木板,手法相当巧妙,若不是大火烧掉了部分表面涂层,加上他刻意的观察,几乎难以察觉。
他抽出随身携带的多功能工具刀,找到接缝最明显的一处,小心地将刀刃插入,慢慢撬动。木板并不厚,也没有被钉死,更像是嵌在框架里。几分钟后,一块大约半米见方的木板被他取了下来。
后面是一个狭小的壁龛,或者说,是一个隐蔽的储物格。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文件或书籍,只有一样东西:一个深褐色的陶罐,罐口用某种油纸密封,又以蜡封口,保存得出乎意料的好。
陆沉将陶罐取出,入手颇沉。他找了个相对稳固的角落,用手电照着,小心地剥开蜡封,揭开油纸。罐子里没有水,也没有其他填充物,只有一卷用细麻绳捆扎的、泛黄起毛的宣纸。
他解开麻绳,将纸卷缓缓展开。纸很脆,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墨迹依然清晰。这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画,或者说,是一系列类似连环画的图示。
第一幅:一群人围坐在一间屋子里,人数恰好是十二个,他们面前摊开着一本很大的书。每个人的姿态都有些怪异,不是正常的坐姿,而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似乎按在书页上。屋子没有画窗户,只在顶部画了一个很小的、类似气孔的东西。
第二幅:那本大书被合上了,十二个人站起来,围成一个圈,中间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图案中心是一个空白的圆点。
第三幅:图案消失,十二个人都举起了一只手,手掌朝向圈心,每个人的手掌心里,都用简笔勾勒着一只眼睛的轮廓。
第四幅:场景转换到户外,看起来像是古镇的某个街口,浓雾弥漫。十二个人分散站在雾中,背对着画面,面朝不同方向。而在他们面对的方向,雾气的深处,隐约有一些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些轮廓的姿态僵硬,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第五幅:浓雾散去,街口空无一人。只有地面上,似乎残留着一些凌乱的、拖曳的痕迹。
第六幅:又回到了最初的房间。十二个人再次围坐,那本大书重新摊开。但与第一幅不同,书页上似乎多出了一些内容——原本空白的位置,出现了新的人物简笔画,那些人物的面貌模糊,但身形与第四幅雾中模糊的人形有相似之处。
画到此为止。没有标题,没有注释,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但陆沉的心脏却重重地跳了一下。十二个人。一本书。雾。消失的人出现在书页上。这与《第十三双眼睛》画册的传说内核何其相似!只是这组画更古老,更隐晦,更像是一种……仪式的记录或示意图。
他将画仔细卷好,重新放入陶罐。这个“古俗研习社”,绝不仅仅是研究民俗那么简单。他们是在实践某种东西,一种与“活人点睛”、与雾中失踪密切相关的古老禁忌。而他们将这幅记录藏在这里,说明文慧书院,很可能就是他们早期举行某种集会或仪式的场所。
那么,后来他们为何将活动地点改为“流动研讨,多在社员私宅进行”?是因为书院荒废?还是因为需要更隐蔽、更分散的形式?
陆沉将陶罐放回原处,木板也大致复位。他不能带走原件,那会打草惊蛇。他用手机将六幅画清晰拍摄下来,每一个细节都仔细存档。
离开文慧书院时,已近凌晨三点。雾气似乎更浓了,能见度不足十米。古镇的夜晚寂静得可怕,连犬吠声都听不到。走在青石板路上,只能听到自己压抑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快回到客栈时,陆沉忽然拐进了一条岔路。他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绕到了客栈后巷。巷子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一侧是客栈的后墙,另一侧是邻家高耸的山墙。他在巷子中段停下,背靠冰冷的砖石,静静地等待,呼吸放到最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大约过了五分钟,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在浓雾中几不可闻,但陆沉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一点点异于环境音的节奏。脚步声在巷口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犹豫,然后,缓缓地朝巷子里走来。
那人在距离他还有三四米的地方停下了。雾气翻滚,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轮廓,不高,有些佝偻。
“陆先生,”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响起,并不大,但在寂静的窄巷中格外清晰,“夜里风大雾重,还是早些回房歇息的好。”
陆沉没有立刻回应。他迅速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声音。白天在镇公所,那个负责整理档案的、沉默寡言的老管理员?不对,语调有些像,但声音更哑一些。茶馆里听过的几个老人?也不完全匹配。
“古镇小地方,来个生面孔,总是知道的。”黑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尤其是像陆先生这样,专门回来‘看看’的。”
“旧事埋得深,不好挖。挖不好,容易把不该见光的东西翻出来,也容易……”黑影顿了顿,“……让自己陷进去。雾这么大,走丢了,就不好找了。”
“多谢提醒。”陆沉说,“不知老人家怎么称呼?”
黑影低低地咳了一声,像是笑了笑,又像是喉咙里堵着痰。“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家伙,名字不重要。只是看陆先生面善,多句嘴。那文慧书院,荒了这么多年,梁柱都酥了,夜里进去,不安全。”
他知道陆沉去了文慧书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上的?还是说,陆沉的行踪,始终在某些人的注视之下?
“有些事,不好奇是福气。”黑影慢慢地说,“那本书……《第十三双眼睛》,看看也就罢了。有些故事,听听也就罢了。非要深究,怕是会发现,听故事的人,自己也在故事里头。”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陆沉意识深处某个混沌的区域。自己也在故事里头……
黑影似乎不打算再多说,开始缓缓向后退去,身影融入浓雾,迅速变得模糊。
“等等!”陆沉上前一步,“‘社团’是什么?”
雾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沙哑的声音飘忽传来,仿佛从很远的地方:“……早就没有了。散了,忘了,才是最好的。”
陆沉站在浓雾弥漫的窄巷里,良久未动。老人最后那句话,是真的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误导?“早就没有了”?可近期失踪案的线索,分明指向某种有组织的活动。陶罐里的画又怎么解释?是过去的遗存,还是仍在延续的某种传统的证据?
面善……老人说他面善。陆沉第一次回到这座出生却毫无记忆的古镇,一个深夜尾随他、明显知道不少内情的陌生老人,说他“面善”。
寒意从脚底升起,比夜雾更冷。他想起那些无法连贯的童年记忆碎片,想起父亲模糊的脸,想起那个雨夜空洞的回响。如果老人并非全然陌生呢?如果他的“面善”,是因为曾经见过小时候的陆沉?
他深吸一口冰凉潮湿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线索正在交织,虽然混乱,但有了方向。第一,秘密社团确实存在过,且其活动核心与《第十三双眼睛》的传说直接相关,涉及某种在雾中“引渡”或“捕捉”活人的仪式。第二,社团可能并未真正消散,而是转入了更隐蔽、更分散的活动模式,并与现代科技(摄像头)产生了某种嫁接。第三,社团与自己的过去可能存在某种关联,这也是自己记忆被封锁或篡改的可能原因之一。
第四,自己已经被注意到了。接下来的调查,必须更加谨慎。
回到客栈房间,陆沉反锁房门,拉紧窗帘。他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书桌上一盏光线柔和的台灯。他将手机里拍摄的画作投影到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上,放大每一个细节,仔细观察。
在第三幅画,十二个人掌心向内的简笔眼睛图案上,他发现了之前忽略的一点:那些眼睛的轮廓,虽然简略,但瞳孔的位置,都有一个极细微的、类似针尖的点。不是画上去的,更像是用真正尖锐的东西,在作画后轻轻刺破纸张留下的小孔。
而在第六幅画,书页上新出现的人物简笔画上,他也发现了类似的小孔,位于那些人形图案的眼睛部位。
一个仪式性的动作?用针或类似工具,在特定的图案上“点睛”?这象征着什么?赋予画像“生命”?还是完成某种“捕获”或“转换”?
他又调出之前拍摄的《第十三双眼睛》画册中那些“点睛”画面的高清照片进行比对。现代画册上的“点睛”笔触更加精细写实,但那种刻意强调“点下最后一笔”的仪式感,与这古老图示中的“刺孔”行为,隐隐有着一脉相承的诡异联系。
从刺破纸张的物理行为,到用笔在画上完成最后一道工序。形式演变,内核是否依旧?
窗外,夜色依然浓重,雾气附着在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缓缓滑落,仿佛这座古镇无声的泪水。远处,更夫有气无力的梆子声隐约传来,已是四更天。
陆沉关掉投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信息量很大,但缺乏一个能将所有碎片串联起来的关键节点。那个老人是意外出现的线索,但他显然不会轻易透露更多。想要深入,必须找到仍在活动的“社团”成员,或者,至少是了解内情的人。
他想起了镇公所那份备案名单上,“古俗研习社”后期登记的几位联络人,名字都很普通,住址也是模糊的“XX街附近”。但其中有一个名字,在另一份毫不相干的、关于古镇传统手工艺扶持项目的拨款申请签名栏里也出现过:许长海,后面括号标注“纸扎、裱糊”。
在民俗传统浓厚的古镇,纸扎匠往往不只制作丧葬用品,有时也涉及一些与祭祀、祈福、乃至某些隐秘仪式相关的物品制作。他们通常地位特殊,既被需要,又被敬畏,往往能接触到普通人不了解的信息和圈子。
天快亮了。陆沉知道,白天的调查必须换个方式。他需要更主动地去接触,去试探,在看似日常的对话中,剥离出有用的信息。
浓雾在晨光中缓缓消散,但古镇上空仿佛始终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翳。新的一天开始,市声渐起,炊烟袅袅,一切看似恢复正常。只有陆沉知道,水面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而他,必须沿着那条由陶罐古画、深夜警告、纸扎匠名字所构成的若隐若现的路径,继续深入这片记忆的迷沼与现实的泥潭。下一次接触,或许就能触碰到那个秘密社团依然温热的脉搏。
(本章完,自然过渡至下一章《第162章成员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