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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第160章 社团阴影 浓雾吞噬了 ...

  •   浓雾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陆沉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被潮湿的空气吸走,周遭只剩下自己压抑的呼吸和远处若有若无的、仿佛从水底传来的更梆声——三更了。古镇在雾中沉睡,或者说,伪装成沉睡。他的超忆症此刻像一台精密而过载的扫描仪,疯狂记录着一切异常:左侧第三户门楣上新挂的、颜色过于鲜亮的辟邪符箓;右边巷口青苔被反复踩踏形成的、不属于日常劳作的蹊径;空气中除却水汽和朽木味道,那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朱砂与某种化学制剂的气息。

      他的目的地是镇子西头的“听涛茶馆”。白天时,茶馆老板,一个姓周的精瘦中年人,在递给他一杯浑浊的本地土茶时,食指极其隐晦地、快速地在积着茶垢的木桌上点了三下,又划了一个不完整的圆。陆沉记得他眼角肌肉的每一次抽动,瞳孔在那一瞬间的缩放,以及喉结上下滚动时带起的、几乎听不见的吞咽声。那是恐惧,但恐惧之下,还有一种更复杂的、近乎于绝望的急切。

      茶馆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昏黄的光,在浓雾中切开一道暖色但无力的口子。陆沉没有立刻推门,他侧身站在阴影里,目光扫过门楣、窗棂、以及门口那对石墩。石墩表面的纹路被磨得光滑,但其中一只的侧面,有一道新鲜的、深刻的划痕,像是被什么沉重尖锐的东西仓促拖拽而过。他的记忆瞬间调取对比:昨天傍晚路过时,这道划痕不存在。

      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更宽的缝,周老板那张瘦削的脸探出来,眼窝深陷,在昏光下如同两个黑洞。他看到陆沉,没有惊讶,只是极快地点了下头,让开身子。

      茶馆里空无一人,桌椅整齐得透着冷清。空气里土茶的味道更浓了,混杂着一股陈年木头和灰尘的气息。正堂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古镇山水画,墨色已然黯淡。

      “陆先生,”周老板的声音干涩沙哑,他返身小心翼翼地将门闩插好,动作轻得几乎无声,“你不该来的……这么晚,雾又这么大。”

      “你给了我信号。”陆沉平静地说,目光没有离开周老板的脸,观察着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周老板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信号……是啊。我大概是昏了头。”他走到柜台后面,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巴掌大小的物件,放在柜台上。他的手在颤抖。“看看这个吧。看完,就赶紧走。离开哑舍,永远别再回来。”

      陆沉没有去碰那油纸包,而是问:“‘瞳社’?”

      这两个字像冰锥刺破了周老板强装的镇定。他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后面的货架上,引得几个陶罐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明确告诉我。”陆沉走近一步,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但我父亲陆砚书的笔记里,有被反复涂抹的痕迹,墨水透到下一页,隐约能拼出‘瞳’和‘社’的轮廓。古镇近二十年非正常失踪的十七起记录卷宗里,有九起事发前,失踪者或其家属都曾接触过与‘眼睛’或‘观看’相关的民俗物件——不是《第十三双眼睛》画册本身,而是拓片、仿绘、甚至是口头流传的片段。这些接触点看似随机,但若以时间为轴,以人际关系网络叠加……”他顿了顿,看着周老板眼中越来越盛的惊惧,“它们指向一个非公开的、有组织的联结。我称之为‘社团’。”

      周老板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柜台后的矮凳上,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晚了……都晚了……你知道了,就更走不了了……”

      “为什么?”陆沉追问,语气依旧冷静,但语速加快,“‘瞳社’是什么?它的目的?和我父亲有什么关系?和现在的失踪案又有什么关联?”

      周老板慢慢放下手,脸上是混杂着恐惧、愧疚和一种奇异疯狂的复杂神情。他指向柜台上的油纸包:“你先看那个。”

      陆沉这次没有犹豫,上前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薄薄的册子,封皮是粗糙的土纸,没有书名。翻开,里面是用毛笔小楷工整抄录的文字,间或有一些简陋但传神的线条插图。记录的内容,是民俗。

      但与陆沉看过的任何官方或民间整理的哑舍民俗都不同。这里面记载的,是“活”的民俗。不是静态的传说,而是具体的、带有时间、地点、甚至参与者模糊代称的“践行”记录。

      “……癸未年七月初三,夜大雾,于西祠旧址行‘点睛’仪,以朱砂混合晨露、子时井水,绘目于纸人背。参与者:掌墨(似是主持者代号)、窥壁、听檐。寅时三刻,雾散,纸人不知所踪,原地留湿痕似人形……”

      “……甲申年冬月十五,雾锁河口,循古法‘请影’,需生辰带‘水’者三名,面水而立,持镜反射虚像。参与者:掌墨、叠嶂、回纹。子夜镜中见多人影,非立者之形。次日,镇东篾匠王二河失踪,其生辰八字辛亥年壬子月……”

      “……近期记录渐稀,乙酉年后,多转为‘观测’与‘录影’。‘器材’由掌墨引入,谓能固影留形,胜于纸笔记忆。然所见之影,愈发清晰,亦愈发……非人。”

      插图虽然简陋,但其中一幅,画着几个人围着一个模糊的、方形盒状物,盒子一端有突出的镜筒。另一幅,画着一个人坐在许多闪烁的小屏幕前。

      陆沉的血液似乎冷了一瞬。这不是单纯的迷信活动记录。这是一个演变过程。从基于民俗传说的某种仪式性尝试,到开始有目的地选择“素材”(生辰八字符合某种条件的人),再到……引入现代技术手段进行“观测”和“记录”。父亲笔记里那些关于摄像、监控的零散涂鸦,那些被自己认为是父亲沉迷于罪案侧写技术前沿的臆想,在这里找到了诡异而惊悚的呼应。

      “‘瞳社’最初……可能只是一些对古镇老传说着了魔的人,”周老板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追忆的恍惚,“搜集、考据,然后……不满足于只是听说。他们想‘验证’。我……我年轻时候,也差点被拉进去。他们找上我,因为我家传一点裱糊手艺,能帮他们修复一些老画、老图谱。”他苦笑,“但我怕了。他们有一次酒后吐真言,说什么‘古籍记载,雾乃阴阳交接之息,于其时行法,可见常世不可见之物,甚至……可留其形’。他们要‘留形’!这已经不是好奇了,这是……”

      “这是犯罪的前奏。”陆沉接道,翻到册子后面近乎空白的几页,“记录在大概十五年前变得稀疏,然后转向‘观测’。‘掌墨’是谁?‘窥壁’、‘听檐’、‘叠嶂’、‘回纹’这些代号,对应的是谁?”

      周老板摇头,恐惧重新占据上风:“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们很小心,彼此见面,有时都遮着面容,或者挑大雾天。我只知道‘掌墨’似乎是核心,懂很多老规矩,也有……门路弄到那些‘器材’。后来,大概就是你父亲出事那年前后,‘瞳社’好像沉寂了,我以为他们散了。可是……”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大概五六年前开始,镇上又开始不太平了。不是明目张胆的仪式,而是那种……感觉。总觉得有人在看,在雾里。偶尔会有外来的、或者不太合群的本镇人,在大雾天后就再也找不到了。没人敢深究,派出所也只能按失踪处理。直到……直到那个画册又开始出现。”

      “对!”周老板点头,“不同版本,粗糙的,精致的,有时候就突然出现在某家门口,或者集市摊位上。拿到画册的人,有的会做噩梦,有的会变得疑神疑鬼,然后……往往下一场大雾,人就不见了。镇上私下传言,说‘瞳社’没散,他们找到了新的‘法子’,能把人真的‘关’进画里,或者……关进他们那些‘器材’照出来的影子里。”他说到最后,牙齿都在打颤。

      陆沉合上册子,脑中的线索碎片正在疯狂碰撞、重组。父亲的调查肯定触及了“瞳社”,甚至可能以某种方式打入了他们内部。他的“超忆症”或许并非天生,是否与“瞳社”那些危险的“验证”有关?七岁雨夜的记忆空白,是创伤性遮蔽,还是……某种人为的“擦除”?

      而现在的“瞳社”,显然“进化”了。他们利用现代监控技术,编织了一张观察网。那些失踪者,是被某种基于民俗传说的手段害死,还是成为了他们“观测”乃至“囚禁”的对象?《第十三双眼睛》画册是诱饵?是标记?还是某种仪式必需的“载体”?

      “最近的失踪者,镇中学的美术老师陈陌,他接触过画册吗?”陆沉问。

      周老板眼神闪烁了一下,点点头:“有人看见他在旧书摊买过一本。他失踪前那几天,魂不守舍的,还跟人说过,总觉得画的‘眼睛’在动,在看他。”他顿了顿,补充道,“陈老师……他好像对古镇的老故事特别感兴趣,自己也在搜集整理。他会不会……也是‘瞳社’的目标,或者……他是不是也在查‘瞳社’?”

      又一个调查者?陆沉心中一凛。如果陈陌也在私下调查,他的失踪性质就更加复杂。

      “你知道陈陌平时在镇上,还和谁比较密切?或者,他常去哪些地方?”

      周老板想了想:“他好像常去镇子南头,废戏台那边。那边老房子多,破败,没什么人去。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陈老师失踪前大概个把月,有一次来我这里喝茶,闷头写写画画,走的时候落下一张纸,我收起来了。”

      他转身在柜台下一阵翻找,摸出一张叠起来的速写纸。陆沉接过展开,上面用铅笔潦草地画着一只眼睛的局部,线条扭曲挣扎,旁边写着几个重复的字:“他们在看……一直在看……”而在纸张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用极细线条勾勒的图案——一个被许多波浪形线条(代表雾?)环绕的方形,方形里面,有两个交叠的圆圈,像一个抽象的、简化的监控摄像头,又像是……两只重叠的眼睛。

      这个图案,陆沉有印象。在父亲笔记某页的边角,也有一个类似的涂鸦,只是更古拙,像是用毛笔点染而成。传承与演变。从古老的“点睛”禁忌,到现代的监控之眼。

      “还有一件事,”周老板的声音将陆沉从思绪中拉回,他脸上犹豫挣扎,“你父亲……陆砚书先生出事前,来找过我一次。他问了我一些关于老镇布局,特别是地下排水暗渠走向的问题。那些暗渠,有些段落,是能从镇子外面,通到镇子里一些老宅子下面的。民国时候闹土匪,有些大户人家修的。”他顿了顿,眼神飘忽,“我总觉得……‘瞳社’的人,或者他们弄的那些‘器材’,可能需要一些不被人注意的通道。那些暗渠,很多年没人走了,但要是有人偷偷清理出来……”

      地下通道。陆沉记下了这个关键信息。这解释了为何某些“观测”或行动似乎能避开镇上的耳目。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周老板。”陆沉将册子和速写纸重新用油纸包好,收进随身的内袋。

      “你要去查,对不对?”周老板看着他,眼里有绝望,也有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期盼,“小心……一定要小心。他们现在……可能根本不是‘人’了。雾一起,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睛’。”

      陆沉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向门口,拔开门闩。门外,浓雾如旧,更深,更沉。

      他没有立刻融入雾中,而是站在门槛内,侧耳倾听。超忆症赋予他的,不仅是记忆,还有对声音极端敏锐的分辨力。除了寻常的夜风声、远处隐约的狗吠,在茶馆左侧巷道的深处,有一种极其轻微的、规律的“沙……沙……”声,像是质地特殊的布料在缓慢摩擦青石板。

      不是动物的脚步声,也不是寻常夜行人的步伐。

      有人在那里。停了有一段时间了。可能在听。

      陆沉面无表情,仿佛毫无察觉,转身对周老板说了一句声音略高的话:“茶钱放桌上了。明天我再来找你,聊聊镇上老房子修缮的事。”然后,他故意踏着比平时稍重的步子,向着与那声音来源相反的方向,也就是镇中心走去。

      脚步声渐远。但他没有真的离开。在走出约莫二十米,拐过一个弯角,确认自己脱离可能被直视的视线后,他立刻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冰冷的砖墙,如同融化在墙壁的阴影里。他闭上眼睛,纯粹依靠听觉。

      茶馆方向,传来了极其轻微的门轴转动声,周老板似乎又开门看了一眼,然后很快关上。接着,是门闩落下的声音。

      而左侧巷道那“沙沙”声,在停顿了片刻后,再次响起,方向……正是朝着他刚才故意走去的镇中心,但速度不快,像是在谨慎地追踪,又像是在雾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陆沉等了足足五分钟,直到那“沙沙”声彻底消失在雾气深处,与其他的夜间杂音混为一体,无法分辨。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清明。

      猎物已经警觉,甚至可能开始反向观察猎手。

      他没有走向镇中心,而是依据周老板提供的零星信息和脑中早已烂熟于心的古镇地图(包括他回来后重新勘查补充的细节),朝着另一个方向——镇南废戏台区域潜行而去。脚步轻如狸猫,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避开松动的石板和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

      陈陌失踪前常去那里。那里老宅荒废,地下或许有旧暗渠的出口。那里,可能是“瞳社”近期活动的一个节点,也可能是陈陌留下线索的地方。

      浓雾是屏障,也是舞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每一步都可能落在“第十三双眼睛”的注视之下。但他同样知道,要揭开谜底,要找到父亲死亡的真相,要终止这场持续了数十年的诡异恐怖,他就必须深入这片最浓郁的阴影,去触碰那个蛰伏在民俗传说与现代科技嫁接之处的——“社团”。

      夜色与雾霭将他吞没。古镇沉睡的轮廓在视野中模糊变形,如同一头盘踞了太久、身躯已然与大地山石融为一体的古老生物,此刻正缓缓睁开它遍布各处的、沉默的眼睛。

      而在陆沉无法察觉的更高处,某栋看似无人居住的老宅飞檐阴影下,一个隐藏在瓦片缝隙中的、镜头外表做了仿古处理的微型摄像头,其上的红色指示灯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将下方那个悄然移动的身影,纳入无数闪烁屏幕中的一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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