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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153章 旧地重游 车轮碾过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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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最后一段柏油路,转入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时,发出一阵沉闷而不同的声响。哑舍镇到了。
街道似乎比记忆中窄了许多。不是物理上的变化——陆沉的超忆症确保他不可能记错任何尺寸——而是两侧的建筑,那些明清风格的木楼,仿佛在多年的沉默中悄悄向内蜷缩了身子。飞檐翘角依然黑沉沉地指向灰白的天,但瓦片上覆着的青苔,颜色深得发暗,像干涸的血迹。大多数店铺开着门,却不见什么顾客。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目光浑浊地追着这辆陌生的越野车,直到它驶过,又缓缓地移开,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空气里确实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混合了陈年木头、湿土和某种淡淡草药气的味道,但这股气息之下,陆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新的、不和谐的气味:一种类似金属锈蚀后的微腥,还有……极淡的、被竭力掩盖的消毒水味。
他将车停在镇公所旁的小广场。这里曾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每逢集市,人声鼎沸。现在,广场空荡荡的,只有中央那口据说是明代的老井,井口石栏被磨得光滑如镜。井边,一个穿着深蓝布褂的中年男人正慢吞吞地摇着轱辘打水,木桶上升的声音吱呀作响,在寂静中传得老远。
陆沉拎着简单的行李下车。脚刚踏上湿滑的石板,那个打水的男人动作顿住了,侧过头,用一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打量他。几秒钟后,男人似乎认出了什么,瞳孔微微收缩,随即低下头,加快速度将水桶提起,拎着快步走向旁边一条小巷,消失在阴影里。
陆沉收回目光,看向镇公所那幢两层的小楼。门开着,里面亮着日光灯惨白的光。他走进去,前台坐着一个打瞌睡的年轻办事员,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脸上还带着迷茫。
办事员看了一眼证件,又仔细看了看陆沉的脸,困意瞬间全无,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同情?“林队……林队在后面档案室。我、我带您去。”
穿过一条光线不足的走廊,空气里的霉味和纸张陈腐的气味更重了。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办事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疲惫的声音:“进。”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档案柜,窗户很小,蒙着灰尘。一个身材瘦削、穿着皱巴巴夹克的男人背对着门,正俯身在一个摊开无数文件的旧书桌前,头顶烟雾缭绕。听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他转过身。
林默。陆沉记忆中那个总是精力充沛、嗓门洪亮的派出所队长,如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两鬓染上了明显的灰白,看上去老了十岁不止。他手里夹着的烟烧了很长一截烟灰,摇摇欲坠。
看到陆沉,林默愣了一下,随即那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复杂的神色翻涌——有惊讶,有终于等到的释然,还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和沉重。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将烟按灭在塞满烟头的搪瓷缸里,声音干涩:“……来了。”
带路的办事员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关上了门。
“林队。”陆沉点点头,将行李放在墙边。他的目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现场照片、手绘的地图,还有墙上贴着的哑舍镇及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形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好几个地点,并用线条连接,旁边标注着日期和简要说明。最近的一个红圈,墨迹还很新。
“坐。”林默拖过一张咯吱作响的木椅,自己也坐回他那把旧藤椅,又下意识地去摸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路上还顺利?”
“顺利。”陆沉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情况比电话里说的更糟?”
林默吐出一口烟,烟雾让他的脸有些模糊。“电话里能说的有限。现在你人来了,也好。”他用夹着烟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从去年算起,确切说是从十五个月前,第一起。到现在,七个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七个?”陆沉记得之前通报的是五起疑似失踪。
“嗯。你们接到协查通报时是五个。上个月底,又丢了一个。三天前,”林默的声音低沉下去,“又一个。”
“对。一个外来的写生学生,美术学院大三的,叫周瞳。跟同学一起来采风,住在镇东头的老宋家客栈。大前天下午说出去画夕照下的遗梦桥,就没再回来。同学等到天黑报警,我们找了一夜,桥附近,山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连片衣角都没发现。”林默又狠狠吸了口烟,“和他之前那六个一样,像被这镇子吞了。”
“有,也没有。”林默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用烟头虚点着那几个红圈,“你看,第一个,镇上的篾匠刘老倌,去年农历七月初七晚上失踪,最后有人看见他在自家后院劈竹子。第二个,开杂货铺的赵寡妇,去年中秋后,说是去后山采菌子。第三个,外地来的药材贩子,住客栈,去年腊月里,晚上出去喝酒。第四个,本镇小学的李老师,今年清明前夕,放学后没回家。第五个,来旅游的小情侣中的女孩,今年端午,和男朋友在遗梦桥拍照,转身人就不见了,男朋友说就一眼没看到。第六个,镇上铁匠铺的学徒,上个月底,晚上去给师父买烟。第七个,就是这个学生周瞳。”
林默的烟头依次点过那些红圈:“时间上,似乎偏向某些节气或传统节日前后,但不绝对。地点……看似分散,镇上、后山、遗梦桥附近都有。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烟头在地图上划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将大部分红圈囊括在内,“都发生在这个区域,以古镇为核心,半径不超过三公里的范围内。而且,所有失踪发生时,根据记录和目击者模糊的回忆,镇上或附近……都起了雾。”
“雾。”陆沉重复了这个字眼。遗梦桥的雾。记忆中那个雨夜,似乎也有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对,雾。不是每次都很大,有时只是薄薄一层。但都有雾。”林默坐回椅子,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镇上老人说,这是‘画仙’又在收人了。老掉牙的传说,以前只当是吓唬小孩的。”
林默看了他一眼,眼神更深:“你知道?哦,对了,你是这里长大的……你家里,以前好像也有那么一本?”他这话问得有些试探。
陆沉面色平静:“有点印象,很模糊。画册和失踪有关?”
“可能有关。”林默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用透明证物袋装着的旧物,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那是一本线装、绢面的册子,尺寸不大,封面是暗沉沉的深蓝色,没有任何字样,只有磨损的痕迹。“这是在第三个失踪者,那个药材贩子住的客栈房间床下夹缝里找到的。应该是他不小心遗落,或者……故意藏的。”
陆沉接过证物袋,但没有打开,只是隔着塑料膜观察。册子很旧,边角磨损严重,深蓝色绢面下似乎还隐约透出一些暗淡的纹路,但看不真切。“这就是那本画册?”
“我们请省里民俗专家看过,他说这制式和纸张,大概是清末民初的东西。但里面的内容……”林默顿了顿,“很怪。我们找到时,它被藏在很隐蔽的地方。打开后,里面画着一些……人像。不是传统山水花鸟,就是人像。笔法很拙劣,像是小孩子画的,但又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最关键的是,”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们核对过,目前找到的这本里,有七个人像。其中五个,面部特征……和之前失踪的五个人,有不同程度的相似。”
“不是照片那种像,是神韵,是某种感觉。尤其是眼睛。”林默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怕被这间屋子以外的空气听见,“那些画上的人,眼睛都点得很特别,用的颜料……据说是一种混合了矿物和植物汁液的古怪东西,在特定光线下,会有点反光,像……像活人的眼睛在看着你。而失踪的那几个,据他们家人或最后见到的人说,失踪前那段时间,眼神都有些不对劲,要么发呆,要么直勾勾的,要么总说看到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活人点睛。陆沉脑海里闪过这四个字。那个禁忌的传说,难道不仅仅是传说?
林默沉默了一下,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腾。“一个画像,很模糊,看不清具体样貌,但体型轮廓……有点像第一个失踪的刘老倌。还有一个,”他抬起眼,直视陆沉,“画的是一个孩子,背影,站在雨里,看着一座桥。那座桥,是遗梦桥。”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旧风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动,发出规律的噪音,反而衬托出死寂。
陆沉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那片记忆的迷雾似乎被搅动,但更深沉的黑暗随即涌上,将刚刚泛起的任何涟漪都吞噬殆尽。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本画册,现在能看吗?”他问,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
林默摇头:“原件作为重要物证,已经送上去了。我这里有高清扫描的照片。”他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文件夹,点开里面的图片。
陆沉凑近屏幕。扫描照片清晰地展现了画册内页。纸张黄旧,画迹潦草,确实如林默所说,像是孩童的涂鸦,但线条僵硬,透着一股不协调的刻意感。一幅幅人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笔法简单,但面部空白处的眼睛,被点上了浓重而特别的颜料,在扫描图上也能看出那异样的光泽感,仿佛真的在透过屏幕凝视观者。那种不适感非常直观。
他看到了林默说的那幅“孩子”的画。背景是潦草的线条表示的雨丝和一座拱桥的轮廓,确实是遗梦桥的简笔画。一个矮小的背影站在桥头,面朝桥的方向,没有画五官,但那种孤零零站在雨中的姿态,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和……恐惧?
他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尖锐地刺痛,却依旧被牢牢锁死。
“这些画是谁画的?有线索吗?”陆沉移开目光,问道。
“没有。”林默合上电脑,“画册本身查不到来源。镇上老一辈人说起这本画册都讳莫如深,只说是不祥之物,早就该毁掉,但又没人敢真的去动它。传说太多了,什么看了画册会被勾魂,什么画册里的‘眼睛’会记住看你的人……以前只当是愚昧迷信。现在,”他苦笑一下,“出了这么多事,人心惶惶,这传说反而越传越真了。晚上镇上几乎没人敢出门,店铺也关得早。你也看到了,外面冷清得像座空城。”
“监控呢?”陆沉问。现代技术总该留下些痕迹。
“有限。”林默叹了口气,“镇子主要入口和街道装了十几个治安摄像头,年头都不短了,清晰度一般,还有死角。后山、遗梦桥周边根本没有。调阅过最近几起失踪前后的监控,尤其是那个学生周瞳的,只拍到他背着画板往遗梦桥方向去,然后就消失在监控范围。再往后,什么都没拍到。雾起来之后,摄像头里更是白茫茫一片。”
“失踪者的社会关系、财务、精神状况都排查过了?”
“都在做。目前没发现明显的共同点,除了都是在这镇子附近失踪的。非要说有什么特别,就是其中四个人,包括第一个刘老倌、赵寡妇、李老师和那个铁匠学徒,都是本地人,而且祖辈都住在哑舍。另外三个是外来者。至于精神状况,”林默揉了揉眉心,“走访下来,失踪前大多没有异常,除了……眼神问题。那个李老师的妻子说,丈夫失踪前几天,总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还问妻子‘你看见了吗?墙上那幅画在动’。”
陆沉沉默地消化着这些信息。看似杂乱无章的失踪,被一本诡异的民俗画册串联起来,指向古老的禁忌传说。这本身就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谜面,散发着浓重的、人为的诡异气息。但如果是人为,动机是什么?手段又是什么?让七个人在起雾时悄无声息地消失,不留任何痕迹,这绝非易事。
“我需要看看所有卷宗,包括现场勘查记录、走访笔录,以及那本画册的详细鉴定报告。”陆沉说,“还有,我想去几个失踪地点看看,特别是遗梦桥。”
“资料都在这里,你随时可以看。”林默指了指桌上堆积的文件,“遗梦桥……现在去?”
林默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色:“这个点,恐怕又要起雾了。那地方……邪性。”
林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掐灭了烟头:“好吧,我陪你去。顺便,指给你看周瞳最后消失的大致位置。”
两人离开档案室,穿过寂静的镇公所走廊。那个年轻办事员看到他们出来,尤其是看到陆沉,又迅速低下了头。
走出镇公所,外面天色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在黑瓦白墙之上。风比来时更冷,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广场上已空无一人,连之前打水的男人也不知所踪。整个镇子仿佛提前进入了夜晚,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林默开出一辆旧警用吉普,陆沉坐在副驾驶。车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驶向镇西头的遗梦桥。街道两旁的木楼门窗紧闭,偶尔有窗帘微微晃动,缝隙后似乎有目光窥视,又迅速消失。
“镇上现在人人自危。”林默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流言蜚语越来越多。有人说看到雾里有影子走动,有人说半夜听到桥那边有人哭,还有人说……失踪的人其实没走远,就‘住’在那些画里。”他自嘲地笑了笑,“干这行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可能真的超出了理解范围。”
“超出理解范围的,往往只是我们还没找到理解的路径。”陆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那些童年奔跑过的巷弄,如今寂静得可怕。他的超忆症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工作着,记录着每一处细节:那家茶馆招牌上新增的裂缝,那扇原本是朱红色现在褪成惨淡粉色的院门,那条记忆中清澈现在却泛着奇怪油亮光泽的小水沟……所有的变化,所有的异常,都在他脑海里自动对比、归档。
但同时,那片关于七岁雨夜的黑暗区域,也似乎在隐隐躁动,与眼前这座陷入诡异静谧的古镇产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他既是来解开谜题的猎手,也仿佛正一步步走向一个为自己准备的、巨大的谜团中心。
车子很快驶离镇中心,沿着一条河边小路前行。河水是深绿色,流速缓慢,水面漂浮着一些枯枝败叶,显得了无生气。前方,一座单孔石拱桥出现在视野里,横跨在河面上。桥身布满青苔和藤蔓,桥头立着两块石碑,字迹早已模糊不清。这就是遗梦桥。据说始建于明代,名字来源于一个书生在桥上邂逅梦中情人的传说,但如今,这传说早已被更阴森可怖的流言取代。
离桥还有百米左右,林默停了车。“前面路窄,车过不去。周瞳最后就是在这附近被监控拍到的。”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安装在电线杆上的老旧摄像头。
两人下车。河边的风更大,带着河水的腥气和一股隐隐的、类似腐朽植物的味道。天色昏暗,桥对岸的树林影影绰绰,看不分明。四周极其安静,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
陆沉走到河边,仔细观察。岸边泥土湿润,有一些杂乱的脚印,大小不一,新旧重叠,应该是之前搜救时留下的。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除了土腥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寻常的甜腻气息,转瞬即逝。
他站起身,望向遗梦桥。石桥在暮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兽弓起的背脊。桥洞下幽深黑暗,河水在那里流入,仿佛被吞噬。
林默指了指河对岸更远处的山坳和桥本身:“不一定,有时从山里漫出来,有时……就像从这桥底下,水里冒出来一样。很快,几分钟就能让能见度变得很低。”
陆沉沿着河边向桥头走去。石板路上湿滑,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块桥栏、每一处石雕纹饰(大多已风化难辨)。超忆症如精密扫描仪,将一切摄入脑海。桥栏上,有几个地方的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差异,像是被反复摩擦过。桥面中央,有一小片区域相对干净,周围的青苔生长态势也不太自然。
他停在桥中央,闭上眼睛。并非用眼睛看,而是让记忆和感知延伸到极致。风声、水声、远处镇子隐约传来的微弱声响(一声门轴转动?)、泥土的气息、青苔的气息、水腥气、那股若隐若现的甜腻气……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脚下的、有规律的震动?
陆沉没有回答,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桥面冰凉的石头。那种震动感又消失了,仿佛只是错觉。但他不相信错觉。
“林队,当年我家里……出事的时候,”陆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林默身体微微一僵,“现场的勘查报告,你这里还有存档吗?”
林默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那么久远的案子……还是你家的……我得回去查查档案室最里面的老卷宗。可能不全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觉得,也许有些东西,被忽略了。”陆沉站起身,目光投向桥对岸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以及暮色深处开始悄然弥漫的、如纱如缕的白色雾气。“雾来了。”
林默悚然一惊,顺着他目光看去,果然看见丝丝缕缕的白色正从河对岸的树林和山坳间渗出,缓慢而坚定地向这边飘荡过来,速度比预想的更快。
“我们该回去了!”林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沉却没有动,他依旧看着那逐渐浓重的雾气,看着雾气慢慢吞没对岸的树林,向石桥蔓延。在他的超忆视野里,眼前的场景似乎与某个深埋的、破碎的画面重叠——同样是桥,同样是雾,刺骨的冷,还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恐惧……
就在这时,林默别在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噪音,紧接着,一个惊慌的声音传了出来:“林队!林队!收到请回话!”
林默立刻抓起对讲机:“我是林默,什么事?”
“镇东头!老宋家客栈那边!又……又出事了!客栈老板娘宋婶她……她不见了!就在刚才!店里伙计说她回后院拿东西,不到十分钟,人就没影了!后门开着,外面……外面起雾了!”
陆沉缓缓转过身,面朝着古镇的方向,那刚刚开始弥漫的雾气,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镇子弥漫过去。第八起。
猎手刚刚踏入森林,森林就迫不及待地展现了它狰狞的一角。而这片森林,似乎与他血脉相连,与他记忆中最黑暗的那片禁区,有着千丝万缕、无法斩断的联系。
“回镇上。”陆沉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先去客栈。”
两人迅速跑回吉普车。引擎轰鸣,车子掉头,朝着被白色雾气逐渐浸润的古镇疾驰而去。车灯切开越来越浓的雾霭,光影摇曳,仿佛驶向一个巨大而朦胧的胃袋。
陆沉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雾气扭曲的景物,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他的脑海深处,那座遗梦桥的影像,与对讲机里“后院”、“后门开着”、“起雾了”的词语,还有记忆中冰冷雨夜的门轴声响,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化学反应。碎片在碰撞,但还缺少最关键的那几片。
而哑舍镇,这座养育他又似乎吞噬了他部分过去的古镇,正笼罩在越来越浓的雾霭与接二连三的失踪阴影下。那双(或者说那些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是否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归来?他追寻的真相,是埋葬在古镇的地底,还是隐藏在那本诡谲画册的空白页里,或是……就锁在他自己那扇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记忆之门背后?
吉普车冲进古镇的入口,雾气紧随其后,如同活物,缓缓包裹了青石街道、黑瓦木楼,以及那些躲在窗后惊恐不安的眼睛。新一轮的失踪,就在他踏入古镇的数小时后发生了,这是挑衅,还是某种必然的“欢迎”仪式?
夜色,终于彻底降临。哑舍镇的轮廓在雾中渐渐模糊,只剩零星灯火,如同漂浮在苍白海洋上的孤舟。而在某扇未被灯光照亮的窗户后,或许正有一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驶入镇子的车灯光芒,注视着车中那个归来的人。
陆沉若有所觉,忽然转头,看向车窗外雾气中一幢临街小楼的二楼窗口。那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有种强烈的感觉——刚才,那里有东西。
他收回目光,眼底深处,冷静的锐芒如出鞘的刀锋。
游戏,开始了。而他,既是玩家,也可能本身就是游戏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