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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152章 古镇回响 冰凉的雨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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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渗入衣领,那股寒意让他从短暂的恍惚中挣脱出来。手机屏幕在雨幕中依旧亮着,那张模糊的照片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记忆的湖面上激起一圈圈无法平复的涟漪。遗梦桥,六边形盒子。这两个意象强行撕开了他刻意封存的某个角落。
超忆症在此刻不是恩赐,而是酷刑。无数关于哑舍古镇的画面、声音、气味,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出的光滑质感,空气中终年不散的、混合了苔藓、陈木与廉价线香的味道,还有那座横跨哑河的遗梦桥。桥是古镇的中心,也是某种禁忌的边界。镇上的老人说,遗梦桥在雾气最浓的夜晚,会“活”过来,把心有不甘的魂灵渡去该去的地方,或者,把不该来的东西渡过来。
至于六边形盒子……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手机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记忆深处有一片顽固的空白,像被强酸腐蚀过的胶片,唯独边缘残留着一些尖锐的、不连贯的碎片:木头发霉的气味,盒子上冰凉的触感,还有某种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刮擦内壁的声响。这些碎片总与七岁那年的雨夜粘连在一起,却又始终无法拼凑成形。
匿名短信。来源无法追溯,技术科的同事曾试图追查过之前类似的讯息,最终都指向一些早已废弃的、遍布全球的代理服务器,像幽灵的足迹。发信人对他,对哑舍,对《第十三双眼睛》画册,都了如指掌。是挑衅?是引导?还是警告?
雨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匆匆奔跑寻找避雨处。陆沉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座突兀的礁石。他知道自己必须回去。那座古镇就像一个巨大的、尚未愈合的伤口,每一次看似无关的线索,最终都像一根线,轻轻一扯,就牵连出底下化脓的真相。连环失踪案表面已因“画师”陈默的死亡而告破,但《第十三双眼睛》画册的流传并未停止,只是变得更加隐秘。而现在,这张照片,直接将新的异动指向了遗梦桥——一切开始的地方,也是他记忆终结的地方。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车内干燥的空气与车外的潮湿形成鲜明对比。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从副驾驶座的储物格里,拿出一本用防水袋仔细封好的、边缘磨损严重的笔记本。这是他调查哑舍案以来的私人记录,里面夹杂着剪报、手绘地图、人物关系草图,以及大量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联想。
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遗梦桥的简易结构图,旁边标注着几个时间点,都是近年来古镇有记录的大雾天和与之关联的人口失踪报告(非公开部分)。照片的拍摄角度……他眯起眼,在脑中快速构建模型。俯视,角度大约在四十五度左右,视野开阔,能覆盖大半个桥面。遗梦桥附近都是低矮的古旧建筑,唯一能提供这个视角的,只有桥东头那座早已废弃的、民国时期修建的“望河楼”。那楼高三层,木质结构腐朽严重,被镇政府列为危楼,常年锁闭。
拍摄者在那里。在某个时间点,登上了望河楼,拍下了这张照片。是谁?发来照片的人,还是照片里那个提着六边形盒子的人?又或者,这两者本就是同一人?
他打开车内灯,将照片放大到极限。噪点更多了,人影的轮廓更加模糊不清,但从身形和站姿的细微习惯看……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掠过心头,快得抓不住。那个六边形盒子,样式古朴,不像现代制品。尺寸不大,大约成年人小臂长短,提在手中。盒子的表面,似乎有浅浮雕的纹路,但像素太低,无法辨认。
陆沉将手机放下,启动了车子。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扇形。他需要立刻回一趟局里,调取近期哑舍古镇,尤其是遗梦桥和望河楼周边的所有监控记录(尽管古镇监控稀疏得可怜),以及最新的访客、流动人口记录。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申请重启对哑舍古镇的专项调查权限——以个人的名义,或者,找一个合适的由头。
回到市局刑侦支队,已是深夜。大多数同事已经下班,只有值班室的灯和一些加班区域的零星灯光还亮着。他的皮鞋踩在光洁的走廊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技术中队的小吴还在,是个熬夜如喝水的年轻人。
“陆老师?这么晚还回来?”小吴从一堆电脑屏幕后抬起头,眼镜片上反射着幽幽蓝光。
“帮我个忙,小吴。”陆沉将手机递过去,调出那张照片,“尽你所能,处理这张照片,我要尽可能清晰的画面,尤其是这个人影的轮廓、姿态细节,还有他手里这个盒子上的纹路。”
小吴接过手机看了看,眉头皱起:“这……噪点太高了,源文件质量太差,能还原的信息有限。我试试多帧增强和AI补完算法,但不保证效果。”
“尽力就行。另外,”陆沉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帮我调取哑舍古镇过去一个月内,所有交通卡口、主要街道(有监控的)、以及……望河楼附近可能存在的私人监控画面。”
“哑舍?”小吴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一下,脸色有些微妙。哑舍的案子当初闹得很大,局里人都知道那地方邪性,最后虽然结了案,但私下里流传的各种说法可不少。“陆老师,那边案子不是……又要出事了?”
“可能只是我的个人调查。”陆沉声音平静,眼睛却盯着屏幕,迅速登录内部系统,“先别声张。”
“明白。”小吴不再多问,埋头开始处理照片。
系统里关于哑舍古镇近期的治安报告平淡无奇,除了几起游客财物被盗的小案子,没有异常人口失踪报警。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古镇自成一体,很多事,外面的人未必知道。他调出了望河楼所在的片区图。那一片是古镇的老居民区,年轻人大多外出,留守的多是老人。监控?几乎没有。唯一的官方监控在遗梦桥的桥头路灯杆上,视角固定,主要监视桥面通行情况。
他调取了该监控过去三十天的记录,用倍速快速浏览。白天,游客穿梭;傍晚,居民散步;夜晚,一片寂静,只有路灯和偶尔掠过的夜猫。雾气浓重的日子,画面里便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没有看到明显提着一个六边形盒子的人长时间停留在桥中央。
要么,拍摄时间不在最近三十天;要么,那个人刻意避开了这个唯一的监控角度。
“陆老师,”小吴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兴奋,“有点发现。我用算法强行降噪并尝试重构了一部分,你看。”
陆沉走过去。小吴的屏幕上,照片经过处理,虽然依旧模糊,但比原图清晰了一些。人影的轮廓稍微明朗,可以大致看出穿着深色、略显宽大的衣袍,不像现代常见的服装款式,更像是……旧时的长衫?人影的面部仍然是一团模糊的阴影,但头部似乎微微上扬,正对着拍摄镜头的方向。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即使透过处理后的图像,依然隐隐传递过来。
最值得注意的是那个盒子。经过锐化和边缘增强,盒子的六边形形状更加明确,在盒盖的中心位置,似乎有一个浅浅的圆形凹陷,凹陷周围,有极为细密的、放射状的刻痕。而在盒子的侧面,隐约可见一些连贯的线条纹路,像是……波浪?或者,是云纹?
“像老东西,对吧?”小吴接口,“而且这个圆形凹陷,看着像是原本镶嵌了什么东西,被抠掉了。需要我继续深入处理吗?或许能看出更多细节。”
“继续。另外,查一下民俗文物资料库,有没有类似形制、纹饰的六边形木盒记录,特别是与哑舍古镇、或者与《第十三双眼睛》民俗传说相关的。”
交代完这些,陆沉回到座位,拨通了一个电话。铃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夹杂着戏曲的咿呀声。
“喂?哪位?”一个略显苍老、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的声音传来。
“老张,是我,陆沉。”陆沉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张守正是哑舍古镇文化站的老管理员,也是当初他调查时提供了不少帮助的本地人,为人耿直,对古镇的历史和传说如数家珍。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戏曲声似乎被调小了。“陆……陆警官?”老张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抱歉打扰。老张,最近镇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关于遗梦桥,或者,有没有人看到过奇怪的人,或者……有人提着一个六边形的老式木盒在镇上出现?”
电话里传来老张有些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更低了,几乎像在耳语:“陆警官,你……你怎么知道盒子的事?”
“不是见过……”老张吞吞吐吐,“是……是听到了说法。就这几天,镇上几个老人在传,说……说‘守桥人’可能要回来了。”
“守桥人?”这是一个陆沉从未在老张那里,或者在任何古镇文字资料里听到过的称呼。
“老话里的说法,我也是小时候听我太公那辈人提过一两句,早就没人说了。”老张似乎换了个更安静的地方,“说是在很早很早以前,哑河还不叫哑河,遗梦桥也不是现在这桥的时候,有个守着桥的人。他提着一个‘收魂匣’,在雾起的夜里,把该走不该走的,都收进匣子里。后来桥改了,人也没了,这话也就没人提了。不知怎么的,这几天又传起来了……还有人说,在雾里,好像瞥见桥上有个穿长衫的影子,手里提着个箱子似的东西。都说是眼花了,以讹传讹。”
“老张,”陆沉语气严肃,“这传言是从谁那里先开始的?最早是什么时候?”
“这……真说不清。好像突然就传开了。硬要说,最早是桥西头开茶馆的刘寡妇,她说前几天起大雾的凌晨,她起来烧水,好像看见桥上有个人影,一晃就不见了。她随口跟来喝茶的孙老头说了,孙老头那张嘴你也知道……传着传着,就变成‘守桥人’了。”老张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陆警官,是不是……又要出事了?跟上次那画册……”
“我现在还不确定。”陆沉没有隐瞒,“但我需要回来一趟。就这两天。老张,我回来的事,暂时不要跟任何人讲。另外,帮我留意一下,镇上最近有没有陌生的、对古镇老习俗特别感兴趣的外来人,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比如……有没有人试图接近或者进入望河楼?”
“望河楼?那个破楼?”老张很诧异,“那楼锁了十几年了,台阶都快烂完了,进去干嘛?……行,我帮你留意着。陆警官,你……你自己小心点。这镇上,有些东西,说不清的。”
挂断电话,陆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只有服务器运行的嗡嗡声和小吴敲击键盘的咔嗒声。守桥人,收魂匣,雾中影,突然流传的古老传说,以及这张指向明确的匿名照片……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邀请,或者说,一个布置好的舞台。
他的超忆症让他能记住所有细节,但关于哑舍,关于遗梦桥,关于那个雨夜,记忆却存在着人为的、精妙的断裂和模糊。仿佛有人在他的大脑图书馆里,精准地抽走了几本最关键的书,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扉页或残章。他一直以为那是童年创伤导致的记忆保护性缺失,但现在,他越来越怀疑,那是“加工”后的结果。
如果他自己的记忆都可能被篡改,那么这座古镇呈现给他的“事实”,又有多少是真实的?画册《第十三双眼睛》描绘的是被“点睛”后困于画中的“仙”,而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操控者,那个早已死去的“受害者”,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新的失踪?还是……针对他陆沉而来?
“陆老师!”小吴的惊呼打断了他的沉思,“你快来看这个!”
陆沉立刻起身。小吴指着屏幕上刚刚处理出来的一张对比图。一边是照片里盒子侧面的增强纹路,另一边,是从内部文物资料库调取的一张拓片图片。那张拓片,来自哑舍古镇早年出土的一块残碑,碑文内容已不可考,但边缘装饰的纹样被拓印保存。
两者并列,虽然照片里的纹路残缺模糊,但基本形态、线条的走势,与拓片上的云水纹饰,高度相似!
“还有这个,”小吴切换页面,调出另一份扫描文档,那是一本上世纪五十年代编纂的《哑舍地方风物志》的残页照片,上面有一段手写体的记述,字迹潦草:“……旧时巫祝所用‘礼器’,有六合之匣,敛纳精魄,纹以云水,盖嵌‘睛石’……多毁于破四旧,今已不存。”
六合之匣,云水纹,盖嵌“睛石”。照片里盒子盖上的圆形凹陷。
记载中的“礼器”,民间传说中的“收魂匣”。
陆沉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这不是简单的模仿或故弄玄虚。对方不仅熟知最深层的民俗禁忌,甚至可能掌握了早已湮灭的实物线索。这需要的不是简单的研究,而是传承。
“能查到这份《风物志》残页的原始来源吗?现在保存在哪里?”陆沉问。
小吴快速查询:“记录显示,这份残页是当年文化局收集的散佚资料,原件应该……保存在哑舍古镇本地档案室,但归档混乱,很多都没有电子化。这份扫描件还是几年前一次民间文化普查时顺便录入的。”
没有再多犹豫的理由了。陆沉看了看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城市的夜空被洗出一种沉郁的墨蓝色。他做出决定。
“小吴,今晚辛苦了,处理结果发我加密邮箱。这件事,目前限于你我。”
陆沉回到自己电脑前,开始撰写报告和行程申请。他以“复查旧案关联线索,调查可能存在的民俗文物非法交易动向”为由,申请前往哑舍古镇进行为期三天的调查。报告措辞谨慎,但理由充分。他知道,上面可能会有些微词,但鉴于他以往的成绩和哑舍案的特殊性,大概率会批准。
点击发送后,他关掉电脑。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蜿蜒如带的江河轮廓。哑河,是那条江一条微不足道的支流。遗梦桥,就横跨在那条支流上。
那个提着“六合之匣”的身影,在桥上等待什么?拍摄者将这张照片发给他,是为了让他看到这个身影,还是为了让他注意到拍摄者本身的存在?发信人、拍摄者、桥上人——这三者之间,是怎样的关系?
而他自己,在这重新拉开的序幕中,将扮演什么角色?追寻真相的侧写师?还是……某个庞大布局中,一枚正在被推向指定位置的棋子?
记忆的迷雾,似乎比哑舍河上的晨雾更加浓重,不仅笼罩着古镇,也笼罩着他自己的过去。他唯一清楚的,就是必须回去,回到那座一切开始也可能是一切终结的古镇。
他拿起外套,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张幽暗的照片,然后关灯,离开了办公室。走廊重新沉入寂静,只有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仿佛一步步,踏入了时光和记忆共同编织的、深不可测的回响之中。
天快亮了。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陆沉没有回家,而是直接驱车前往高速路口的方向。车上,他收到了申请已获初步批准的回复。他回了一个“收到”,便将手机放在一边。
车载广播里播放着早间新闻,女播音员的声音平稳而无波澜,报道着远方的国计民生。窗外的景色从城市楼宇逐渐变为郊野田地,然后,丘陵的轮廓开始显现。通往哑舍的方向,车辆稀少。
离那个被群山和雾气怀抱的古镇越近,空气似乎也变得不同,连拂过车窗的风,都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记忆里的潮湿和清冷。他仿佛能听见那座古镇的脉搏,缓慢、陈旧,却又在平静的表面下,暗涌着无法言说的秘密。
旧地重游。这一次,他带来的不只是警察的身份和超忆的能力,还有一颗布满裂痕、亟待修补,也亟待直面最残酷真相的心。遗梦桥的雾,或许正在酝酿,等待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