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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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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第三周,期末复习进入了最紧的阶段。
教室里几乎听不到闲聊的声音了,连赵鸣都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刷题,偶尔抬头问陈泽言一句“这道题是不是选C”,问完又低下头去。窗外的香樟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陈泽言在做物理卷子,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他盯着题目看了一分钟,换了一种思路,又写了一行公式,觉得还是不对。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许延揽的左手放在桌沿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哪道?”
“第三道大题。”
许延揽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题目,又看了看他的草稿纸。“你第一步公式用错了。”
“用错了?”
“应该用动能定理,不是能量守恒。”
陈泽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第一行公式,确实是能量守恒。他把那行划掉,重新写了一遍动能定理的式子,后面的步骤就顺了。
“你什么时候看一眼就知道我用错了?”
“你看了一眼题目,然后就开始写。”
“那你呢?”
“我等你问。”
陈泽言没有再说话,低头把剩下的步骤写完。
周五下午,物理老师刘老师走进教室,宣布了一件事:期末考之后,物理竞赛决赛的集训安排在寒假,自愿参加,不强制,但参加了对决赛有帮助。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赵鸣回头看了陈泽言一眼,又转回去了。
陈泽言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还没做完的物理卷子,笔尖停在纸面上,在空格里留下了一个墨点。许延揽在旁边也没有说话,但他把手腕上那根黑色细绳转了一下,四叶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晚自习结束之后,陈泽言和许延揽一起走出教学楼。外面的风比白天更大了一些,吹得校服下摆往后扬。陈泽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许延揽走在他左边,戴着那双手套,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街上的人很少,路灯在路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把积雪照得微微发亮。
“你寒假集训去吗?”陈泽言问。
“你呢?”
“我在问你。”
“我还没想好。”
“你去我就去。”
“你不去呢?”
“那等你去了我再考虑。”
陈泽言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把决定权推给我。”
许延揽没有回答。他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把右手的围巾往下拉了一截。“那我说我的答案。”
“你说。”
“我去。我决定去。”
“那我呢?”
“你自己决定。”
陈泽言没有接话。他低头走了一段路,然后开口:“我也去。”
“你自己想的?”
“我自己想的。”
“不是因为我去?”
“不是。我自己想去的。”
许延揽没有再追问。雪光反在路灯下,在他下巴附近映出一小片模糊的亮痕,他没有伸手去擦。
周末,陈泽言睡到自然醒。他醒了之后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发呆。窗外有鸟叫,不是很吵的那种,隔一会儿叫一声,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话。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了,点开和许延揽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怎么安排?”
发了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起身去洗漱。回来的时候手机亮了,许延揽回了一条:“图书馆。老位置。”
“几点?”
“你到了我就到了。”
陈泽言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放下手机换衣服。
他到图书馆的时候,许延揽已经在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本物理竞赛的题集,旁边放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和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陈泽言在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放到旁边,从里面抽出物理卷子。两个人隔着桌子的宽度各自低头写着,都没有说话,但节奏是同步的——翻页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两把不同音高的乐器在各自演奏同一首曲子。
到了中午,陈泽言写完了三张物理卷子,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懒腰。他把笔收进笔袋,把卷子摞好放回书包里。“去吃饭?”
“嗯。”
两个人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好,晒在脸上暖洋洋的。风小了一些,空气里有一种冬天特有的清冽感。陈泽言走在前面,许延揽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你昨天说寒假集训,要集训多久?”陈泽言问。
“两周。”
“两周都在学校?”
“嗯。住宿舍。”
“那我也住宿舍。”
“你家里同意吗?”
“我跟他们说就行了。”
“那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
“就说要准备竞赛,住学校方便。”
许延揽没有接话。他走快了一步,走到陈泽言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校服的布料碰了一下。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投出两道并排的影子,影子之间几乎没有了缝隙。
“那你寒假打算怎么过?”陈泽言问。
“集训。吃饭。睡觉。”
“你就不能有点别的安排?”
“有。”
“什么?”
许延揽没有回答。他走路的节奏没有变,但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一下陈泽言的手背,然后收回去了。
“这就叫安排?”
“嗯。”
“你这个安排也太简单了。”
“简单的安排才容易实现。”
陈泽言没有再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那只手套的绒面内衬,又收回来了。
那天晚上,陈泽言洗完澡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翻了一会儿,又放下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他盯着那道亮线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点开许延揽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寒假集训住哪间宿舍?”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没定。可能还是原来的。”
“那我住你隔壁。”
“你原来那间?”
“嗯。”
“那很近。”
“近不好吗?”
“好。但近也有近的问题。”
“什么问题?”
“近的话,可能会忍不住去找你。”
陈泽言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字:“那你来找我。”
“你不怕我打扰你复习?”
“你来找我,我就不复习了。”
“那不行。你得复习。”
“那你别来找我。”
“我尽量。”
陈泽言看着“我尽量”那三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枕边,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在地板上那道光仍然细细地亮着,像是有人在窗外替他守着什么。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的是许延揽写的那句“我尽量”,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桌角放着一杯豆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还是温的。旁边放着一双手套——黑色的那双手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豆浆旁边。手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我尽量会来找你。”
陈泽言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他把手套戴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回桌角。
许延揽走进来的时候,陈泽言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看到陈泽言戴着那双手套,没有说什么,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到桌上,从里面抽出课本。
“你手套我戴了。”
“嗯。”
“你豆浆我喝了。”
“嗯。”
“你纸条我收起来了。”
许延揽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收起来干什么?”
“留着。”
“留着有什么用?”
“留着以后看。”
“以后看跟现在看有什么区别?”
“现在看了会笑,以后看了也会笑。”
许延揽没有再问。他低头翻开书,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但他在翻页的时候,左手在桌沿上放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窗外又下雪了,雪花细细碎碎地飘下来,落在玻璃窗上又化了,像是一句话刚写到一半就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