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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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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天,下了场大雪。
不是南方那种湿漉漉的雪,是北方那种干爽的、大片大片的雪,落在地上不化,积了厚厚一层。陈泽言早上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被风灌了一脸,缩着脖子退回去加了件高领毛衣,又把围巾绕了两圈,才重新走出门去。
他到教室的时候,许延揽已经在座位上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校服,手里捧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窗户上起了雾,看不清外面,只能看到一片白蒙蒙的影子在玻璃外面晃。他看到陈泽言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你穿了几件?”
“四件。”
“够吗?”
“不够也得够。”
陈泽言在座位上坐下来,把围巾解下来挂在椅背上。他搓了搓手,指尖还是凉的,握在一起蹭了几下也没暖过来。许延揽把自己的保温杯推到他面前,盖子拧开了,白气正慢慢往上冒。
“你喝我的。”他说。
“那你呢?”
“我还有一杯。”
陈泽言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许延揽把自己的杯子拿回来,又低头喝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一节课是数学。伍老师讲了半节课的期末复习安排,剩下的时间让大家自由复习。陈泽言翻了一页笔记,看到自己在页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头发翘起来两根,像是在被风吹。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画的,也没想起来当时在想什么。他翻了翻旁边的草稿纸,发现页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许延揽写过一行字,字迹很小,像是随手写的——“十二月了。”
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又补上去的:“距离寒假还有三十二天。”
陈泽言把那行字看了两遍。他没有回话,在下面画了一个勾,把纸折了一下夹回笔记本里,没有让许延揽看到。
下课的时候赵鸣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雪球,用纸巾包着,已经被他握得半化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陈哥你看,我堆的。”
“你这叫雪球?”
“这叫小雪人。”
“雪人呢?眼睛呢?鼻子呢?”
“还没来得及装,化了。”
赵鸣低头看着手里那团正在融化的雪,叹了口气。“算了,明天再堆。”
陈泽言把赵鸣赶去擦桌子,桌上的水渍已经被纸巾吸干了,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正在慢慢变淡。陈泽言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指在雾蒙蒙的玻璃上划了一道线,透过那道线能看到外面的操场,白茫茫的,跑道被雪盖住了,草坪上也全是雪,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你在看什么?”许延揽走到他旁边。
“看雪。”
“有什么好看的?”
“没有。就是觉得白。”
许延揽没有接话,也在玻璃上划了一道线,在他划的那条线旁边,又划了一条。两条线隔着不到一指的距离,像两条平行的轨迹,从窗户的上端一直通到下端。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趴倒了一大片。赵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小片后脑勺。陈泽言趴在桌上,侧着脸,没有睡,透过窗户上那一小块被擦开的玻璃看外面的雪。许延揽也没有睡。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本旧物理竞赛题集,翻得很慢,一页大概要停一分钟才翻到下一页。
“你看书看得进去吗?”陈泽言用气声问。
“看得进去。”
“那你不困?”
“不困。”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十一点半。”
“那你不困才怪。”
“真不困。”
陈泽言没有再接话。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许延揽那边,闭着眼睛趴在胳膊上,侧脸压着袖口。他的呼吸慢慢变轻了。许延揽放下书,偏头看了他一眼。陈泽言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他看了两秒,转回头,把书翻到下一页。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陈泽言做完了英语卷子之后开始写物理作业。做到一道电磁感应的题,写到一半卡住了。他盯着题目看了一分钟,换了三种思路都没写下去,干脆放下笔,偏头看许延揽。许延揽正在做数学题,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写,速度不快不慢。
“小延。”
“嗯。”
“这道题你看一下。”
许延揽放下笔,接过去扫了一眼。“你第一步写对了。第二步的电流方向标反了。”
“反了?我标的不是顺时针吗?”
“应该逆时针。”
陈泽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箭头,确实是顺时针。他把箭头方向改了,顺着往下推,后面的步骤就顺了。他在卷子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勾,然后把卷子放回桌上。“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看多了。”
“你做过这题?”
“没有。类似的做过。”
“那你怎么一眼就看到电流方向错了?”
许延揽没有回答。他把自己做了一半的数学卷子推到陈泽言面前,用笔尖点了点第三道大题。“这题你看一下。”
陈泽言低头看了一遍,是一道数列题,前两问他都懂,第三问的出题形式他没怎么见过,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切入。“这题我也不会。”
“你会。你只是把它想复杂了。把第三问拆成三部分,再合并起来,就可以了。”
陈泽言盯着题又看了一遍,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写了一半停下来,又写了一行,然后停下笔,把纸推回去。许延揽看了一眼,把纸翻过来,重新理了一下推导的顺序,写完之后推回来。“这里可以少写一步。”陈泽言低头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你以前不会这样。”
“不会哪样?”
“不会把题拆开了给我看。”
许延揽没有接话,把卷子收回去,继续写他的数学题。外面的雪还在下,比上午小了一些,雪花变成细细的、碎碎的那种,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盐。陈泽言偏头看着窗外,玻璃上那两道平行的线还在,被教室里暖气的热气蒸得模糊了一点,但还是能看出来。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雪已经停了。路灯把路面照成一片暖白色,像是整条街都被裹了一层薄薄的光。地上的雪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每一步都陷下去一小块,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陈泽言走在前面,许延揽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脚印一前一后地印在雪地上,一个深一点,一个浅一点。走到路灯底下的时候,陈泽言停下来了,等许延揽走到他旁边。他呼出一口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雾。
“你刚才说,距离寒假还有三十二天。”
“嗯。”
“寒假你要回家吗?”
“回。”
“回几天?”
“不一定。可能回去几天就回来。”
“回来干什么?”
“回来陪你。”
陈泽言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尖上沾的雪,又抬头看了许延揽一眼。“那你要早点回来。”
“嗯。”
“你每次都说嗯。”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长一短,向相反的方向延伸出去。陈泽言往前走了一步,他伸出手碰了一下许延揽的手背。许延揽的手是凉的,指尖没有戴手套,冻得微微发红。陈泽言握住他的手。许延揽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伸直,和他的手指交错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你手冷。”陈泽言说。
“嗯。”
“你手冷的时候会攥拳头。”
“现在没有。”
“现在你握着我的手。”
许延揽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那你的手热了,我的就热了。”
陈泽言没有接话。他握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许延揽走在他旁边。雪地在他们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