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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天彻底冷下来了。
      陈泽言出门的时候在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又在校服里面加了一件薄毛衣,三层叠在一起才勉强挡住风。教室的门窗关得紧,但靠窗的位置还是能感觉到冷气从玻璃缝里渗进来,贴着手背,像一层薄薄的冰面。
      许延揽到得早,桌上放着两个保温杯。银白色的那杯放在陈泽言那边,深蓝色的那杯放在自己那边,两杯并排,像一对还没拆封的礼物。他看到陈泽言缩着脖子走进来,把银白色的保温杯往他那边推了一下。
      “今天降温了。”
      “感觉到了。风刮脸上跟刀子似的。”
      “你穿太少了。”
      “我穿了毛衣,穿了卫衣,还穿了校服。三件。”
      “三件不够。”
      “那你穿了几件?”
      许延揽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打底,外面一件深蓝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把下巴遮了一半。“两件。”
      “两件你说我三件不够?”
      “羽绒服比毛衣暖。”
      陈泽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这个逻辑堵住了。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刚好入口,不烫不凉。他咽下去之后把杯子放回桌上。“你早上几点起的?”
      “六点。”
      “你每天六点起?”
      “嗯。”
      “不困吗?”
      “习惯了。”
      “那你晚上几点睡?”
      “十一点。”
      “那你只睡七个小时。”
      “够了。”
      “够什么?”
      许延揽没有回答,把深蓝色的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外面的天还是灰的,风把窗户吹得微微震动,发出细小的响声。陈泽言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戴上,帽子边缘的抽绳垂下来,晃了两下。
      “你那个四叶草手串,”他说,“还戴着吗?”
      许延揽的左手放在桌上,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根黑色的细绳和那片被透明胶纸封着的四叶草。“戴着。”
      “没摘过?”
      “没摘过。”
      “洗澡也不摘?”
      “摘了。洗完又戴回去了。”
      “那你摘了之后戴回去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它变绿了?”
      “跟刚戴的时候一样。”
      “那你许的愿现在灵验了吗?”
      许延揽没有回答,他把左手翻过来,手腕内侧朝上,那片四叶草贴着脉搏的位置,在日光灯下微微反着光。陈泽言看到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拍子。
      “还差一点。”许延揽说。
      “差哪一点?”
      “差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许延揽没有回答,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折叠伞,深蓝色的,跟他的保温杯同一个颜色。他把伞放在桌角,跟保温杯并排。
      “你带伞干嘛?今天又没下雨。”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
      “天气预报不准。”
      “万一准了呢。”
      陈泽言看了一眼那把伞,又看了一眼许延揽。许延揽正在低头翻书,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很安静,睫毛低垂着,手指按在书页的边缘,没有翻页。他低头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自己的方向,低头喝水,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又放稳了。
      “你今天下午有事吗?”许延揽问。
      “没课。怎么了?”
      “放学后去河边。上次你说想再去一次。”
      “我说过吗?”
      “你说了。你在面馆吃饭的时候说的。”
      “我什么时候在面馆……”
      “你说‘等天气好了再去一次’。这是你原话。”
      陈泽言不记得了。但他确实这么说过,因为许延揽不会编这种话。他放下笔,把卫衣帽子往后拉了一下。
      “那你放学等我一下,我回去放个东西。”
      “放什么?”
      “放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不能带着?”
      “不能带着的东西。”
      许延揽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陈泽言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书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许延揽已经收拾好了,桌上只剩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和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他伸手把保温杯拿起来放进书包侧袋里,然后把折叠伞拿在手里。陈泽言走到他旁边站定,没有多余的动作,两个人从教室后门走出去,一前一后下了楼梯。走廊上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一高一低,像是有人用墨汁在宣纸上随意画了两笔。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赵鸣从后面追上来。 “陈哥!晚上食堂有糖醋排骨!去不去?”
      “今天不去。”
      “你俩去哪?”
      “出去吃。”
      赵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许延揽,没有再追问。“行吧。那你们别太晚回来,明天有早读。”
      “你明天能起来再说吧。”
      “我明天一定起来。”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赵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反驳的余地,干脆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记得带钥匙啊”,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教学楼外面风很大,吹得香樟树的叶子哗哗响。许延揽撑开那把深蓝色的伞,举到两个人头顶。没下雨,但他撑了。陈泽言没问为什么。
      “没下雨你撑什么伞?”
      “挡风。”
      “伞能挡风?”
      “挡一点。”
      “能挡多少?”
      “不知道。你站进来试试。”
      陈泽言站进去了。两个人并肩走在伞底下,伞面是深蓝色的,透过伞布能看到阳光的轮廓,在天上晕成一团模糊的白色。风大起来了,伞面微微晃动,但伞柄在许延揽手里握得很稳,像是他知道风不会把它吹走。
      “你手冷吗?”陈泽言问。
      “不冷。”
      “你手冷。”
      “我没有手冷。”
      “你手冷的时候会不自觉攥拳头。”陈泽言看着他的手,“你现在在攥拳头。”
      许延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握在伞柄上,指节确实微微泛着白。他没有松开,但也没有否认。“风太大了。”
      “风大你就可以攥拳头?”
      “嗯。”
      “你什么都能用风来解释。”
      “因为风确实很大。”
      陈泽言没有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许延揽左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变成半步。他伸出手,握住许延揽握着伞柄的那只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然后两个人的手一起握住了那把伞。伞柄的温度隔着两层掌心的皮肤传过来,分不清是谁的。风大了一些,但伞没有晃了。
      “这样就不冷了。”陈泽言说。
      许延揽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松开,陈泽言也没有松开。两个人握着同一把伞走在路上,没有下雨,风很大,从左侧横穿过来。路上偶尔有车经过,溅起路面积水在空气中划出一条弧线。陈泽言偏头看了一眼许延揽的侧脸——他正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听风声,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你刚才说还差一个东西。”陈泽言说。
      “嗯。”
      “差什么?”
      许延揽没有回答。他停下脚步,把伞收拢,挂在自己小臂上。陈泽言也跟着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街边的香樟树下。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许延揽把挂在手臂上的伞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从一步变成一步以内,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在微光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许延揽的手抬起来,不是握他的手,也不是碰他的肩膀,而是解开了陈泽言卫衣帽子上垂着的那根抽绳。
      “你抽绳散了。”
      “嗯。”
      “我帮你系一下。”
      “你会系吗?”
      “会。”
      许延揽的手指靠近他的颈侧,把那根黑色的抽绳拢到一起,打了一个结。然后他没有马上收回手,手指在陈泽言的领口旁边停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卡在指尖的缝隙里了。陈泽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等着。
      “差你亲我一下。”许延揽说。
      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陈泽言没有退开,他偏了一下头,嘴唇碰到了许延揽的嘴角。很轻,带着秋天冷风里残存的最后一点点温度,像是把一枚叶子按回了它的位置。
      然后他退开半步。“现在呢?”
      许延揽的手还停在他领口旁边,手指微微收拢。“还差一点。”
      “差哪一点?”
      “差我再亲你一下。”
      陈泽言没有说好或不好。许延揽低下头,嘴唇落在他嘴唇上,比刚才重了一点,停留的时间也比刚才长了一些。风从树梢穿过,像是绕开了他们周围半步内的地方,从更远处继续吹过去了。他退开的时候,手指从陈泽言的领口滑落,垂回身侧。陈泽言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低头笑了一下,然后又抬起头。
      “你现在还缺什么?”
      许延揽把挂在手臂上的伞重新撑开,举到两个人头顶。“什么都不缺了。”
      “那许的愿算灵了吗?”
      “灵了。”
      “你还差什么?”
      “差你亲我一下。”
      陈泽言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在伞底下偏过头,嘴唇碰到许延揽的嘴角。很轻,像是怕把什么弄碎了。风把伞面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发出布料绷紧又松开的声音。
      “现在呢?”他退开一点。
      “还差一点。”
      “差哪一点?”
      “差我再亲你一下。”
      许延揽低下头,嘴唇压在他嘴唇上,这次比刚才重了一点,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像是要把之前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塞进这一个动作里。风把他们头顶的香樟叶吹得哗哗响。许延揽退开的时候,他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把伞重新举高了一点。“现在什么都不缺了。”
      陈泽言看了他两秒,伸手把许延揽脖子上翻起来的外套领子按下去。“你领子翻起来了。”
      “嗯。”
      “你下次翻起来的时候记得自己按一下。”
      “你帮我按也行。”
      “我不一定每次都在。”
      “那我等你在了再翻。”
      陈泽言没有接话,把手从许延揽领口处收回来,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两个人站在伞下,风从旁边穿过去,树叶还在一层一层地翻动。他看到许延揽手腕上那根黑色细绳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四叶草贴在皮肤上,像是长在那里了。陈泽言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片四叶草的边缘,又收回来。
      “走了。”他说。
      “去哪?”
      “你不是说要去河边吗?”
      许延揽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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