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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英语省 ...

  •   英语省赛成绩出来那天是周四,十一月下旬。
      陈泽言没去看成绩。他从办公室门口路过,陆老师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喊了他一声,说"进来一下",他走进去站了半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走廊上没有别人,就他自己。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没有打开看。
      许延揽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后是灰白色的天光,手里没拿东西。他靠在墙上,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黑色卫衣的帽子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点。
      "多少?"许延揽问。
      "你猜。"
      "猜不到。"
      "往高了猜。"
      许延揽看了他两秒。他把头偏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开口:"前三。"
      陈泽言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然后翻过来,把纸背面的白面朝上,折了三折,放回口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干嘛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好处?"
      "我高兴。"
      陈泽言看着他。"那你现在高兴了?"
      许延揽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好消息?"
      "你走路带风的时候,脚后跟落地比平时重。"
      “我就不能是鞋底硬了?”
      “你今天穿的帆布鞋,鞋底软。
      陈泽言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走廊的白炽灯在他头顶亮着,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嘴角往上翘。许延揽没有笑,但他靠在墙上的姿势松了一点,肩膀往后靠了靠,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半圈。
      “省赛过了。”陈泽言说,"全市第二。"
      许延揽从墙上直起身来。他的动作不快,像是给这个动作留了一点点延迟的时间。"几号决赛?"
      "下个月。陆老师说等通知。"
      "那你还有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拿第一。"
      陈泽言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帆布鞋的鞋尖,又抬头看了一眼许延揽。"你决赛什么时候?"
      "下个月同一周。"
      "那你比我早还是比我晚?"
      "比你早一天。"
      "那我去看你考。"
      许延揽看了他一眼。"你来看我,谁看你?"
      "你考完了再来看我。"
      "时间够吗?"
      "够。你考完跑着过来就行。"
      "跑着过来出汗,形象不好。"
      "那我走过去找你,不跑。"陈泽言笑了一下,"你考完在门口等着就行。"
      那天下午没课。陈泽言从教室出来的时候,赵鸣正趴在桌上睡觉,脸压着胳膊,口水快从嘴角流出来了,周屿白在旁边看书,宋砚戴着耳机在屏幕上看东西,键盘声很轻,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陈泽言从他旁边走过去,他连头都没抬。陈泽言出了教学楼,沿着操场边的小路走了一段,又拐上了后山的石阶。石阶上的青苔比上次更厚了一些,踩上去有点滑,他走得很慢。到山顶的时候,风比山下大,吹得他卫衣帽子翻起来又落下去。他站在那棵老树的旁边,树皮上被人刻了几个字,像是某个人的名字,时间太久已经看不清了。
      他在石头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橘子味的,透明糖纸还包着。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截黑色的细绳,上面穿着一片四叶草。
      四叶草是压干过的,用透明胶纸封了一层,边缘被剪得很整齐,每一片叶子都还保持着完整的样子,没有卷边,颜色也还绿着。他是在学校后面那条河边找到的,那天中午他一个人去河边散步,走着走着在草丛里看到一片四叶草,就蹲下来摘了。他把它带回去夹在书里压了三天,又用透明胶纸封了一遍,穿了一根黑色的细绳,就成了一个手串。
      他拿着那个手串在手里翻了翻,又收回了口袋。风大了一些,吹得树叶哗哗地响。他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许延揽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手机震了一下。许延揽发来一条:"你在哪?"
      "后山。"
      "一个人?"
      "嗯。"
      "我也来。"
      陈泽言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你不是在上课吗?"
      "逃了。"
      "你逃课?"
      "我教了作业。"
      "你教作业就能逃课?"
      "我跟老师说了,我在操场找一只跑丢的猫。"
      陈泽言盯着屏幕愣了一拍,然后笑出了声。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打字:"你找什么猫?"
      "四叶草猫。"
      陈泽言的笑意收了一下,又扬起来。他低头打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发了一句:"你上来,我找到了。"
      他等了一会儿,石阶上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走这条路已经走了很多遍。许延揽从树后面走出来。他走得不算快,手里也没有拿什么东西。走到陈泽言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
      陈泽言没有把手串藏起来。他坐在石头上,把它摊开放在自己膝盖上。"找到了。"
      许延揽在他旁边坐下来,看到那根黑色细绳和那片压干的四叶草。他没有问这是什么,目光落在那片四叶草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口:"你在哪找到的?"
      "河边。"
      "什么时候?"
      "前天。"
      "你去找的?"
      "路过,看到了,就摘了。"
      许延揽没有说好看还是不好看,也没有问他是怎么做的。他只是在膝盖上摊开,用指尖碰了一下那片叶子。陈泽言没有说话,把手串拿起来,拉过许延揽的左手,把那根黑色细绳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然后把多余的那截细绳塞进结的缝隙里。
      许延揽的腕骨突出,细绳贴着他的皮肤,那片四叶草垂在手腕内侧,像一小片绿色的鳞片,安静地贴着他的脉搏。他低头看着那个手串,看了很久,久到陈泽言觉得他是不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你手怎么这么热?"许延揽说。
      "手热的人运气好。"
      "那你运气好,不送我留着。"
      陈泽言笑了一下。"送你了。你戴着。"
      许延揽没有摘下来。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膝盖旁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手串上停了一下。风大了一些,吹动他手腕上那根黑色细绳,四叶草轻轻晃了一下。
      "四叶草是干什么的?"许延揽问。
      "你猜。"
      "许愿的。"
      "那你许个愿。”
      许延揽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片四叶草,风把他的手绳吹得微微晃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手背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许了。"
      "许了什么?"
      "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告诉你了就不灵了。"
      "那如果我猜对了呢?"
      "猜对也不算。"
      "那你告诉我方向,是跟我有关的还是跟考试有关的?"
      许延揽看着他。"跟你有关。"
      “跟我有关什么?"
      "你自己猜。"
      陈泽言没有猜。他伸出手,碰了一下许延揽手腕上那片四叶草。叶子被透明胶纸封着,摸上去是硬的、光滑的,像是时间被按停在了摘下来的那一刻。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那如果灵验了,"他说,"你再告诉我。"
      "那如果灵验了,你也会知道。"
      "那我怎么知道它灵没灵?"
      许延揽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和草屑,然后把手伸到陈泽言面前。手腕上那根黑色细绳在他垂下的手边轻轻晃了一下。
      "你现在就能知道。"他说。
      陈泽言抬头看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许延揽的手没有收回去。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手背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他手腕上那片四叶草的影子也跟着那道光的移动,往旁边偏了一点。
      陈泽言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许延揽的手是凉的,但握了一会儿就慢慢变暖了,像是两个温度不同的东西放在一起,慢慢变成同一个温度。风吹过来,许延揽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点,发梢蹭过额角。他没有松开手。
      "你许的愿是不是跟这有关?"
      许延揽低头看着他。"你猜。"
      "我猜是。"
      "那你猜对了。但说了不灵。"
      "那我不说。"陈泽言也站起来,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风大了一些,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片薄薄的亮光。"等它灵验了,你再说。"
      许延揽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片四叶草,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泽言。"它已经灵验了。"
      风从山顶吹过去,把两个人之间最后的空隙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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