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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英语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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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语省赛在十一月下旬,比物理省赛晚了一周多。
陈泽言考前三天没怎么看书。不是不想看,是陆老师跟他说“保持手感就行,别临时抱佛脚”。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拿。走廊尽头许延揽靠在窗边,手里拎着那个银白色保温杯,盖子拧开了,白气正细细地往上冒。
“陆老师说什么?”许延揽把保温杯递过去。
“说让我保持手感。”
“那你保持了吗?”
“昨晚做了一套听力,错了一个。”
“那还行。”
陈泽言喝了一口水,温的。“你请假了吗?”
“请了。方老师批了。”
“你请假干什么?你又不用考试。”
“送你去考场。”
“不用送。”
“用不用我说了算。”
陈泽言看了他两秒,没有接话。
英语省赛那天早上下了点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路面洇成深灰色。陈泽言出门的时候带了伞,走到校门口看到许延揽站在那棵香樟树底下,手里也拿着一把伞。两个人的伞一黑一蓝,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样。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你又骗人。你头发是湿的。”
许延揽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指尖沾了水珠。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放下来了。“风吹的。”
“雨从上面下,风从侧面吹,怎么吹才能把头顶吹湿?”
许延揽没有接话。他把伞撑开,走到陈泽言旁边,伞面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走吧,公交要来了。”
公交车上人不多,陈泽言坐在靠窗的位置,许延揽坐在他旁边。雨打在车窗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把窗外的街景洇成一片模糊的色块。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戴着耳机在刷视频,声音混在一起,像是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
陈泽言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雨滴在外面滑过,留下一条条歪歪扭扭的痕迹。“你紧张吗?”许延揽问。
“不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陈泽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有点。”
“英语是你最擅长的。你紧张什么?”
“考完了就要放寒假了。”
“放假不是好事吗?”
“放假就见不到你了。”
许延揽没有说话。他伸手碰了一下陈泽言的手背,指尖擦过他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骨节。 “考完就回来了。”
“回来就放寒假了。”
“放寒假也可以见面。”
“你家不是离学校远吗?”
“远也可以见面。”
陈泽言偏头看他。许延揽也在看他。“怎么见?”
“你想怎么见?”
陈泽言没有回答。车窗外的雨还在下,把远处的楼群洇成一片模糊的轮廓,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世界。他坐直身体,把手从车窗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许延揽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
考场在另一所中学,离学校不远,坐公交二十分钟。车到站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不用打伞也能走的毛毛雨。陈泽言把伞收起来,跟许延揽一起走到校门口。门口的伸缩门只开了一人宽的缝隙,铁门生锈了,顶端缠着几根铁丝,铁丝上挂着一片干枯的叶子。
“进去吧。”许延揽说。
“你在这等我?”
“嗯。”
“要考两个半小时。”
“我知道。”
“你不去别的地方?”
“不去。”
陈泽言看着他。“你上次物理省赛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这次也没骗你。”
陈泽言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尖上沾的泥点,然后转身进了考场。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廊里的日光灯亮着,白色的光在地面上铺开,把人的影子拉得很淡。陈泽言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透明文件袋放在桌角,拿出两支笔、一块橡皮、准考证、身份证,按顺序排好。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他深呼吸了一口,然后翻开卷子,从第一道听力题开始。听力材料放得很清楚,女声语速不快,发音标准。第二篇阅读讲的是苏格兰高地的一处自然保护区,内容是鸟类迁徙数据。第三篇阅读稍微绕一点,讲了一个建筑师设计环保建筑的故事,但他读完全文之后,四个选项都看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底。
作文题目是关于环境保护的议论文,不算难。他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拼写和语法,改了两个小错误,然后放下笔。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十五分钟。他没有急着交卷,把卷子翻回第一页,把整张卷子又过了一遍,没有发现问题。
交卷铃响的时候,他把笔收进笔袋里,站起来,走出考场。走廊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喝水,有人在低声对答案。他穿过人群,走下楼梯,走到校门口。铁门已经打开了,他走出去的时候,看到许延揽站在校门对面的香樟树底下。那把黑色的伞收拢了握在手里,没有撑开。雨已经停了,地面上还有积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香樟树的枝桠。
他朝许延揽走过去。许延揽也在看着他,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但陈泽言发现他站的位置比早上偏了一些——从香樟树左边移到了右边。右边是一块略微凸起的台阶,能让他们之间的视线高度差变得更小一些。陈泽言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在香樟树下面对面。
“考完了。”
“嗯。”
“怎么样?”
“还行。作文比想象中简单。”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陈泽言想了想。“想回去睡觉。”
“那回去。”
两个人沿着路边往回走。香樟树的叶子经过雨水的冲刷,变成了更深更厚的绿色。空气里有一股潮湿泥土和树叶混在一起的气味,像是秋天和冬天之间夹着的某一页,被雨水浸透了,翻过去又合上,合上又被风吹开。
陈泽言走在他左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拖时间。许延揽没有催他,也放慢了脚步。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陈泽言没有停下来等车,继续往前走。
“车还没来。”许延揽说。
“走回去。”
“走回去要四十分钟。”
“那你走不走?”
“走。”
两个人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雨后的街道人不多,偶尔有电动车从旁边经过,带起一阵湿润的风。陈泽言把手插在口袋里,走了几步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透明的糖纸在灰白的天光下闪了一下。他剥开包装纸,把糖塞进嘴里。
“你哪来的糖?”许延揽问。
“口袋里的。”
“你口袋里怎么总有糖?”
“你给的。”
许延揽的脚步慢了一拍。“我什么时候给的?”
“上次物理省赛那天,你给我的那颗,我没吃,一直放着。”
“放了半个月?”
“嗯。”
“为什么不早点吃?”
“留着。等考完吃。”
许延揽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许延揽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那好吃吗?”
“还行。”
“还行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还行的意思就是,留着等考完吃的那颗糖,比平时吃的甜。”
他没有转头看许延揽,但能感觉到旁边的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又跟上来。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边的香樟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像是有人在慢慢翻一本没有页码的书。路灯亮起来的时候,灰白的天空正在变成一种淡紫色,像是有人在天边铺了一层薄薄的颜料。
“你英语省赛考完之后,寒假还有多久?”许延揽问。
“一个月。”
“一个月够做很多事。”
“比如?”
许延揽没有回答。他没有说话,低头走了几步,然后把手里那把收拢的黑色雨伞递到陈泽言面前。
“干什么?”
“你拿着。”
“你自己拿着。”
“你拿着。你考完了。”
陈泽言接过了那把伞。伞柄上有许延揽掌心的余温,凉凉的,不像是刚握过的温度,像是已经握了很久了。伞柄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圆环——之前没有的。
“这是什么?”
“学校门口文具店买的。上次路过看到的。”
“买的?”
“嗯。”
陈泽言低头看了看那个圆环。银色的,很小,像是钥匙圈上用的那种,穿在伞柄末端的细绳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就是一小圈金属,在路灯下微微反着光。
“你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刚刚你进去考试的时候。”
“你等我的时候去买的?”
“嗯。”
陈泽言没有说谢。他把伞拿在手里,拇指在那个银色的小圆环上轻轻蹭了一下。他握着那把伞,拇指在圆环上反复按了几次。
“下次,”他说,“你也挂一个。”
“挂什么?”
“挂你想挂的东西。”
许延揽走路的节奏没有变,但他的步幅比刚才小了——几乎察觉不到,但方向是对的,像是正在靠近一个已经在靠近他的东西。